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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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斂懵了一瞬。

“餓了?”她道, “你, 呃, 沒用午飯?”

張和才擺手道:“沒有。”

他話邊說著,邊在心中琢磨, 想著若回府中用倒是很好,只是李斂現下的身份不比之前,他要回去, 便得在此與她話別, 思緒及此, 只覺著腌心一般的舍不得。

張和才所思不過瞬息, 李斂聞言自然而然去拉他的手:“那你上哪吃?”

張和才心中亂想著, 剛才讓她迎頭親吻, 防備得很, 李斂手一過來, 他被燙著一樣猛地抽了回去。

“……”

李斂的臂在半空停了一停, 收回去,環了起來。

一見她這個標志性的動作, 張和才便知要糟。果不其然李斂冷笑一聲, 話也不說, 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

輕咳一聲,張和才咧咧嘴, 哂笑道:“七娘,你瞧瞧,這大、大白天兒的, 拉拉扯扯的成甚麽樣子,江湖兒女也得顧忌男女大防,你說是不是。”

李斂挑了下眉頭。

她並不搭他的話,只淡淡道:“老頭兒,你不是餓了麽,王府所在也不遠,你回府中用罷。”

話落扭頭便走。

張和才嚇得嗷一嗓子,朝前一撲,慌忙拉住她。

“牽!牽!”他大叫道,“你愛牽多久都牽!”

說著把袖子三兩下擼上去,緊緊握住李斂的手,還擡起來展了展。

李斂兩指猛抽了下他的腕子,張和才疼得一縮,李斂便趁著這個勁兒把手抽了出來,仍是環著,道:“張公公,大白天拉拉扯扯的可不成樣子。”

話落又假模假式的一躬身,道:“您早回罷。”

張和才叫她氣得翻了倆白眼,指著她鼻子罵道:“嘿——李斂你個小王八羔子,你他娘的你——”話罵到這,他回過味來了。

停了停,張和才手無力地落下去,低罵了兩句娘,也不去理會李斂看臭蟲似的眼神,前趕上來兩步,同她行在了一處。

李斂鳥都不鳥他,只環著手慢慢朝外走。

二人離了巷子,並行在大街上,張和才觍著臉挑了幾次話頭李斂都沒接茬,他只覺躁得一個頭兩個大,可這焦躁裏卻又有別的甚麽摻和在裏頭,竟叫他生出些天殺的心甘情願來。

又隨著李斂走了半條街,張和才心中胡亂思索著,腳下叫塊青磚一絆,身子一歪踉蹌了兩步。

李斂仿若背後生目,立刻回身展臂撈住了他。

“怎麽了?”她道。

張和才本欲擺手,話到嘴邊轉了一圈,卻只嘆出一聲呻/吟,身子也故意壓過去。

李斂面上現出幾分擔憂,忙架住他道:“餓得厲害嗎?還有一條街就到酒樓了。”

又問道:“撐不撐得住?”

吃著甜頭,張和才身上那股雞賊的勁頭一下上來,呻/吟得更來勁了,兩腿都不會走道了,半靠半倚在李斂身上,攬著她的脖子,教她托架到雲岫居前才下來。

他還不敢叫李斂看出自己是裝的,加之身上也是真的不適,捂著肚子一步三挪,半天才折騰進酒樓大門。

張和才是這烏江的老熟臉兒,李斂替他掀開簾,二人方一入內,大堂茶壺便迎過來,口中一連疊的請安。

“張總管,張大爺,金客久見啊!這位是您——?”

張和才打了下手,咳嗽一聲直起腰來,倨傲道:“一起的。”

茶壺道:“好,好,好。”

一連道了三聲好,他沖櫃臺高聲喊道:“金客兩位——!”話落引著二人朝臨江的好位子去坐。

待坐下來,茶壺上了好碧螺春,李斂張和才用了,又洗手凈過面,茶壺兩手一交,站了個正身的姿勢,報了一串菜名。

末了,他問道:“張總管,您今日鴻福多少?”

張和才方要張口,瞧了眼對面的李斂,咳嗽一聲道:“素蒸鵝——”

李斂環著臂,兩腿隨意展著,正扭頭望著江上樓船,聞聲道:“別吃那個。”

張和才頓了下,帶點兒討好地道:“那你想吃點兒甚麽?”

李斂輕笑一聲扭回頭來。

“我不餓,不是你餓得厲害麽。”

話了,她微仰頭對茶壺道:“你們這兒水貨甚麽好。”

張和才嘖舌道:“人家剛報菜名兒了,你沒聽著?”

