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關燈
有的時候李斂會想, 張和才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兩路人。

但更多的時候,她無法解釋那些覆雜的心緒,那些夾藏在日子下的大雨與朦朧的燈。

怎麽是這個人。

怎麽會是這個人。

怎麽就非得是, 這個人了。

李斂是個很簡單的人,江湖也只教了她一件事, 一件事如果想不那麽明白, 她便不去想。

她於是只輕聲地道,張和才, 我餓了。

人若餓了,那麽就去吃飯。

這是很簡單的事。

張和才在宮裏伺候過他幹爹的飯,他做事很細,也用心,飯做得也好,他沒做過李斂愛吃的那種繡吹鵝, 沒做過的東西自然做不出做過的味道, 但他將那種用心放在李斂的身上, 鵝仍舊好食。

非常的好。

張和才一直是個奴才, 從宮裏到家裏, 他和人橫眉拉闊,擺得也還是奴才的架子, 三十幾年了, 他也只收了張林這一個兒子,這是他和同輩全不一樣的地方。

自己伺候人的, 看別人伺候人不到位,心裏總是有疙瘩, 張和才不願意心裏憋著疙瘩吃飯。

叫人把吹桶搬進院子中,他遣退了眾人, 自己挽袖子拉開桶上的拉窗,擡手給李斂一個盤子,二人就著院中好陽光吃鵝。

張和才片一片,李斂吃一口。

一只鵝吃下小半邊,張和才進屋取酸梅湯過來,伸手給李斂。

“喝一點兒,別膩著嘍,以後再吃不了了。”

李斂舉著油爪子唔的一聲,就著他的手低頭喝湯,露出來雪白的後頸,乖得像小貓一樣。

張和才垂眼看著,她後頸上有一條細細的疤,它隨那雪色延伸到黑衣領子下,藏裹起那些他毫不知情的過往。

他貪婪地望,望進她的軀體中。

喝完湯,李斂擡起頭,張和才的視線來不及收回去,與她猝然撞上,勾出一個笑。

李斂笑得彎起眼。

張和才教她笑得身上刺癢,動了動脖子,色厲內荏地尖聲道:“笑甚麽!還吃不吃了?”

李斂笑得更厲害了。

她朝後仰頭大笑,頸項咽喉露出來,毫不防備。

張和才簡直如芒在背。

慢慢地,李斂壓住笑意,從齒間吐了下舌頭,她比了個像模像樣的蘭花指,忽然嗨呀一聲唱道:“俏冤家呀——”

張和才簡直驚了。

她指尖一掠張和才的鼻,留下一個閃亮的油印。

“俏冤家,你可想殺我,今日方來到喲——喜孜孜,連衣兒摟抱,嗨呀呀,你渾身上下——都堆俏。摟一摟愁都散,抱一抱呀~悶都消。便不得共枕同床~我跟前——”李斂站起身來,飛了他個眼角:“站站兒也是好。”

“……”

民調中的淫曲艷詞大開大合,臊得張和才僵在原地,嘴裏半晌拉不開栓。

“……你……你……”

過了許久,他你了幾個字,虛著嗓子,絆絆磕磕地道:“你……你個不知廉恥的小玩意兒……你……你上哪兒學得這些亂七八糟的……”

李斂也不答,滑了一步貼到他身邊,側頭瞧他。

張和才垂著細溜溜的一雙丹鳳眼,只管盯著自己的鞋尖。

“老頭兒。”

“……”

“老頭兒,你怎麽不看我?”

“……”

過了好一會,張和才張開口,聲音又細又低地道:“李斂,你能不能要點兒臉……”

李斂笑了一聲。

“行,我不要臉。”她用肩膀頂了一下張和才的肩,也用又細又低的聲音道:“哎,你說實話,剛才,咱倆到底是誰先想不要臉的?”

