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關燈
一半的吃食送去稷下,絲雲繡坊裏的人也圍到了一起。

蘇槿言看了一眼桌面,“再添一副碗筷。”

柯敏數了數,“已經夠了。”

蘇槿言道:“客人來了這麽久,想必餓了。今日伊伊難得大方一次,開的全是女兒香。”

因著葉娘的固執,女兒香的產量有限,本就難得,更何況蘇家有不成文的規定,非特殊情況不沾酒。是以即便秦記裏賣酒,卻鮮少有留著自用的。

蘇槿時無奈地看他一眼,也道:“下來吧。”

柯敏這才反應過來,往高處看,在夕陽下看到了那個逆著光的男子。倒抽了一口氣。

竇原長得很有辨識度,在青州露過一面,一院子的人見著他都驚得說不出話來。

柯敏恨不得自己剛才沒問出那些話來,但見兩個主子都沒有責備的意思,不再多嘴,趕緊準備好碗筷。

竇原落到他們面前,看向蘇槿時與蘇槿言,面上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叫人只覺得他不太高興。

蘇槿時瞅他一眼,倒是奇怪他這會似乎心情不錯。

見他看向自己,朝他微微頷首,舉起一杯酒,“敬你。”

竇原微微斂眉,似乎在問為什麽要敬他。

蘇槿時沒有回答,六子大壯等人卻在她的帶動下紛紛反應過來,舉起酒杯,“我們敬二將軍。”

他們還是用的竇榮在的時候用的稱呼,“還有世子!”

“世子不在,他那份就由二將軍代飲了吧。”

“你們是青州的英雄,沒有你們守著,青州早就沒了,我們可能和那些人一樣要背井離鄉,沒吃沒喝。”

“二將軍那裏還缺兵卒不?我們幾個能不能去?”

“得了吧,你們都走了,阿姊這裏怎麽辦?”

“……”

竇原坐在一群人中,聽著他們的話,一聲未吭,轉眼再次看向蘇槿時。可後者在向他敬了第一杯酒之後,便只與蘇槿言有說有笑地吃著東西,似乎,他們之間誰也插不進去了。

心裏悶悶的。一杯一杯地把酒往肚子裏灌。

“他們要去從軍,你,允麽?”

竇原的目光直直地看向蘇槿時,等著她的答案。

蘇槿時發現自己如今當真可以平靜自如地面對他了,彎著唇道:“男兒志在四方,我沒有阻止的道理。”

目光從那群不好意思的兒郎們面上掃過,“你們想去便去,無需顧忌我。”

有人嘿嘿笑了,“阿姊有言少爺就夠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喝到你們的喜酒?”

他們這幾年看在眼裏,早就默認他們是一對了,尤其是最近見他們感情越來越好,忍不住把期待問了出來。

蘇槿時微微一怔,有些尷尬。

蘇槿言愉悅地笑了起來,“到時候自然會告訴你們的。最近會有一批孤兒送到稷下,不準備從軍的,便分一批人過去人幫忙照看。”

他的話成功地把大家從剛才的話題裏拉了出來,讓蘇槿時不必面對尷尬之餘,也讓大家的心思到了一處。

六子難得地認真起來,“我不從軍了,城裏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我想去稷下,幫先生一起建學堂,教那些孩子。”

蘇槿時動了動眸子,微微頷首。

六子曾被自己父親賣過,這裏的好些人都是被家人賣出來的,不是孤兒,卻比孤兒體會到更深的孤獨無力感,比起去戰場,他們更想要留下來照料這些孤兒。

竇原困惑地看著他們。

不是說一心想要入行伍的嗎?怎麽一句話便改了主意了?

他的唇角微微下壓,身上冷漠氣息更甚,覺得在這些人心裏,從軍似乎也不是什麽很重要的事情,那他們之前所說的崇拜,也應當是不值一提的份量。

蘇槿言察覺到了,微微瞇了瞇眼。不得不說,如果不是這幾年在蘇槿時身邊,自己的性子應當會變得比他更為冷漠。

暗暗裏勾住了蘇槿時的手指,無比慶幸這是他人所失,自己所得。

蘇槿時狐疑地偏頭看他,與他對視一眼,了然地回之一笑。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商量著自己接下來要做些什麽,沒有註意到他們的小動作。

竇原卻是一直註意著他們,見他們如此親昵,他們的一切都是他無法觸碰的,越發如梗在喉,嘴的羊肉充滿了酸澀之味。

蘇槿言擡眼看了他一眼,“世子那邊若是有無處安置的孤兒,也可以送到稷下來。伊伊心善,會收留他們,安排人教導他們。”

竇原疑惑了一瞬,瞳孔猛縮,突然意識到了這些孤兒來自哪裏,看向他們的目光越發覆雜。

他們說他和他的兄長是英雄,可他們做的,似乎不比他少。

時至酒酣人散,夜色至深,院裏只剩下蘇槿時與竇原二人。

竇原開口道:“若是先生平反,你們能為國做更多。”

蘇槿時笑了笑。

竇原猜不透她的心思,微不可見地蹙了蹙眉,目光微微發沈,“你不必覺得與我們合作了便承了西勇侯府的恩情。我是我,西勇侯府是西勇侯府。我們是合作,誰也不欠誰。”

蘇槿時緩緩轉了轉眼珠,安靜地擡眼看他,比夜色更黑更深的眸子讓竇原心裏一虛。

不,他起初是有讓她感念他的想法,想讓她因此乖乖回到他的身邊。可到現在,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我們不需要。”蘇槿時語氣平平,叫人聽不出任何情緒,只能感覺到禮貌又疏離,“我不過是個小女人,比不得世子這樣的大丈夫,想的都是家國大事,沒有兒女情懷家長裏短。國家如何,對於我來說,並不重要。我只要我的家人好好的,每天能做他們想做的事。這,就夠了。”

竇原的眉頭皺得明顯了起來。如果他剛才沒聽錯,蘇槿時所做的,分明就是於國於家有益的事。

“若你當真不在乎,為何這些年要以秦娘子之名倒賣鐵器與糧食?”

