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關燈
竇原審視著蘇槿言。

他記得蘇家沒有這麽大的一個兒子,也記得沒有這麽一個人,再配上蘇槿言的話,他幾乎可以肯定蘇槿言是蘇家養著的一個女婿。

蘇槿桅不過九歲,最多定親,不會成親,那這個人是誰的夫婿,不言而喻了。

蘇槿言把他面上轉瞬即逝的神色收入眼中,暗自磨了磨牙,“我曾聽伊伊說,世子是個冷漠至極的人,也不知我們蘇家做了什麽,能得世子的關心。”

竇原聽著他幾乎是咬出來的字,面上神色重歸冷漠。

他聽出了蘇槿言對他的嘲諷和敵意,目光在對方身上探究了好一會兒,終於正視起來,“你們若是要入京,我幫你們。”

蘇槿言嗤了一聲。

看出竇原對他沒有殺意,把敵意也壓得很好了,他不屑地拉了拉韁繩,“幫?憑什麽幫?我們蘇家和你沒有半點關系。”

他握著韁繩的手用力收緊,目光淩然。只要竇原和蘇槿時拉扯關系,他不介意在青州府擾民。

竇原垂著眸子,沒人能看出他的神色,他的語氣依舊淡漠,“蘇先生通敵叛國,只要再進京城,必然舉家受難。若是冤屈平反,便無需遮掩。”

蘇槿言坐直了身子,“什麽時候的事?通的哪個敵?”

在竇原給他答案之前,他已經在竇原簡短的話裏分析出了答案,只是他還想要求最後一分確定。

按他所知,蘇軒是在四年前被罷官回鄉。

而他與他的母後,是在四年前悄悄躍過晉夏邊境。

他的母後信任這個哥哥,相信夏國的仁泰帝一定會幫助他們,但他們也得到了有人反對的聲音。

好似有幾個大員是支持對他們施以援手的。

他的母後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細細地問了人名,便高興起來,滿含希望地摟著他,“言兒,他是文官裏最厲害的,也是皇兄最信任的。我們這一回真的有救了。回到夏國,本宮只做夏國的公主,你只以公主之子的身份做郡王,也好過回到晉國去過那樣的鬼日子……”

那個時候,他便知道自己的母親對那個丈夫,對整個晉國都失望了,若是晉國能亡,她當拍手稱快的。

比起做晉國的皇後,她更願意做夏國的無憂無慮的尊貴公主。

可是很快,升起的希望就被狠摔到了底。

幫助他們的人因通敵叛國的罪名悉數下獄,他們沒有等來夏國的援手,卻等來了殺手。

也是在那之後,他們開始遭受兩批人馬的追殺。

他的母後絕望了,麻木地帶著他逃命,時時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只在面對他的時候才會勉強露出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若是夏國拒絕收留他們,他們不怪,可是夏國突然反水,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落井下石的舉動斷了他們的生路。

這些年細細想來,他們在遇到兩方追殺時得了那馬車裏的主仆相助後,他的母親說那些話的意思,便是想讓他跟著那個幫了他們的主仆馬車走的,只是他們回去,發現馬車不再,新添了那麽多殺手的屍身,他們以為那主仆因為幫助他們遇了難……

自那以後,他的母後面上笑容完全消失了,失神的時間越來越多了,沒多久,他們被逼入絕境,她把他推下了山崖。

初到蘇家時,他能感覺到秦婉對他的遷就和照顧,也能感覺到家中幾個小的對他的不喜,不過對他也沒有惡意就是了。

他知道他們為什麽不喜他。

一個原本就生活艱難險的家裏多出一張嘴來,無疑是雪上加霜。可是秦婉從來沒有說過一聲苦一聲累。

他也不信一個陌生的人會無緣無故對他那般好,冷眼看著這一家的狼狽。

現在想來,秦婉根本就不是無緣無故地對他好,而是早就認出了他,想要保護他。

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答案,隨著秦婉的長眠,也永遠都問不出來了。

他因著秦婉的安排暫時收斂了一點戒備,當然,也因著他一慣受之桃李報之瓊瑤的習慣,試著在家裏沒了主心骨的時候護著這幾個小家夥,卻沒想到蘇槿時會給他一個又一個的驚喜。

不知什麽時候,這個家的溫暖化了他的心,這個把他摁在河裏洗臉半點不手軟的女子如朝陽一般照進了他的心裏。

看她一次又一次的把到眼前的壞消息變成好消息,他覺得這個世界似乎也不是那麽糟糕的。

只是他沒想到,他們一家會變成那樣,是因為蘇軒想要幫他們母子。

那一年,他見過仁泰帝,才知道仁泰帝是真的想要把自己妹妹迎回夏國,授意了自己最信任的臣子來做這件事,卻沒想到刺激到了那些在暗處藏著的圖謀不軌之人。

他們無法接受仁泰帝的決定,也知道仁泰帝不會松口,便給了高坐在帝位上的人沈重一擊,讓他空有帝位卻使不動人,還不得不為了保住自己的帝位,把自己最信任的人推出來做替死鬼,也無力再明著出手幹涉晉國的事,哪怕這份幹涉能讓他得到晉國的全部領土。