“……”

張和才說不出話來了。

他極快地掃了一眼李斂,仍是垂著頭,片刻吞咽一下,道:“你……你還吃不吃了到底……”

李斂咯咯地笑。

她也不逼張和才,拍拍手道:“我飽了。”

接來他手中剩下的一半酸梅湯,李斂仰脖一飲而盡,放下手道:“我給你盛一碗去。”

話落不等張和才言語,轉身去了。

直到她扭過身,張和才才敢擡起頭,他望著她利落的背影,目光中流瀉的貪婪天與海一般,大江大河,泊泊而出。

那一吻不好。

他望著她想。

這心思,也很不好。

可他還是克制不住的要去追逐她。

李斂很快端著一碗湯回來,張和才轉開視線,回身去切有些涼下來的鵝。

走到進前來,李斂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這才準備吃啊?”

張和才咳嗽一聲,放了一片鵝肉在口中,算是回答。

李斂把湯擱在一邊條凳上,環起手倚著吹桶,張和才咽下去,張口道:“起來起來,別靠著,臟得很。”

李斂翻了個白眼。

張和才皺眉揮了下手,“聽著沒有。”

李斂白眼仍翻著,“沒有。”

張和才瞪眼:“沒有你怎麽回答的我?”

李斂擡腳輕踢了下他屁股,不耐道:“老頭兒,你快吃你的吧。”

張和才氣得尖聲道:“喲謔,你個小沒良心兒的!誰給你巴巴弄得飯?啊?吃完飯打廚子是不是?”

李斂道:“得了吧,別展耀了,我還會做呢。”

“嗯——嗯——”張和才一努嘴唇,“瞧把你給能的,你做一個我瞧瞧?”

李斂橫脖子道:“哦,你不信?”

張和才還是那副賤樣:“我可是真真兒不信。”

“呸!”李斂啐了他一口,“你等著!”

“等著就等著!”

李斂洌了他一眼,扭身就走。

張和才挑著一邊眉頭看她走出院子,進到後面的小廚房,慢悠悠地切了幾片肉,他邊吃邊等,過了有一盞茶的功夫,廚房裏遠遠傳出聲音喚他。

“老頭兒——你來一下——”

張和才笑了。

他站在原地沒動,又吃了一會,這才擱下刀,抽帕子擦凈嘴,又喝了兩口酸梅湯,這才攏著袖子,溜溜達達地走去廚房。

跨過門楷進去,張和才微仰著下巴,眼要睜不睜地看她,細溜溜的眼裏看不出一點兒好來。

“怎麽著?叫你爺爺我有什麽事兒啊?”

“你這竈我不會使。”

“嗯——”張和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李大俠不是打譜給我展示展示廚藝嗎?怎麽了了了了,連個竈都吹不起來?”

“……”

李斂蹲在竈前望著他,雙眸瞇起來。

張和才瞬間就慫了。

輕咳一聲,他嘀咕了句不省心,走過來撩袍蹲下,指了指裏頭一塊磚。

“你得把那個拿下來,知道了?”

“哪個?這個?”

李斂側著頭伸手進去,可摸索半天也沒能拿下來,頂多扣下點煤灰。

張和才嘖舌一聲,也側頭伸手,摸索到她的手,他抓著她的指頭摸到那塊填磚,二人捏住它一拽,磚就下來了。

“摸著了?明白了?”張和才撲打撲打手,連問兩句,就差再問一句:“知道自己多蠢了吧?”

二人蹲在一處,距得很近,李斂聞言瞇眼看他,張和才只回瞧了她一眼便轉開了目光。

看著看著,李斂看笑了。

她不知人間哪來這些趣事,可望著張和才,她便想要笑。

李斂看著他的臉,笑嘻嘻地道:“哎老頭兒,我不是故意賣蠢勾引你來。”

張和才哼笑一聲,“自然了,李大俠是真蠢,用不著買賣。”

李斂也不惱。

湊到張和才耳邊,她輕輕道:“我不是故意賣蠢勾引你來,但我現在真挺想親你的。”

張和才瞪了她一眼。

李斂拐拐他:“老頭兒,讓親不讓親?”

“……”

張和才低著頭,臉雖沒紅,卻說不出話來。

李斂只當做沒看懂他的默認,非得問出個明白話來,一個勁兒得戳弄他:“讓親不讓?”

“……”

“哎,老頭兒,到底讓不讓?”

