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長，開玩笑的時候不用這麽嚴肅啦...”

“我沒有在開玩笑。”

李幸再次從畫紙上擡頭，用眼睛打量我，仿佛在確定我是不是真的沒有開玩笑。

“其實這件事呢，”她說話一貫有條理有邏輯，思維清晰而又理性，就像現在，“我其實確實不討厭建築學，甚至還有點喜歡，但是，第一，學費是真的貴，第二，當年我報志願的時候有研究過這個專業的就業情況，如果要從正規渠道進好一點的設計院，恐怕非常難。”

我再一次被她折服了。同一年齡段的學生，報志願多是父母幫忙參謀的，可李幸不僅自己選專業，甚至連畢業後就業情況都打探過。

所慮何其深遠。

而且她說的，是對的。

本市而言，好的建築事務所，如果不是靠關系，都是要靠一堆獎狀砸進門的，李幸知道自己沒有靠山，迫於形勢，放棄了這條路。

我從她的語氣裏，大膽判斷出一件事，她對於學建築應該不只是“有點喜歡”。

“李幸，我有一個建議，如果你願意的話，抓緊辦理轉系的手續，大一的新生都有這個機會，時間上還來的及。學費的話，算我資助你，你如果想的話，日後等工作了，慢慢還我便是，至於工作，我也會從旁幫助你。”

半晌，李幸看著我沒有說話。

“你不用急著回覆我，可以先回去好好想兩天。”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這麽幫我？”

我笑了笑，想坦白一切，又覺得時機不對，也怕她更不肯接受幫忙。

我把視線移向她的素描，”你這樣的天賦，不學建築可惜了，學成了，說不定以後有機會來周氏效力，算起來，我不虧。“

李幸也笑了，“就算有天賦，就算是這塊材料，早年也沒系統學過，畫畫都是靠自己瞎練的，”她似突然想起了什麽一般，直直看向我，“學長，其實我見過你畫的手作稿，太漂亮了，說實話，我這種野路子是沒辦法和你們正規軍比的。就算再好，也是業餘的。”

她說的其實也不假。作為本校王牌專業，當初建築系招生的時候，單是素描這一項就快趕上美院的招生標準了，哪怕像我這樣從小就練的，在系裏也不算最出挑的。

我為李幸感到深深的惋惜，同時又失落於最終我還是沒有能力改變任何事情。

很多很多年之後，我們才明白李幸的天賦從何而來，是她的生父，命運早已把密碼藏在你的人生裏，通過某一種方式讓好的代碼繼續延續，得以傳承。

李幸又繼續開始畫畫，我就在一邊看她畫。看美人作畫是一種享受，何況美人還畫得那麽好。原諒我那時的貪婪無度，我並沒有一起畫，我只想看著她，盡管那樣會增大她的負擔。

午飯的時候，我們去和李來、瀟瀟她們碰頭。

只是沒想到，路上又碰到了周立成。

確切來說是我們分頭上廁所，然後我先出來，竟遇上了沈姨。

沈姨熱情地和我打招呼，說今天是她們公司一年一度答謝中層以上幹部的午宴，已經包下了整個頂層大酒店，等下還會有小型演出，抽獎和各種游戲活動。

怪不得今天能碰到姓周的。

“要不要一起來玩玩？”沈姨邀請我。

“不用了沈姨，我今天過來辦事的呢。”

“辦事總也要吃飯吧？他們訂的菜單我看過，還不錯的。”

大概是沈姨發現我的眼神一直在飄，又問了一句，“你一個人來的？”

“和幾個同學一起。” 回這句的時候，我終於找到李幸了。她竟然又和周立成聊到一起去了。

他倆究竟聊什麽，整天的能聊這麽多廢話？

我有點煩沈姨為什麽非得趕在今天辦宴席，這才引來了周立成拖家帶口幾次碰見。

“沈姨，你玩的開心，我先去找同學了，回頭再拜訪你去。”

我打了招呼，立馬朝李幸走去，把人抓了回來，周立成看到我還來了句，”學長，又這麽巧”。李幸剛想說什麽的時候，被我一句“快點，瀟瀟他們都在等了“憋了回去，迅速擺手和周立成話別，跟上了已經離去的我的步伐。

