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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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裏安靜下來,雨點密密地敲擊著車窗,咚咚咚地落在方薇心裏。

何曾沒有想過,幹凈利落地從過去走出來,放下一切顧慮與防備,躲在陸江的身後做一只鴕鳥。

可在別處受了傷,在他這裏療傷。

對他——太不公平了。

那些烙印揮之不去地刻在那裏,深入骨髓,她無法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

他坦蕩、真誠,擁有她不曾擁有的勇敢與直率。他用過去幾年沈澱後的豁達包容她破敗不堪的過去,只將一顆真心擺在她身前,勾住她縹緲的心緒。

她以朋友的名頭做掩飾,自以為聰明地游離在這段感情的邊界。她靠近,疏離,所做的一切矯情的動作,只為了順服自己躁動不安的心。

那把橫在兩人之間的尺子緩緩偏離,脫出她的掌控範圍內,讓界限逐漸變得模糊。

裙擺被她捏得發皺,正如她繞成一團的念頭。松開手,將裙擺撫平,她緩了口氣,“……我還沒準備好,又或許我害怕再經歷一次,我沒有勇氣。陸江……”

所有的鋪墊做完了,關鍵的那句話遲遲說不出口。方薇知道一旦說了,也許兩人之間那條岌岌可危的細線就斷了。

車縫裏鉆進夾著塵土的泥腥味,有些悶。陸江看著車外這場沒有盡頭的大雨,摻雜著喜憂的情緒從最深處鉆上來,在心口亂竄著,叫囂著。

兩個同樣落魄的人,守著好不容易燃起的火苗,在風雨交加的夜裏,小心觸碰著對方。

他們都害怕稍不留神,火焰就滅了。

陸江知道自己急功近利,可有時候不逼一逼她,他怕她就躲在陰霾裏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藏起來。等傷口結了痂,落下難以痊愈的疤,他再頂著愛她的名義將傷疤揭起,這對她太殘酷了。

她受的委屈夠多,何苦再添他這一刀。

他害怕自己抓不住上岸的機遇,還沒來得及呼救,就溺亡在湖底。

想的多明白,說的做的也就多大膽。他急切想向她袒露一年來的心路,又怕這份莽撞讓她惶恐不安。

方薇低垂著頭,掌心冒出熱汗。在飄搖的二十幾年時光裏,好不容易看見一座照亮前路的燈塔,她卻躊躇地站在原地,沒有勇氣再進一步。

“對不起。”

弦斷了。

方薇忍著不讓眼眶泛紅,縮了縮鼻子,笑得有些勉強,“這輩子,不想再折騰了。”

人生苦短,別再奢求能做什麽美夢。

雨下的更大,有種破了天的錯覺。又像是某處撕裂了一道口子,鮮血汩汩地流出來。

陸江恨自己沒有早一點遇上方薇,早在她臉上仍掛著純粹笑臉的時候。緊張,擔憂,懊惱,一種種情緒糅雜成一個巨大氣球,只稍稍一碰就要爆裂。

不舍得,不舍得她深陷囹圄卻不做掙紮。

可又能怎樣,強迫她接受?

遠處警笛刺耳,紅藍的燈光漸漸模糊,最終化成小小的一個光點。

“我知道了。”滿腹說辭翻來覆去地斟酌,只化成寥寥幾字。陸江多想明確地告訴她,自己在泥沼裏陷了那麽久,已經不在乎何時能夠得到救援。

只要能遠遠地望見她站在那裏,他也心滿意足了。

“我不想讓你選擇,如果這樣能讓你好過一點,我也認了。”

眼淚就要掉下來,再過片刻,她害怕自己就要丟盔棄甲,潰不成軍。

“有傘嗎?”

陸江繃著的心軟下去,從後座拿出一把黑色雨傘。

那是方薇第一次見他,他撐著的那把雙人傘。

“再送你一程吧。”

方薇打開車門,雨水噴濺進來,絲絲涼意透過薄薄的衣衫滲進皮膚,讓她忍不住顫抖。

“不遠的路,我自己能走。”

陸江看著她,任由雨水將他打濕。

“快進去吧。”方薇擡眸,扯了個笑臉,“感冒了怎麽辦。”

陸江沈默下去,嘆了口氣,坐進車裏。

方薇沒說再見,轉過身往前走。左手幾乎撐不住傘的重量,雨水順著傘面落到地上,再濺起將她的鞋襪浸透。

陸江等那個被大傘壓著的身影走遠,直到看不見,才再次發動汽車。她走了一路,他也傻傻跟了一路。

等到別墅的燈亮起,又滅了。他又在車裏坐了一會兒,而後返程。

手臂的傷漸漸痊愈,等到擺動沒有痛感的時候,方薇可以自己開車了。

電臺偶然播放到《一路向北》,方薇在等紅燈的間隙晃了神。反應過來時,後面的車隊幾乎按爆了喇叭。

慌慌張張地踩下油門,等到和後方車輛拉開一定距離,提著的那顆心才稍稍落下來。

方薇接手旅游版塊的第一期雜志銷量已經統計出來,只有定下目標的五分之一,這數據幾乎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當初放出的豪言壯語仍在耳邊,方薇的自尊心難免有些受挫。

團隊裏幾個沈不住氣的,在隔壁部門受了氣,等回到自己的地盤,一個個就都像蔫了的花,死氣沈沈。

情況傳到廖凡耳朵裏,廖凡卻親自前來“慰問”,一個勁地說“沒關系”。方薇知道離他們定下的期限還有許久,可骨子裏的那點不服輸冒了頭,如今只要一有空就挖空心思地想提高銷量的門路。

一到辦公室,方薇一頭紮進資料堆裏,不停歇地想方案想版面。等到了飯點,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去商業街吃飯。

剛落了座,就撞到了不想見的人。

二舅方庭義穿著銀色西裝,從她身邊走過。等認出她來,譏諷地笑了一聲,“一個人來吃飯?”

