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柚出了包房, 截住剛從窗邊那桌送餐出來的小哥，問：“雅寧姐呢？”

小哥指了指另一個方位：“雅寧姐應該在等天晴包房，裏面是她朋友, 前前後?後?要了不少酒。”

她戴上口罩, 敲了門。

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男人，明柚：“打?擾一下，我找老板娘。”

掃視一周, 一桌子加徐雅寧總共七個人, 四男三女，年紀看著差不多，三十來歲, 想是徐雅寧的老同學之類的。

徐雅寧被兩位女士拉著自拍，右手邊的男人硬要湊過去偷影, 臉都快貼到徐雅寧裸.露的肩上了。

再看徐雅寧手上, 還拿著一瓶梅子酒, 臉上也是不正?常的紅暈。

“徐老板，我要結賬。”

聽到明柚慍怒的聲音, 徐雅寧一怔。隨即放下酒瓶, 理了理裙子, 笑吟吟道?：“你們繼續啊, 我先辦正?事，小生意收賬要緊。”

偷影那個男人笑瞇瞇地抓住她的小臂：“徐老板收賬要緊，也別忘了我們啊, 我們幾個可是特地來見你的。”

“老同學一場, 忘不了你們。隨便喝, 酒水免單。”

明柚將人拽出店門。

可徐雅寧並不配合：“莽莽撞撞的，你輕點, 懂不懂憐香惜玉？”

“那個女孩說你在吃止痛藥，為什麽吃？”

“多嘴。”

“我問你為什麽吃藥？”

“女人吃止痛藥還能?為什麽？每個月不總有那麽幾天身?體不爽。”

“那你還喝酒？！徐雅寧，誰招你惹你了？要這麽作踐自己的身?體！楠楠今天還在，你這樣像一個稱職的母親嗎？”明柚壓著嗓子吼道?。

她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滿臉不耐煩的徐雅寧，從離開等花開包房到現在才短短十幾分鐘，徐雅寧怎麽就變得她不認識了呢？

徐雅寧卻忽然笑了，右手轉了轉左手手腕上明柚去年送她的和田白玉細條手鐲，隨後?擡手挽著明柚的胳膊，放柔聲音道?：“好了，別氣了，知道?你是在關心?我。”

被順了毛，明柚的氣消了不少：“楠楠爸爸就要到了，楠楠她……”

“明柚，你說得對，我不是一個好媽媽。”

“……”

“他們不是男女朋友，他們結婚了。前不久那個女人來找過我，說她身?體有恙，很難懷孕，說她會將楠楠視如己出，還給我看了好幾家醫院出具的診斷書?。楠楠爸爸是知道?這件事後?，才跟她結的婚。”

反轉來得太?快。

明柚還沒?梳理出楠楠和徐雅寧誰在瞞誰，誰的話是真或假，就被徐雅寧帶回了小酒館。

“楠楠會有一個完整的家。”家裏沒?有她這個不成體統的母親。

……

楠楠被父親接走?後?，徐雅寧又進了等天晴包房。

“時間?不早了，我們也回去吧。”九點半，明柚拿上鮮花和禮物?離開包房。

臨走?前輕聲跟前臺小哥打?了招呼：“盯著點兒雅寧姐那邊的情況，她要是喝多了，給我打?電話，我來送她回家。”

“沒?問題，柚姐。”

女服員收拾完靠窗的桌子，也來到前臺：“放心?吧柚姐，我們會看好雅寧姐的，她……估計就是被陸靈暄氣到了。那個沖你發火的女孩，平時待人接物?有禮有節，不會跟客人對著來，跟我們也總是笑嘻嘻的。今天也不知怎麽了……柚姐，靈暄才21歲，才進入社會，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你別跟她計較。”

“我沒?放在心?上。”

回去的途中，三個人都保持沈默。

十點到家，剛進家門，錦壹包裏的手機就響了。

蘇壹：“寶貝，你們吃完了？”

“對啊，都到家了。”錦壹換完鞋坐到沙發上，“你們要跟柚柚姐說生日快樂嗎？”

“要啊。”

“柚柚姐，媽媽和小姨有話跟你說。”

晏檸西已經進了衛生間?，明柚把花束拿進廚房放下，就聽到錦壹喊她。

從廚房出來，錦壹拿起手機屏幕對著她，裏面是蘇壹和錦緣兩人：“生日快樂，小柚子！”“生日快樂！”

“謝謝。”

蘇壹：“我們行程不變，後?天回衡原。到了就去接壹壹一起回家。”

明柚：“後?天，後?天我不在家，新出了采訪任務，我要出去幾天。晏老師應該在，我問問。”

蘇壹：“還想著後?天晚上約個飯局呢。你不在，晏老師肯定不好意思跟我們吃飯。”