三搗鼓兩搗鼓,張和才給她鼓搗火兒了。

一把揮開李斂,張和才羞惱罵道:“親甚麽親,日頭當中的,大姑娘家些甚麽說話,臭不要臉!”

他扶著膝就要站起身來,李斂眼疾手快,展臂猛薅住他領口,張和才一個趔趄,旋身就趴在了她身上。

皮囊和皮囊貼緊著,砸出聲悶響。

張和才一下慌了,害怕給李斂壓壞了,手忙腳亂地要起來。

“七娘,我的小姑奶奶,快別鬧了,你快放開我,我、我再給你壓壞了,快點兒。”

李斂瞇著眼幹脆道:“就不。”

揪著張和才的領子,她擡脖子啾地親了他一下,隨即松手癱在地上,裝模做樣地道:“張公公,不可白日宣淫啊!”

張和才:“……”

張和才讓她氣得簡直要尖叫。

“我白日宣淫?我白日宣淫?”他半撐起身子,瞪著眼尖聲道:“剛才是誰沒臉沒皮,非追著問能親不能親的?誰揪著下口親的?宣淫個屁!我就是想宣淫我能嗎我?!”

李斂聞言懶洋洋地笑了一聲,擡手摟住他的脖頸。

“那怎麽不能啊。”

“……”

張和才一怔,沈默了。

他看著李斂,李斂的雙眼不偏不避,也回視著他。

她漆黑的雙眸中星火熊熊,燒得張和才渾身到腳,一片熾熱。

沈默著對視了許久,張和才慢慢地,慢慢地俯下身,曲臂撐著,小心地趴在李斂的身上。

他看不見她了,終於才有膽量開口。

“我……”

一個我字,又停頓良久。

“七娘……”他在李斂耳畔低聲地道:“我是個閹人。”

“我知道,我又不瞎。”

李斂的聲音很輕快。

張和才吞咽。

“七娘,我……我不可能……我……”

張和才說不下去。

懼怕使他劇烈地動搖。

話到盡頭,他選了個孱弱而無力的表達。

他道:“七娘,我沒法對你不要臉。”

他聽到李斂低低的笑,可他並不覺得松快。

“哎,老頭兒,你說實話,剛才是不是想了?”

“……”

“……是。”

“哦,不能你也想?”

“……是。”

李斂又笑,笑聲快慰而殘忍。

聽著這個笑聲,張和才閉了閉眼。

李斂是一股夏日中的灼風,她太快,太烈,太熾熱,所到之處焚田毀林,她一定要燒凈他藏身的野蘆,燒凈他一把蒼白的鴨毛,只餘下一身醜陋灰燼,只叫他縮手縮腳。

“七娘,你要是……你……你要……你出去找一個……要個孩子回來……我……”

話到此處打止,張和才牙關咬得哆嗦,最終輕輕吐出一句話來。

“我可以養。”

李斂松快地喲了一聲,“這麽大方?”

“……”

張和才沒做聲。

松開摟著他的脖子,李斂摸索著捧過他的面孔,樂道:“老頭兒,你說真的說假的?”

“……”

張和才咬著牙關,慢慢擡起眼看她。

他真想罵她,他想說李斂,你還沒有沒心肝,可他也真的想親吻她,他想叫這笑意常留。

退一千步退一萬步,你是我的。

這個姑娘,你是我的。

“……真的。”

李斂輕笑一聲,慢慢地長息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去。

“唉。”

放開他的頭,李斂重新摟住他的脖子,交頸之中,耳鬢廝磨。

“老頭兒啊……你個傻逼……。”

磨磨他的耳朵,李斂望著廚房煙熏的頂梁,“不能就不能唄,你不能我還能咋辦。”

她輕輕地道:“不能就算啦。”

“……”

張和才感到自己皺縮成一團的心,教人從地上撿起來,溫和地撫平了。

因著這句話,他幾乎要嚎啕出來。

幾十載光陰,三十年漂浮,上下求索,他只為從自己這裏得到一句算了。

他給不了自己。

這一句算了,李斂給他了。

緊緊摟著她,張和才感到自己胸膛破了一個口子,血與蜜糖,苦與酒香,千百日的沈默隱忍,換來人間一場深情。

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