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我叫李幸 (番外之女主視角)

關燈
我叫李幸,確切地說我是從十四歲時開始叫李幸的。在之前,我還有過別的名字,但使用頻率過少,加上自己也不想記起,久而久之,還真就忘了原來的名字了。

我是個孤兒,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我不知道別的孤兒院是什麽樣的,總之我待過的那個特別特別不好。

吃飯經常有一頓沒一頓,本來就差不多只有蔬菜,還少得可憐,就連湯都是冷的;衣服幾乎都是別人捐來的,尺寸對不上是常有的事,能上身就行了;冬天很冷夏天很熱,但是在一個連夥食都很難正常維系的地方,空調便也是奢侈的。

孤兒院在很偏僻的地方,但如果能走出去的話,四周其實風景還是不錯的,只是我們很少會被帶著出去。後來我才知道,哪怕是為數不多的外出,老師也是帶著走丟一個是一個的心態才帶我們出門的。畢竟我們這樣的孩子,丟了一個沒人會找會心疼,而少了一個對他們而言更容易管教。

院裏有一個小房間,裏面有為了應付有關領導來檢查備下的好些書。那間屋子是我最長待的地方,我愛看書,因為有限,漫長的十幾年裏,每一本書我都看過無數遍,我用看書避開人群,避開那個院子裏的任何人。

我並沒有自閉癥,只是知道,我不可能和那裏的任何人成為朋友。

要論我的條件,一出生就被送去了孤兒院,長得不錯,面露溫順,若有人前來認領的話,我該是上好的選擇對象。可是每次只要有人來,我便會被老師抱走,那些前來探望的人甚至不知道還有我這樣一個人。老師的理由很簡單,他們要想辦法把不好管的孩子送出去,像我這樣安靜的留著不礙事。

後來等到老師不這樣幹了,便是別的小孩三三兩兩抓起我把我關起來,為了自己能多一個機會被認領出去。

說實在話,他們根本不需要這麽做,因為我根本也沒多期盼離開這個地方。

地方政府照顧,我們那經常有送進來的大量報紙期刊。很多很多次,我看到領養小孩後的家裏紛爭不斷,甚至有又被送回孤兒院的例子。

我不想從一個麻煩掉進另一個麻煩。我亦不會去責怪老師和院友。這裏的老師,帶著心裏極其脆弱敏感的小孩,拿的卻是最微薄的工資。整日困在一座院落,沒對我痛下狠手我已是感激。至於其他人,他們想逃離他們去便是,後頭好壞,根本說不清。

我不知道朋友是什麽。前兩天還一起玩的三個人過兩天就混打在一起。偶爾有人送來玩具更是搶得你死我活。我為了躲避可能有的紛爭,除了吃飯,大多數時間都待在那個有書的小房間。我一直有一個念頭,就是有朝一日如果我真的離開了這個院子,我也要讓自己有辦法活下去。

正常的教學是不存在的,總會有人刻意搗蛋,孩子年齡又參差不齊,本身上課難度也大。於是我便心生一計。

我努力幫著老師做一切能幫忙做的事,毫不誇張地說,我的眼睛如果不是在看書,就是在觀察老師的臉。

她不開心,我便過去撒嬌唱歌哄她開心;她鋪床累了,我便搬了椅子過去讓她休息然後我繼續鋪完;就連燒菜我亦會幫忙,認認真真摘菜洗菜。

人心到底是肉做的,時間長了,她待我也終於不一樣了一點。這種不一樣體現在她願意教我很多東西。

是啊,我就是靠那樣才慢慢學會識字、算術,學會一切那個老師能教會我的東西。

她是我唯一還惦記著的人,可直到現在,我也沒有回去看過她。因為我還是沒有勇氣去面對曾經那個亦步亦趨,過分小心的自己。我的童年也算安穩,卻索然無趣,唯一養分還要靠自己不斷爭取。

真的累。

我原本以為我會在孤兒院待到成年。沒想到十四歲那年來了一對夫婦改變了我預想的人生軌跡。

我仍記得李家夫婦來的那天,天空陰晴不明,一如我對未來的預期。

當我被老師帶著去見他們的時候,第一眼,我就看出了他們對我的滿意。

原來李叔叔在出山打工多年後,終於有條件帶妻兒一起進城了,只是這樣一來,家裏的老父母再無人照顧。尤其是前兩年老父親還被查出癌癥晚期,生命已經進入倒數,醫生的說法是差不多還有三年。

李叔叔交待完家庭背景後,直接問我願不願意去他父母家幫著照顧老人,包吃包住,每月還給200塊錢零花。

我當然願意,在孤兒院我也少不了幹活,以後只是換個地方繼續幹而已,還能有一點收入,雖然微薄,存起來日後總歸有用。

那夫妻倆見我應允得很是爽快,又小心翼翼詢問我是否願意改個名?

自然沒問題。只是從一個不被記住不被使用的名字改成了另一個會被他們喜歡的名字而已。

爺爺姓李,奶奶姓幸,我的新名字是他們的姓氏疊加,承載著年輕夫婦的孝心,也包涵著希望我以後幸福的意思在裏頭。

李叔後來告訴我,給我改名字是從了他們那的風俗,進了門隨了名就是一家人,在一起才能過的好。

我笑而不語。以前是“餵”,現在是“李幸”,其實聽著還更溫暖一點。我其實真不在乎關於名字的改動。

只是借著他們對我乖巧的滿意,我想了想還是提了一個要求:“我一定會盡心照顧好二位老人到百年,只是之後能不能幫忙我參加高考自考?”

