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長街，是長長的一條人行道。路兩邊栽滿了廣玉蘭，純白的花朵開得像荷花一樣。

香氣濃馥，驅散了些許煙火氣。

“以前總拿它的葉子當扇子。”

陸江視線落在方薇撿起的廣玉蘭葉子上，看著她纖細的手搖晃著葉片，一下一下，像要蕩到心裏去似的。

花壇邊有蛙蟲吱呀，繞在耳畔。

“知道廣玉蘭的話語嗎？”

方薇看過來，眼裏一片星光，緩緩搖了搖頭。

“生生不息、世代相傳。”他停下腳步，低著頭看她。

晚風拂過發梢，勾得臉頰幾分癢意。一顆心像枝頭新生的廣玉蘭葉，懸在半空中飄飄蕩蕩。

夜騎的一群人喧囂而來，從兩人身側擦過。陸江將她手腕一扣，往身側帶去。

自行車上幾人回過頭，赧然地說著“抱歉”，片刻又像風一樣地騎遠了。

抽回手，背脊有些僵硬，方薇低下頭說了聲“謝謝”。

陸江將手放回口袋，邁著長步緩緩往前走。

方薇跟上來，低聲問：“走回去嗎？”

“想走走。”

“你剛剛還說走了幾裏路，現在又有力氣了？”

陸江回頭，臉色放松，“較真？”

臉一紅，沒話接了。

“有時候我覺得我挺招人煩的。”方薇自嘲地笑了笑，“犟又有點死腦筋。”

陸江挑挑眉，對她的話一半認同一半不以為然。

“偏執點，算不上壞事。”他看過來，又轉過去看前方，緩緩說：“活著，總要有點不一樣。”

心裏有些暖意，方薇一笑，坦然說：“有時候一個人指出自己不好的地方，只是想得到別人的反駁，然後再心安理得地抱著原先的劣根性逃避……現在我有點這樣。”

又停下來，陸江轉過身擋住呼嘯的夜風。

“審視自己是人類摸索社會得出的道理，可過於嚴苛地對待自己，反而失去了做人的趣味。糊塗一點，也沒什麽不好。”

心裏豁然開朗，方薇定定地看著陸江，半晌才彎了彎嘴角，“為什麽你總能把話說的那麽漂亮。”

“這點技能都沒，怎麽當老師。”陸江打趣，有意將氣氛烘托得輕松一點。

方薇卻斂了笑意，緩步往前走，過會才問：“為什麽沒和我說。”

陸江看著她。

“當年不是因為你和蔣曼容……是因為他們。”

楞了片刻，有些收不住表情。習慣性去摸煙盒，卻又將手從褲袋裏拿了出來。

“也不全是。”松口氣，陸江說：“凡事都有因果，我沒必要拿好聽話誑你。雖然不是直接因為她，可算到底還是一樣。”

方薇靜靜聽著，沒接話。

“借酒消愁，不都那樣嗎。遇上他們，也是意外。”

故事到此，全明白了。

月光透過廣玉蘭的葉縫漏下來，與昏黃的燈光交織在一起。

身側的男人坦坦蕩蕩，不掩藏過去，也不願將其美化。

只將最真實的一面展現在她面前。

他的靈魂，比誰都幹凈純粹。

——

剛進入九月，黎城就出了幾件大事。

其一是市長宣布黎城將在明年承辦國家性的賽事，拉動經濟，增加人口GDP，是天大的好事。可第二件事卻讓人驚掉下巴，瞬間吸引了人們的關註。

九月一號一早，大通集團的官方社交平臺就放出了檀宗景與陳芝即將訂婚的消息。

彼時方薇正在接水，一個晃神，水就漫了出來。

陸江伸手將飲水機的按鍵關了，方薇整個手濕漉漉的，全是水漬。

沒多說什麽，陸江轉身抽過紙遞給她。

“準備一下開會。”

會上所有人都謹慎拿捏著分寸，唯恐說錯什麽刺激了她。方薇打起精神，笑笑說：“不用在意我，自由討論吧。”

話雖這麽說，開完會後，一整天方薇都看起來心神不寧。好不容易撐到下班點，陸江提出送她，被她婉拒了。

街上人來人往，商場上方的廣告屏滾動播放著大通的房地產廣告。

檀宗景和陳芝的訂婚宴選在十一黃金周，離現在只有一個月時間。方薇看著手機頁面上兩人的訂婚照，有一口氣忽然松開了。

就像原本鼓鼓囊囊的氣球，在某一刻沒有預兆地就解開了打著的死結。

只是在氣球幹癟的過程中，方薇的每一處感官都敏銳地被放大開來，將每一絲起伏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夜裏方薇早早睡下，卻被安琪的電話叫醒。房間裏只亮著一盞小燈，其餘一切都靜悄悄的。