從他跟著到京城的這一路,他也派人順著現有的線索去查了他們這幾年在昭縣的生活,發現了她就是竇榮出征前最後見到的秦娘子,意識到其實自家兄長馬上就要找到他們了。

放在膝上的拳微微握緊,其實他回來的時候,他與她之間也就隔了一個帷帽,難怪他會不自覺地把不露於人前的情緒流露出來,說出那些話。

她為什麽要在那之後做那些事情?

是因為他麽?

那個時候,她心裏還是有他的吧,還是關心他的是不是?

他難得地胡思亂想起來,期待著一個答案,又擔心這個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蘇槿時眨了眨眼,笑了,“世子糊塗了?我是個商人,投機取巧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哪裏有利益可圖,自然就去哪裏。那麽好的時機又恰巧被我發現了商機,哪裏有不把握住的道理?”

“我不信!”竇原如同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脫口而出。

如果她不是在乎他,為何會去邊境地那麽危險的地方?又為何會是在聽他說過那番話之後過去。

什麽商人重利,她不是那樣的人,就算是,難道錢能比得上性命重要?!

她一定是擔心繼續打仗,擔心他和他大哥一樣死在戰場上吧!

“富貴從來是險中求的……”蘇槿時見他已經先入為主地給自己找了答案,默了默,笑容越發疏離起來,“世子猜得沒錯,我與父親都有胸懷天下之心,但我們在意的,不僅是大夏的天下,還有晉國的天下。我們不為權,只為百姓生活安妥,不分國界。父親收的學生裏,也不會只有夏人,還會有晉人。那冤,洗與不洗,並不會影響我們的生活。”

“實在要有個對比,如今這樣,就很好。”

“你想說是陛下授意的?那又如何?”

蘇槿時毫不在意,“天下最要面子的,就是皇帝,不能錯。平反,便是在向世人說皇帝錯了。即便平反成功了,皇帝還會如初那樣信任我的父親?”

“官場之事,我不懂,若把朝局當成商場來看,我也能猜測一二。”

“至於會有人來取我爹性命之事,也不勞世子擔心,言已經去辦了。相信楊家再想要做什麽,也要先稱量個輕重。”

在蘇槿言與她做鍋貼的時候,她把進宮得到的消息告知了蘇槿言。蘇槿言馬上就有了主意。如果順利,這會兒,應該是楊家最亂的時候了。

“為官,父親不過渾噩度日,為民,父親依舊能為天下培養博學之士,為清流之身,他年,便是權利鬥爭再兇狠,各方也要敬我父親一聲師父師祖。”

“這樣,至少,我們一家能過安穩日子。同時,我和我的父親也能為民做貢獻,不為國,只為民。我們得到的尊敬,不止來自於夏人。你明白嗎?”

竇原剛想說她的這種想法有些偏頗,太過絕對,便又聽得蘇槿時漫不經心地笑了,“既然世子不願聽那些真的答案,對我說的這幾個假的答案,可還滿意?我們要以蚍蜉之力,撼大樹,卷颶風,為常人所不能為。這樣的答案,世子可還滿意?!”

竇原瞳孔一縮,猛然發現,自己所有的話都被她給堵住了。

曾經便知她牙尖嘴利,幾年不見,她彪悍至此,他更加辯不過她了。

也就是在這時,蘇槿言和竇原的暗衛先後翻入了院中。

暗衛在竇原耳邊說了些什麽,竇原猛地一哂,緩緩擡手,“蘇槿言。”

他的聲音幾乎沒有起伏,卻帶著讓威懾。

他的暗衛在聽到這樣的聲音時自動消失。

蘇槿言渾不在意地坐到蘇槿時身邊,“伊伊說得很清楚了。平反,於我們來說,只是錦上添花。不過,我也不喜歡姓楊的。你若是需要幫助,倒是可以算上我。今日給楊家一個小小的教訓,全當是我送給你的上門禮,不必謝。”

這樣的話,即便合作,也不是蘇家得竇家的幫助,而是竇家得蘇家的幫助。

竇原:“……”一口氣憋著上不來。

蘇槿言接過蘇槿時遞過來的茶水喝下,又道:“天色不早了,世子不回去看看?回來的時候,見到西勇侯府亮著燈,略打聽了一下,竟是世子要添兒女了。恭喜!”

竇原:“……”

猛然看向蘇槿時,解釋道:“那是妾室,兄長未曾留下血脈……”

“世子與我們說自己的後宅私事做什麽?以為我們會因為世子的風~流而看輕世子?”蘇槿言嘖了一聲,把玩著蘇槿時的一只帶著薄繭的手“我們潔身自好,卻也不會逼迫旁人。血脈斷了又如何?又不是有皇位要繼承。”

皇室留下血脈,也不見得就繼承得了皇位啊!

竇原:“……”

這一刻,即便酒意深濃,他也無比清醒地知道,他已經徹底失去了機會了。

曾被他忘卻的場景重新浮現,當年議親時,蘇父蘇母認真地對他說,蘇家家教甚嚴,對女婿也會如同對自己兒女一般嚴格,必承諾一生只忠於妻子一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