等到她快跟上了，我回頭看了看她，她微微喘氣，眼波盛著笑意，真是好看啊。

好看到老是有人想要上來搭訕兩句。

餘光裏看到沈姨在往我這兒看，但她只能看到我，還有李幸的背影。

午飯吃的是李來選的創意料理，說那種餐廳比較安靜，不然的話，我們話都說不成。

事實證明李來在這方面的考量永遠是細致入微，而且是正確的。

點完菜之後，哪怕是嘴裏塞著食物，瀟瀟都要不停地訴說著她有多辛苦，跑東又跑西，但收獲也很大，說著還不忘誇獎自己的男朋友，關鍵時候有多給力，已經約了幾個商場的專業人士，下午能見面詳聊。

”李幸，下午約見商場的人，你要一起嗎？“

李幸似乎有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最後還是決定不一起了，她還想多切身體驗一下這個商場，而且與人聊天她也不擅長，幹脆放手全部交給瀟瀟了。

瀟瀟趕忙點頭應下來，”放心，你那些問題我基本上都能搞定，“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反正有來來在，什麽事情都能搞的定。“

酸。牙酸。胃酸。哪裏都酸。

我看著李來，去了一個”你真是好意思“的表情。

他也毫不示弱，回我一個”有本事你也來“的神情。

算了。吃飯吧。

那天一直忙到很晚。

第二天每個人都睡了懶覺，早午飯一起吃過之後，李幸慢慢在她畫的素描圖上，一點點展現給我們看她設想的親子計劃。

”我是這樣想的，商場門口，分兩邊，一邊搭建一些充氣的游樂設施，再牽兩匹小馬來吸引家長和小孩互動游戲，另一邊打造幾個老式的門面店鋪，弄一點傳統的東西，吃的或者玩的，這樣兩邊對立，又異曲同工，吸睛又熱鬧，事先也要盡可能多放出廣告，盡量多吸引人群.....至於商場裏面，中庭上大幅的空間可以好好利用，比如在之前辦一個幼兒繪畫大賽，然後把得獎的作品全部放大往那裏掛，有童趣又能帶動人潮，至少那些參加了，或是知道這個比賽的家庭以及親朋好友都有可能來看....這個商場空間很大，所以還能弄一些特別的東西，比如開小火車，商場尋寶...我算了一下，地方應該夠用....還有......”

”你們看，行嗎？”

等李幸全部講完，想起來問我們意見的時候，已經一個小時過去了。

我們三個互相看了一眼，全部傻掉了。

她的想法細致到什麽程度？

她連我們上一輩人小時候才會玩的那種用來比賽誰能滾的時間長的溜圈的鐵環都想到了。她說美好的回憶不要掉，我們的目標是不僅要讓孩子們玩的開心，也要讓大小孩們盡興。

她說，快樂才是留住人最長久的手段。

我說，她太會攻心了。

李幸又問了幾次，這樣行不行？

我們連連稱讚。天知道，她私下究竟做了多少功課才能交出這樣的答卷。

可是，她又陷入了另一個苦惱。

“瀟瀟，有一件事情，我得像你坦白。”

“啊？你先說。“

”其實我覺得到時候呈現的話，文本加上3D渲染圖是最好的，但是很可惜，那些軟件我都不會用，現在學也來不及了...“

我還以為是什麽事，原來是....終於到我出場的時間啦。

”放心吧，給我三四天時間，我抽空把你想要的圖全部用電腦做出來。“

聽聞此言，李幸和瀟瀟同時擡眼，滿眼不可思議。

”真的嗎，學長？“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我終於又從李來的眼裏看到了慣有的那種羨慕眼光，鎮定自若地答，”不麻煩，何況我到現在也沒幫上什麽實際的忙，都是李來在張羅。“

我丟給李來一看”你看我多好“的表情讓他體會。他心領神會地瞇眼笑。

這時，李幸看著我，問了一句我聽了簡直歡呼雀躍到不行的話。

她說：“學長，那你接下來作畫的時候能不能讓我跟著你？我想在一邊看，這樣有想法了我們還能臨時改，而且，我還能順便學學看那些制圖軟件怎麽用，行嗎？”

“行！當然沒問題啊！”

除了口頭的這一遍，我又在心裏答應了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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