那天沈姨坐了挺久，和我媽一唱一搭聊了好些東西。

思緒飛揚間，我突然想起自己被沈姨公司裏的人誤當“智障弟弟”的事情，一下沒忍住笑了出來。

她倆突然疑惑地齊齊看向我。

我只好把事情托盤而出。

我媽聽完那個樂的啊，整個人笑得停不下來，“兒子啊，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那麽能來事啊...”

我心想，還不是因為你兒媳婦。

正好沈姨在，我誇她真是高明，這一招整的，對於公司真是百利而無一害。

沒想到，這話一出，剛還在一起笑的沈姨突然沈默了，說起了一件陳年舊事。

那年沈姨還在事業上升期，因為要不斷拓展業務，很多應酬她都是自己上。有一次，下了場，已經晚上十點多了，突然想起有份資料放辦公室了，只好回去取。結果在路過辦公室的時候，看到還有一盞小小的燈亮著，隨即她聽到一陣抽泣的聲音。

“房東大哥，我求求你了，這份工作對我很重要，我現在還在加班，您別把我東西扔出去啊，月底發了工資我就有錢了，我一定會付清房租的，就按您說的價來，行嗎？就再給我一段時間，好不好？”

等那小女孩掛了電話，沈姨去問了情況，才知道，小姑娘租房子被無良房東騙了。年紀小合同也不簽，住了進去之後房租坐地擡高，小姑娘沒辦法，人已經住進去了，東西也收拾好了，實習期想好好表現天天忙著加班也不可能重新找房子，就答應了加租金，可是一時半會也拿不出錢，就和房東商量延期到月底。

“後來我就想啊，誰家的孩子不是個孩子啊，看她哭成那樣，我也心疼啊，所以後來幹脆就給新員工培訓期間配了宿舍，收費低一點，往實習工資裏扣，也希望能幫幫那些小孩，回頭念著公司的好，也能更加努力工作。”

聽完倒是讓我和我媽沈默了。

半晌，我媽拍了拍沈姨的手，“你啊，你...”似在斟酌，欲言又止，倒是沈姨又笑著接回了話，“只是我沒想到啊，還會有未未這種情況，哈哈，是沈姨疏忽了...”

那天，我媽硬留了沈姨下來一起吃晚飯，也是在飯後，我媽才把那些欲言又止統統倒出來。

“你沈姨啊，死心眼，一輩子就愛過那一個男的，後來被她媽逼著分了，又被逼著和別人結了婚，那個結婚對象啊，也是個不錯的人，是真的愛你沈姨，想對她好，可是你沈姨就是再也愛不上別人了，再後來，那男的也死了心，主動提出離婚，你沈姨也就順勢答應下來了，你別看，雖然分了，倒還是沒扯破臉皮，那男的是因為多少愛過，你沈姨是因為多少虧欠，總之，生意上兩人倒是相互照顧，後來那男的也結婚了，後妻很清楚知道這些事，但也明白那兩人只能成為過客，所以倒也從來沒鬧過。”

我還是頭一回聽我媽講這些事，這麽多年，我只知道沈姨總是一個人，從前年紀小，也不去關心原因。

“那後來呢，沈姨離了之後，沒有回頭去找過那個她愛的男人嗎？姨婆為什麽不答應他倆在一起呢？”

“還能為什麽？門第之見唄，覺得自己那麽出色的女兒怎麽能嫁給一個窮小子呢。其實你姨婆啊，後來也後悔了，走之前也和你沈姨說，去把人找回來吧，她不攔著了。可是有些事晚了就是晚了，這麽多年，你沈姨一直在找人，一直沒找到，就這麽一直把自己從小姑娘找到了能當姑娘媽媽的年紀了，我們幾個身邊玩的好的也總是勸她，人生漫長，得過且過吧，找個人到底知冷暖啊，而且往後啊，總還是要有個孩子在身邊才貼心啊...哎，說了多少次了，你沈姨總是笑笑說，有時候找起人來啊，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反正啊，這輩子她就只認他...”