蘇槿言一直說他蠢,便是因著他當了那麽久的皇帝,還看不清到底誰忠心誰不忠心。可每一個“蠢皇帝”從嘴裏吐出來的時候,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嘲諷誰。

他自己的父皇,自己的母後,都經歷過背叛。而他,送出的匕首不也被人當成垃圾丟了麽?

他看著蘇家人絕口不提當年之事,看著他們努力一點一點地把日子過好,看著蘇軒教出的學生一個一個地榜上有名,看著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地淪陷……

蘇槿言覺得,他到底還是看錯了人,蘇家的人,比他以為的還要好得多。

與竇原交談的話在腦中縈繞不去,縱馬追上蘇家一行人,卻站在他們不遠處,遲遲不敢靠近。

西門慕容雖然不知當年的具體情況,可知道自家殿下與皇後去夏國便失蹤之事,盡自己的能力查到了一些東西。他這個時候發現了蘇槿言情緒的不對勁,一語不發地跟在身側,如個人隱形人。

良久,在蘇槿時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時,蘇槿言才仿若剛剛到達一般,下馬朝他們走過去,繞過蘇槿時走到蘇軒面前,直勾勾地看著他,“受那樣的冤屈,值嗎?”

蘇槿時沒想到他這一趟回來會問出這樣的話,很快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心如擂鼓,扭頭問蘇軒,“爹,真的嗎?”

她不解,如果是真的,為什麽她當初問他的時候,他要說是他的錯?

可她相信,蘇槿言不會說些沒把握的話。

聽到聲音的蘇槿笙也擡起頭來,拉著蘇槿行,沒有什麽表情地看向蘇軒。

蘇軒面上的神色僵硬了好一會兒,緩緩沈下來,“人都沒了,值得不值得有何不同?總歸是我的錯,信錯了人,將一家的身家都填了進去。是我自己太自負。”

他說得含糊,大壯蘇曉瑩等人沒聽明白,蘇槿時幾個卻是了然了。

蘇軒曾清高過,自命不凡過,穩坐案首不移的他自然也是有那樣資本的,能讓他這般信任的,大夏國只有一個人。

他受冤寒了心,無法面對這個事實,頹喪過一段時間,回過神來時,他最該珍視的已經離他遠去。

此去京城路途遙遠,蘇槿言拒絕了竇原明面上的護送,不過在發現竇原暗中派人保護的時候,全當不知。

不得不說,竇原派來的人給他們擋了一撥又一撥的暗殺者。

這讓蘇槿時一路上有足夠的時間去了解當初的事情。

蘇軒意氣風發時與仁泰帝推心置腹,覺得自己得遇明主,一身本事有了用武之地,更覺這是一個有情有義且心有丘壑的帝王,唯一不好的便是太過風~流。

說得粗俗一些,就是好~色。

人到底不能十全十美,是以,蘇軒認為,只要不打他的女兒的主意,他便不去惹帝王的不快了。

仁泰帝收到雪香公主的密信之後,便將他詔進宮商議。

蘇軒坐在禦史大夫的位置上不久,可能也不會很久,仁泰帝透露出要他建幾項政績之後提拔他為相的意思,他自是感念知遇之恩,願報之肝腦。

君臣商議,公主和小郡王得救,卻不能在完全不知晉國內裏的情況下光明正大地迎回,免得落人把柄,他們打算派人去暗中接應,等到公主和小郡王到了盛京,再假造他們逃到盛京求救的勢。

他們自己到的盛京,狼狽淒慘的模樣能引發國人的憤怒,這樣,他們接下來的幫助就變得順理成章,而後,興兵伐晉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然而,他把事情都安排下去,卻在朝堂上被人指出這件事做不得。

這是他與仁泰帝密議的,蘇軒驚訝,卻沒有多想,只當是仁泰帝又詔了人商議,給他造勢或是那人卻公然不把帝王的交待放在眼裏,他覺得前者的可能性要大些,當堂便把那人斥得毫無回駁之力。

可他下朝之後還未到家,便被突然出現的禁衛軍綁了送入大牢。

那罪名,他永生難忘:通敵賣國!

可去他的通敵賣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