“不急在這一天兩天，她不是反正?都要來衡原工作了嗎？以後?有的是機會見面。再說吧，等我們都有空了來。”

明柚放在餐桌上的手機也響了，“我接個電話。”

錦壹回了房間?。

明柚接到的電話是小酒館打?來的：“柚姐，雅寧姐跟包房裏的人鬧翻了，碗筷酒瓶碎了一地。”

“打?架了？？人沒?事兒吧？如果是那些?人鬧得兇，就報警。如果是你們老板心?情不爽發酒瘋，按住她，等我，我馬上來。”

掛斷電話，明柚敲了敲衛生間?的門：“晏……我有事出去一下。壹壹今晚該洗頭發了，她洗完了還需要麻煩你幫忙給她吹一下，吹幹了再睡。”

門打?開，晏檸西額頭鬢角都掛著水珠，正?在用洗臉巾擦臉，面向鏡子應了聲：“好。”

“謝謝。”明柚轉身?往外走?。

晏檸西視線模糊，再次打?開水龍頭，把臉埋了下去。

分別五年的代價，原來這麽大。大到明明肌膚相?親都感覺不到明柚的心?，大到對勝算越來越沒?有信心?，大到她，今生第?一次為自己做的決定而生了悔意。

……

這一夜，晏檸西和錦壹等到十二?點都沒?等到明柚回來：“壹壹，不等了，你先回房睡吧。好在晚上大家已經為她過了一次生日，她也許過願了，我們做的蛋糕可以明天再吃。”

錦壹躺在沙發上，困倦地望著坐在另一邊的晏檸西。

校花仰躺在錦壹的膝蓋彎，四腳朝天的睡相?一點都不淑女。校草蜷在晏檸西的大腿邊，小腦袋搭在晏檸西腿上，發出“咕嚕嚕”的聲音，享受著美?女的撫.摸。

“晏阿姨，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嗯？”

錦壹撐坐起：“你是柚柚姐的女朋友嗎？”

晏檸西微震：“怎麽這麽問？”

“在見到你之前，我其實看到過你的照片。我家裏有一本很厚的相?冊，裏面放的是小姨和媽媽認識以來的所有有紀念意義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是她們跟你和柚柚姐四個人在雪山看雲海的合影。

“我問過小姨，挨著柚柚姐的女人是誰？小姨說是柚柚姐在家鄉的很好很好的朋友。我又問是好到會結婚的那種朋友嗎？小姨支支吾吾，回答說有可能?，還讓我不要來問柚柚姐。

“雖然小姨和媽媽都是女人，但?她們相?愛了，也結婚了，而且一直住在一起。我們是家人，她們很愛我，我也愛她們。

“晏阿姨你呢？你說柚柚姐是你最愛的人，那為什麽這麽多年你都沒?跟柚柚姐一起住過？

“每次來柚柚姐這兒，我都會偷偷地到處找東西，最主要是找酒，這是楊奶奶跟我的秘密。因為楊奶奶說，柚柚姐一個人在家，不能?讓她喝酒。我找了很多次，房子裏沒?有任何屬於其他人的私人物?品。但?柚柚姐臥室的衣櫃裏有一個儲物?箱，裏面有好幾個沒?拆開過的快遞盒。收件人是柚柚姐的名字，可寄件人名字很奇怪，寫的都是'西柚不苦'四個字。

“我知道?，西柚不苦，是柚柚姐在網絡上常用的名字。我也問過柚柚姐，為什麽要叫'西柚不苦'？

“柚柚姐說，西柚是一種很甜的水果，她希望她的生活也能?像西柚一樣是甜的，沒?有苦味的。所以你給柚柚姐做的蜂蜜柚子茶，也是在表達這個意思，對嗎？”

早熟懂事的孩子果真都聰慧過人。晏檸西被錦壹超乎同齡人的邏輯思維能?力給驚到了。

於是她拋開錦壹只有八歲的客觀事實，與錦壹坦誠布公道?：“你說的那些?快遞，是我寄的。她沒?拆開，是因為生我的氣。而生氣的原因，也是你剛剛提到的。

“壹壹，成年人的世界裏，除了愛情，還有親情、友情和事業，而事業是我們生存的基本保障。有了這份保障，我們才有經濟來源，才有底氣經營和維系愛情、友情、親情。

“你柚柚姐晝夜不停地工作，是為了事業，而我沒?有在她身?邊的這幾年，也是為了事業。

“我想，你媽媽和小姨認識的時候，一定都有了自己的事業，她們是幸運的。可我和你柚柚姐就沒?那麽幸運了。我認她的時候，她還在上大學，而我……工作也才起步。我們都沒?有生存的保障，所以不得不分開一段時間?，去打?拼我們各自的事業。”