“姨婆是不是...好像也一直是一個人？”

“可不是嗎，真是作孽，當年你姨婆就是千金小姐下嫁貧窮小子，誰知道，婚後那人秉性暴露，拈花惹草不斷，最終在你沈姨出生後，你姨婆就拉著人去離了婚，為此，還陪了一大筆分手費才離成。那之後，就一心帶大你沈姨，還有不斷壯大公司，再沒碰過情愛之事，所以當你沈姨把她看上的男人帶回家時，可想而知，引起了多大的風暴啊，姨婆自己走錯過的路，說什麽也不會讓女兒再走一回啊...”

“真是...好多遺憾啊...”

“可不是嗎，你沈姨也就比我小兩歲，要是正常結婚生子的話，小孩該和你差不多大，哪能是現在這樣，孤苦伶仃的樣子啊...”

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沈姨的用心。

她沒有孩子，可是喜歡孩子，於是把那些剛畢業，雄心勃勃又風雨飄搖的孩子當自己孩子看，怕他們受累，所以弄了宿舍，怕他們餓著，還提供一定夥食津貼。

人人都道遠來福利好，誰都不知道裏面藏著的一個沒能做上母親的人的心酸。

因為沈姨說了，她只和那男人生孩子，這也是斷了當時她丈夫最後念想的一根弦。

又是一個周末，我照常帶著李幸回家吃飯。沒想到，又見到了沈姨。

一見面，沈姨就給李幸塞了一個大紅包。

“這孩子長得真是漂亮，”沈姨伸出手拉著小幸的手，“我叫沈在秋，未未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從小他就管我叫沈姨，以後你隨他一起這樣叫我就是了...”

小幸點頭應著，但是死活不肯收紅包，“沈姨，這個你收回去，這怎麽好意思...”

推來搡去了幾回，沈姨突然說了一句，“這樣吧，就當我認了你這個幹女兒，這筆錢就當見面禮，你看行嗎？”

一時間，眾人都驚了，再無聲響。

“你看看，是不是太唐突了，嚇壞你了啊，”沈姨試圖自己救場。

從我的立場來說，首先是驚訝，我也沒想到沈姨會來這一出，看我家裏人的反應，應該也是事先並不知情，其次倒是欣慰，小幸沒有父母，沈姨又膝下無子，如果能在人生中斷重新粘合湊成對，倒也不算是壞事。

只是，我不會幫李幸做決定。我只希望，她憑著自己意願做出讓她滿意讓她快樂的決定。

換句話說，只要小幸不同意，哪怕是得罪沈姨，我也在所不惜。

李幸也是聰明人，知道沈姨會這麽問她，便是多少知道了她的情況，而她又從我這聽聞了沈姨的身世，便不難猜測沈姨的意圖。

思慮再三，她點了點頭。

一聲“幹媽”叫出口的時候，沈姨差點紅了眼。咬緊嘴唇，點了點頭。

我奶奶倒是真高興，跳出來拉著兩人不住地說，“好事情，真是件好事情啊...”

倒是小幸怯怯地說，“幹媽，有件事你得答應我。”

“你說。”

“我現在在你公司上班，你可不能因為我倆現在的關系，就給我開後門啊。”

“這孩子，怎麽總和別人反著來...”奶奶還是習慣性拉著小幸往餐桌走，入座等開飯間還不住念叨“都認了幹媽了，護著你是該的啊...”

那天回了自己家，我問了李幸是不是心甘情願的。

“要是你不願意，那我...”

“別別別，我真願意...”

在我概念裏，其實李幸對親人之間的關系是比較淡薄的，不為別的，只因為在她的人生裏，沒有過這樣的關系。

因為缺失，從而沒有這樣的感情經歷和基礎。

但是李幸告訴我，不知道為什麽，她看著沈姨，就覺得心疼，就覺得那樣風光的一個人，私底下竟這樣淒涼。

這種心疼，讓她應下了沈姨的要求。

而沈姨，也真的做到了一個“媽媽”該有的樣子，後來的畢業典禮，求婚和正式的婚禮，沈姨都以一個娘家人的身份給李幸撐足了場面。

這麽看來，這段關系還真是雙方有所得，雙方都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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