方薇不想和他有牽扯,拿著包打算離開。剛轉身卻聽見方庭義對著某處打招呼,“檀總。”

下意識地轉身,正對上檀宗景的眼神。

不解,以及一絲厭惡從胸口冒出來,方庭義卻笑著叫住她:“薇薇,過來和舅舅吃個飯。”

眼神在檀宗景身上掠過,他說:“雖然離了婚,好歹也做過一家人,吃頓便飯也沒什麽。”檀宗景默不作聲,像是默認了他的說法。

方薇一刻也待不下去,更不用說和他們同桌吃飯。

她冷冷開口:“看見你我吃不下飯。”

方庭義氣得臉色發青,“沒大沒小了是吧。”

方薇冷哼一聲,擡腿就走,絲毫不給他面子。

檀宗景瞧著方薇走遠,緩緩收回視線,面色冷淡對方庭義說:“坐吧。”

方庭義賠著笑臉地點頭,忙拉開座椅坐下。

方薇一肚子不爽快,隨便找了家餐廳吃了點,就打道回府。

陸江見她回來,將手裏的資料拿給她,“你看看這份企劃,下午再開個會。”

方薇接過,說了聲“知道了”,就窩在座椅上翻看起來。

桌面被敲了敲,手邊忽然多了杯茶水,她擡頭,“歇一會,不用這麽拼命。”

“不拼點,就要被看笑話了。”

陸江扯了扯嘴角,“我可不想在開會的時候看見有人打瞌睡。”

方薇被噎的說出話,將資料一合,站起身,“我去沙發睡一會,一點半叫我。”

陸江看著她氣沖沖的走開,笑了笑,視線落在她貼在電腦屏幕的便簽上。

伸手摘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靈感、思路。陸江沈思了一會,將它粘回原地。

方薇睡得迷迷糊糊,醒來一看時間卻已經兩點十五分。

慌忙起身到辦公室,所有人見她來,停下手中的工作,拿起早前發的企劃,說了句:“薇姐醒了,要開會咯。”

她走到陸江身邊,有些氣急敗壞,“為什麽不叫我。”

陸江眼裏帶了笑意,“你都打呼嚕了,沒忍心叫。”

方薇又氣又羞惱,“我什麽時候打呼嚕了。”

“看來下次我要錄音留點證據。”

方薇拿陸江沒辦法,蹬著高跟鞋氣呼呼地走了。有人冒出頭,笑說:“陸哥,剛是誰心疼薇姐工作辛苦,攔著不讓我們叫醒她的?”

陸江丟過去一本書,“下次的圖你來做。”

又是一陣哀嚎。

方薇在會議室裏,恍然聽見隊裏的小胖哭著嗓子讓陸江收回成命。

手裏資料厚厚一疊,像擔子一樣壓在她肩上,她都不敢大聲喘氣。方薇嘁一聲,心想陸江和他們玩得倒融洽。

兩點半,陸江打開投影,主持會議。

幻燈片一打開,露出端正的一行字——“旅游組第十次會議”。

還真是老年人風格。

方薇忍不住想笑,別看陸江一副無所不能的樣子,做PPT的水平還不如她呢。

陸江瞧了她一眼,眼神帶點威脅。方薇收了笑,板起身子假裝聽課的好學生。

“雜志數據出來了,沒有達到預期。不過也不用洩氣,我們能做的還有很多。做什麽事都有一段磨合期,熬過了自然順風順水。”陸江語氣定定,若不是方薇看得見一行行慘淡的數據,還真的被他鼓舞地滿血覆活。

陸江看出她低迷的樣子,笑了笑,開始講解新一輪的企劃。

中午睡了個覺,方薇還沒緩過神,勉強撐起精神看A4紙上的一行行字,越看精神越好,到後面徹底被陸江的企劃所折服。

陸江見她完全清醒,神態越發放松,說話的姿態也更加自如。一場會議竟不知不覺被他說成了教學現場。

“前期我們將精力放在如何展現地理,文化之美上,用大篇幅的文字描繪景色,卻忽略了文字和讀者間的橋梁。如果能有一種方式將時尚與地理結合起來,或許民眾對他的關註力就會大幅度提高。”

方薇瞬間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忍不住說:“如果請當紅的演員或明星來作為代言人,並將他旅途的過程用文字記錄下來,那讀者的代入感也會強很多。”

陸江讚賞地看她一眼,拿起白板筆在白板上寫下“時尚地理”四個字,並在其下方劃了兩條線,“我的目標是——將它做成一個獨一無二的品牌。”

垂眸,視線落在方薇臉上。方薇收斂住敬佩的表情,低下頭卻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作者有話要說: 又寫完一章啦,收到小天使充滿愛的評論感動的要哭鼻子……

感謝肉肉感謝陸可愛,按住狠狠親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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