錦壹似懂非懂，她聚精會神地聽晏檸西講話，能?感受到晏檸西說這些?話時的真誠。

她對晏檸西的防備，在晏檸西做蜂蜜柚子茶那日就放下了。

“晏阿姨，你跟柚柚姐現在都有事業了，那你們也會結婚嗎？像我媽媽和小姨那樣？小姨說，她跟媽媽結婚的時候，還不能?讓很多人知道?。但?是現在男生和女生、女生和女生、男生和男生都可以相?愛，都可以結婚，都可以讓所有人知道?了。媽媽和小姨的結婚證照片也在相?冊裏，很大一張。”

結婚？

人都還沒?“追”到手，晏檸西哪裏敢想結婚的事。

去年3月，同性婚姻終於合法化了。

齊雪歆夜裏給她打?電話，吐槽魏可嘉在看到這條新聞的當天，連婚都沒?求就把她拉去了民.政.局。

結果兩人沒?帶戶口本不說，人家民.政.局工作人員還說了，要等到下個月1號起，全國各地才正?式受理同.性伴侶的婚姻登記。

齊雪歆嘴上吐槽，可晏檸西聽到的，全是甜蜜。

還問她，有沒?有興趣一起舉辦婚禮，也好讓小慧她們少跑一趟。

說到這個話題，晏檸西不禁在腦中想象了自己和明柚穿著婚紗的場面，也期待著這天的到來。

她回了齊雪歆一句：【我聽她的。】

可那個“她”，不止當天，是直到今天，都沒?有跟她聊過“同.性婚姻合法”一事。

晏檸西淡淡一笑：“我聽她的。”

解答了錦壹的疑問，她托著校草的腦袋放平在沙發上，自己起了身?，“壹壹，該睡覺了。”

“可是，”錦壹卻仰頭看著她有板有眼道?，“你不是比柚柚姐大嗎？在我們家裏，'聽你的'這句，是小姨的口頭禪。而且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小姨都很開心?。”

“那是因為，她們很愛對方。”

“你跟柚柚姐不愛對方嗎？你說過柚柚姐是你最愛的人，那柚柚姐呢？她最愛的人是你嗎？”

晏檸西被一個小孩子問住了。自己是明柚最愛的人嗎？

五年前的她敢肯定地回答錦壹：是。但?五年後?的今天，她不敢回答了。

……

淩晨十二?點半，明柚躡手躡腳地進了屋。

玄關給她留了燈。

她坐進單人沙發，向後?靠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還沒?從徐雅寧喜歡自己這件事的震驚中緩過神來。

她送徐雅寧回家，徐雅寧家門口卻蹲著那個在小酒館無緣無故對她發火的女孩——陸靈暄。

陸靈暄對她充滿了敵意。

陸靈暄把醉醺醺的徐雅寧搶了過去。

陸靈暄罵她腳踏兩條船。

陸靈暄怒斥，說不喜歡徐雅寧就不要吊著她，不要糟蹋她的心?。

陸靈暄，被徐雅寧打?了一耳光。

但?陸靈暄沒?有反擊也沒?有跑，而是當著自己的面強吻了徐雅寧。

驚慌中落跑的，是她。

借著玄關的燈，她看到了左側墻面上多出來的那幅畫。那是錦壹送她的生日禮物?。

“柚柚姐？你回來了。”錦壹出現在沙發旁。

“還沒?睡？是我吵醒你了？”

錦壹搖搖頭。她是半夢半醒，惦記著冰箱裏的東西。

做了個“噓”，然後?拉著明柚來到冰箱前，拉開左邊的櫃門，指了下玻璃瓶，又指了指方形紙盒：“晏阿姨給你做的。”

明柚把紙盒拿出來，不用拆，就從上方透明處看到了蛋糕。中間?是兩朵有綠葉襯托的向日葵，外圍也是用黃色奶油做了兩層花瓣的形狀，插牌上寫著：“Happy birthday！小太?陽～”

校草跳上桌，好奇地嗅了嗅，腮幫子在盒角蹭了又蹭。

錦壹撓撓它的下巴：“明天吃蛋糕嗎？”

“嗯。”明柚點頭應了聲。

“好困。我抱校草睡覺去了。”