她聽著安琪憤恨地罵著那些拿著支筆就胡亂捏造新聞的媒體人——“他們根本不了解你，憑什麽亂寫！”

開了免提，方薇盤坐在床上，翻著一篇篇質量低劣，只會博眼球的標題黨文章。

只是身形始終一動不動，面色平靜。

片刻，她叫住安琪：“算了。”

一句輕描淡寫的“算了”，讓安琪憋著的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這對你太不公平。”

方薇無力地笑了笑，公平？這世間哪有什麽絕對公平的。

她選擇放棄檀宗景，選擇放過自己，已是莫大幸運。

掛了電話，在床上翻來覆去。原先逼著釀出來的困意早沒了影，方薇坐起身，打開電腦。

剛一打開，郵箱閃了閃。

陸江發來的。

方薇粗略讀了一遍，發現並非是多麽重要的事情。

至少沒大到需要寫一封正式的郵件，擡頭寫上HiVera。

簡單做了回覆，方薇百無聊賴地翻看起她和陸江兩人過往的郵件。大半年的時間，不知道怎麽就堆了幾十封那麽多。

陸江寫郵件比寫PPT水平高一點，言辭嚴謹，絕不多話。方薇翻到一半，不禁彎了彎嘴角，若是她未曾見過陸江，只看這些郵件的話。

她腦子裏的陸江應該是一個帶著眼鏡，不茍言笑的藝術家。

翻著翻著，又翻到最新這封郵件。

她這才註意到郵件擡頭不再是平日裏的HiVera，而是更為通俗，卻在此刻看起來有點歧義的——“DearVera”。

方薇揉了揉眉間，合上電腦，望著天花板發呆。腦子裏蕩著“dear……dear……”

又不知過了多久，方薇才沈沈睡去。

日子臨近九月底，黃金周近在眼前。許多事情像是約定好一般，趕在幸福假期來臨前通通結束，蓋棺定論了。

時尚地理的成績耀眼，廖凡特意在月末總結會上表彰他們，並她們全組多批了兩天假。其中一方面是體恤他們辛苦，另一方面興許是私心想給方薇放個長假。

方薇看得出廖凡有意照顧她，心中倒也感激。

只是忙碌那麽久一下子空閑下來，卻不知道要做什麽了。

陸江早先定好在十一去雲貴采風，散會後他叫住她，再次問了她的意見。方薇沈思片刻，還是沒決定要去。

臨近下班前卻突然來了消息，遠在千裏之外的趙若飛給她打了遠洋電話，邀請她參加她的婚禮。

趙若飛和愛人領了結婚證，婚禮卻遲遲未辦。正趕上黃金周，親朋好友都有了空閑，索性就簡單辦一場。

方薇看著郵箱裏趙若飛發來的電子請帖，心裏感慨萬千。

“肌肉猛男，游艇派對，你想的到的想不到這都有，早點來吧。”

方薇笑笑，“那我是不是可以趁此機會紙醉金迷一把？”

趙若飛在電話那頭樂不可支：“就怕你樂不思蜀。”

“那也不錯，保不準我去了就不想回來了呢。”

趙若飛說：“來來來，我這房間多的是，想住多久住多久。”兩人閑聊了一會，掛電話前，趙若飛倒嚴肅了，“別的事就別想了，安安心心過來玩幾天，路上註意安全。”

別的事指的是什麽事，方薇清楚。

點點頭，她說“知道了，你不用擔心。他怎麽樣，和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

電話那頭趙若飛呼了口氣，又說了幾句，才將電話掛斷。

交接完手頭的工作，方薇下了班趕去商場挑了份禮物，打算作為新婚賀禮送給趙若飛。夜裏買飛機票核對資料的時候，方薇忽然發現一個嚴重的問題。

由於政策更改，她的美簽時效居然過期了。

臨時再辦少不了也要3-5天，基於這個不可抗因素，趙若飛的婚禮她註定是沒法參加了。

歉然地給趙若飛打電話，聽得出趙若飛話間的遺憾之情，方薇又羞赧地說抱歉。

“看來只能下次見你了，你什麽時候想來就來，我和安安會招待你。”

方薇同她要了地址，心想就算人不能到場，心意還是要給的。

晚上八點，方薇看著已經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失神了半晌。

過會她拿了一些必要的東西，合上整了一半的行李箱，背上包往外走。

剛走到玄關又折回來，從衣帽間拿了頂棗紅色小氈帽戴上，對著鏡子看了兩下才拖著行李箱下樓。

車子駛出市區，往高速路口開去。片刻綠色的標志牌映入眼簾，左轉泰州，右轉甬城。

沒有猶豫，方薇轉了方向盤，往右側駛去。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沒有小天使在看，哭唧唧地抱緊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