這也是我從報紙上看來的,一些不是正規軍的考生通過自考也能進入大學。不管爺爺奶奶還會活多久,我都會認真照顧好,這是實話。但那之後,我希望可以去試試看重啟一下自己的人生。

但我需要別人幫忙。

沒想到李叔答應的很爽快,說以後關於自考的事情他都會從旁協助,還說會幫我準備好需要用的書籍,得空我可以自己看看。

就這樣,我從生活了十幾年的孤兒院,搬去了半山腰的一戶人家,依然圈地為牢,但倒是比以前開心了一點。

爺爺奶奶都是老實巴交的人,看我手勤話少更是喜歡,時間長了,倒真有待我如孫女般的感覺。

奶奶的手很巧,每天早上會幫著我辮小辮,然後看著我說丫頭真是漂亮。爺爺的身體已經很差,吃不下什麽東西了,但是每次我煮好了飯菜,他還是會笑著說丫頭燒的東西呀,聞著就知道好吃。

突然被註意被關愛的感覺,很奇怪,說不上來。好像久旱逢甘霖,又覺得雨量一下過猛。忽然之間,每天要多講很多話,還有多出來很多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這都是從前沒有的,我從未體驗過的。

活了十幾年,我記得的第一個擁抱便是來自奶奶。她有點哽咽,似要落淚:“丫頭,奶奶知道你苦,往後會好的,都會好的……”

我只是僵木般地站在那裏,任由她抱著,不知道怎麽去回應。身體接觸,哪怕是同性之間,我並無經驗,索性以不變應萬變。

那時的生活很簡單,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爺爺奶奶不知是老了,還是從來的習慣,基本只吃蔬菜,我也一樣,於是靠著後院那一畝菜園,我們基本自給自足。

有時吃過飯,服侍好爺爺睡下,奶奶會和我一起坐在門前聊會天。她說兒子也想把他們老兩口接去城裏,他們也去過,但是住不習慣。況且,爺爺的日子也是倒數著過了,他們還是想要葉落歸根。

別看奶奶現在這樣,從前也是大戶人家上過私塾的姑娘。幸是少見姓,但在奶奶那個村,這是個大姓。奶奶的爸爸當年也算得上是個人物,只是經歷了後來的兵荒馬亂,家境逐漸蕭條。

上過學的奶奶有時會給我說說一些她學過的古文,《道德經》、《大學》、《中庸》……說著說著,奶奶就會拉著我的手,一邊摸我的手背,一邊說,“孩子,你好好讀書,以後都會好的,會好的。”

奶奶總會時不時地提醒我一件事:以後會好的。但其實在他們身邊的時候,我已經覺得生活很好了。因為他們是真的關心我,我能感覺的到。

我的生日在年初,十八歲生日那天,奶奶用花花草草曬幹做成了一張書簽送我:“看你愛看書,來,奶奶送你個實在的,這樣啊,以後你一看到就還能想起我這個奶奶來。”

那一晚,我沒把書簽夾進書裏,我是捧在懷裏睡的。我在心裏默默許願,希望爺爺奶奶長命百歲,哪怕我延遲自考都可以。

可惜,天不隨我願。

沒過兩個月,爺爺情況急轉直下,很快撒手人寰。奶奶因為傷心過度,也隨之而去。

叔叔阿姨說我仍然可以住在那個屋子裏,前提是我不害怕的話。我當然不怕,甚至感激涕零。因為我聽說,剛離開的人總會想辦法回家看看。

我期待與他們相逢。哪怕隔著陰陽。

一直到自考前兩天,我才被叔叔阿姨接去了那座大城市。車流不息,人流不止,而我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但又沒有她的風趣幽默好心態。我畢竟在山裏活了那麽多年,頭一回下山進城,害怕、慌張、仿徨,卻只能強裝鎮定。

考完等成績的那段時間,叔叔阿姨提出讓我住在他們家裏。但是我沒肯繼續住,我還是想念爺爺奶奶的屋子,其實我還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再次看到叔叔阿姨,是他們拿著我的錄取書來正式接我去城裏。我收拾好行李,尾隨而行,滿心雀躍與惆悵。我在心裏對奶奶說,我答應你的事我做到了,你看到了嗎?你為我開心嗎?

山裏有句土話:窮歸窮,別欠賬。

於是我沒有接受叔叔給我準備的那五千塊,也沒有申請助學貸款。叔叔幫襯我考試,忙前忙後已是不易,加上他兒子也小,要花錢的地方多的是。至於貸款,我算了算我這幾年的零花錢幾乎沒用過,交了學費和宿舍費,還有一點剩餘可以應付一開始的生活,接下去,打工就行了。

報道那天是工作日,叔叔阿姨上班,小孩要上學。我看到好多同學都是開著車全家相送,只有我,灰頭土臉,倒了好幾輛車,背著一個大包,提著一個大袋子,走在人群中,卻無人可以商量。

好不容易找到拉著自己學院的橫條,我走近,只有一個學長站在那,低著頭看手機,然後擡起頭不知道在找什麽,好像要起步離開。我害怕連他都走了,就真的沒有人可以問可以幫忙了,於是我只好快步上前攔住他。

“不好意思,請問怎麽報道?什麽流程?我需要做些什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