錦壹回了房間?，明柚把蛋糕放回冰箱，又去廚房瞅了一眼。鮮花沒?在。

再返回客廳，才註意到鮮花已經養進花瓶放在了電視櫃上。

徐雅寧送她的禮物?還在鞋櫃上。

她立在櫃旁，心?情凝重地打?開了那個小盒子。

不出她所料，是一塊手表。

她這些?年從沒?在任何鏡頭前或是公眾場合戴過手表，但?親近的人都知道?她有一塊常常帶在身?邊的機械腕表。蘇壹還曾開玩笑，那塊表都快被她盤包漿了。

晏檸西說，時間?會證明她有多愛她。

她就把時間?都給了晏檸西。所以她不會戴除了晏檸西以外任何人送她的手表。

去年她送徐雅寧玉鐲，徐雅寧隨口笑說，下回也要送她能?戴在身?上的禮物?時，她就預感到了。

徐雅寧是這麽多年來給過她關懷的朋友當中，最像姐姐的人。

她帶晏檸西回家見錦壹，去小酒館見徐雅寧，都是為了讓晏檸西了解她的生活、她的朋友，也是為了讓她的生活和朋友接納晏檸西。

可怎麽，就“變質”了呢？

……

明柚洗漱完摸黑上了床，背對她的晏檸西在她躺下後?，平躺著伸了一只手過來。

兩人十指相?扣。

沒?一會兒，明柚就側身?抱了過去，半趴在晏檸西胸前，囁喏道?：“26歲的第?一天，你還沒?跟我說生日快樂。”

晏檸西撫著她的背，清聲道?：“生日快樂。”

……

星期六，是大多數打?工人的休息日，但?一定不是大多數媒體工作者的休息日。

明柚抱著晏檸西賴了會兒床，起床後?喝了一杯晏檸西做的蜂蜜柚子茶，吃了一塊晏檸西做的生日蛋糕，跟晏檸西道?了聲“晚上見”，才出門去電視臺了。

她是主持人，無早晚固定時間?打?卡一說，沒?有錄制時，上班時間?相?對靈活。

《走?訪·十年》的項目小組已組建完畢。

今天的會議主題就是分工，明確各人員職責，落實下周“人物?篇”從周一至周三連續三天的拍攝流程和行程。

“柚姐，這是人物?第?一期李森的基本資料，你先看了熟悉下。要是還有其他缺失的，你跟我說，我再去查。”李艷姝成功入組，負責跟主持人對流程以及跟受采者的溝通。

“謝謝。你是入臺以來第?一次出外景吧？”

“嗯，第?一年都是在演播廳。”驚訝於明柚對自己工作狀況的了解，李艷姝心?裏一暖，“出外景更能?鍛煉人，我也想多方面學習，盡快成為一名合格的執行導演。”

“加油，你可以的。”明柚鼓勵道?，“明天的航班信息出來後?，第?一時間?發我。”

新聞中心?的項目組不像綜藝部的項目組人多，通常是一人身?兼數職，也沒?有金主爸爸的讚助，吃穿經費有限。

比之被財大氣粗的企業們眷顧的綜藝項目組，他們就是名副其實的苦幹團。

“好的，柚姐。”

李艷姝前腳剛走?，林濤後?腳就進來了。

新聞中心?提供給主持人的辦公室和化妝間?是分開的，辦公室比綜藝部多且大，化妝間?則比綜藝部少且小。

明柚此時在辦公室，室內不止她一人，還有另外兩個新聞主播。

“我沒?說錯吧，你要采的人，肯定有我認識的。”

“濤哥。”

“這個李森，畢業於京平大學，十年前拿著全國頂級學府的生物?學研究生文憑，放棄年薪50萬的工作機會，回到縣城農村老家搞特種養殖。創業初期還算順利，可剛有利潤就遭遇了一場爆發性的禽流感……”

林濤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輸出了十幾分鐘，明柚也懶得打?斷他，裝出聽得很認真的模樣，就當是智能?閱讀器幫她把李艷姝整理的資料給播報了一遍。

“謝謝你啊濤哥。等下周錄完回來，我請你喝一周的咖啡。”

“哎，這可以有。”

工作聊完，明柚拿起一沓文件，起身?道?：“我還有幾處臺本上的問題要去跟導演溝通確認一下。”

靠在桌沿的林濤也站直身?體，還順帶從筆筒抽了支筆遞給她：“去吧，不耽誤你。”

明柚接了筆，拿上手機走?出辦公室，方向卻不是去找導演，而是乘坐電梯來到了露天觀景臺。她解鎖手機，看到徐雅寧和晏檸西都發來了消息。

【徐雅寧：昨晚的事，很抱歉。】

【徐雅寧：別聽陸靈暄胡說，我對你一直以來都只是姐妹之情。】

【徐雅寧：關於陸靈暄，回頭再跟你解釋。】

【晏檸西：我的假期已結束，今天就走?了。謝謝你這幾日的收留。再見。】

【晏檸西：秦姨在家陪壹壹，你不用擔心?。】

看完兩個女人的消息，明柚閉眼苦笑一聲，自作孽，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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