茶壺緊追著他的話陪笑道:“姐姐,我家清江魚是桌面上的頭牌。”

李斂掃了張和才一眼,沖茶壺道:“你家東西挑好的來罷,上清淡的,油的他用不了。”

茶壺察言觀色,兩句話就知道二人中李斂才是拿主意的,躬身默記了幾個菜,下去了。

待茶壺走了,張和才籠起袖子,埋怨道:“你叫魚做甚麽?”

李斂莫名奇妙道:“我……叫了吃?”

張和才叫她氣得翻個白眼,悄聲道:“這地兒又不缺魚吃,他家魚貴得很,三斤的魚就要一錢,不若自去碼頭上撿一條,過了秤拎回府裏做。”

李斂:“……”

她這一生之中,還從沒有人跟她算過這樣的道理。

剛與張和才在一起不過半日,風與月便落回了柴與米,李斂一時竟有些不知該說甚麽。

楞了一會,她哧哧地樂出來。

深陷的雙眸彎起月亮,李斂松開雙臂,越過桌面拉住張和才的兩根手指,點指低笑道:“老頭兒啊,你個摳門兒精。”

“嗬——怎麽還是我摳門兒呢?”

張和才叫她抓住原還有些不好意思,聞聽此言一瞪眼,捏了下她的手指,“我摳?過日子不得打算嗎?幹點兒甚麽不得使錢?啊?一錢銀子我幹甚麽不好啊你說說?李斂你個敗家娘們兒,你就是外出走跳,銀子花順手了不知道數兒。”

李斂叫他說得忍不住笑出聲來,趴在胳膊上笑夠了,她擡起面孔來,手伸進懷裏要朝外掏東西。

這廂東西還未出懷,後邊跑堂的忽而一聲唱,二人叫的菜上來了三四個。桌上茶湯撤下去,飯菜齊上,李斂便收了方才的架勢。

桌上菜肴她只各樣略動了動,很快放下筷子,伸手去拿一旁的酒喝,張和才橫了她一眼,卻也管不了那些了。

他是真他媽的餓了。

李斂給他盛了碗魚湯,他泡了些飯在裏面,幾口便喝下去,接著甩開腮幫子吃起來。

見他餓急了,李斂又拿起筷子來,並不吃,只是替張和才布菜。

二人一個吃一個飲,一時無話。

方才說得熱鬧還覺察不出來,現下桌面上靜了,四下裏的鬧便現出來。

飲過幾碗,李斂擱下酒壇子,手肘搭在桌面上,朝前湊道:“老頭兒,你不常出門吃飯?”

張和才飲口湯咽了幾下,含糊道:“沒有啊。”

李斂道:“這烏江府滿道就你一個太監?”

張和才蹙眉,做了個不明所以的刻薄相。

李斂輕笑道:“那這四下裏的人怎麽都盯著你看。”

“……”

張和才咀嚼的動作一頓,慢慢停了。

他忽然覺著口中的魚腥得厲害。

半晌咽下去,張和才抽帕子擦了擦嘴,冷嗤一聲,譏笑道:“這哪兒是瞧我,是瞧李大俠你呢。”

李斂挑了挑眉。

“我有什麽可盯的。”

張和才也不看她,低頭撣著袖子道:“他們那是看你,沒見過你這麽傻的女人,跟了個沒根子的閹人,出來吃個飯還得有說有笑的,像你後邊那女的——哎,哎你別回頭!”

張和才話已經說晚了。

李斂回過頭,打眼便瞧見身後一對夫妻,男人腳上綁腿快靴,一眼就知道是個跑鏢的,塊頭有她三個大,頭上半根頭發都沒有,臉上有幾點麻子,女子則生得纖弱,身子裊裊婷婷落座在那,瞧著李斂的目光同情極了。

李斂跨坐在高背椅邊上,一手按著酒壇,單臂搭住椅子背,手腕一擡指了下那女子,冷聲道:“哎,看什麽看?吃飯就好吃你的,我盯著和你一塊吃飯這禿頭麻子了嗎?”

張和才:“……”

女子叫她說得一楞,還未表態,一旁大漢先不幹了,撂下酒杯就要站起來。

女子連忙伸手拉住他,輕聲道:“朗哥,罷了,是她不識好人心,咱們犯不上。”

男子雖不言語,卻還欲再做點甚麽,李斂見此笑了一聲,擡手左右擼起了袖子,露出右臂肘上一道皺縮的紋印。

她輕聲道:“大哥,我勸你聽你媳婦兒的。”

“……”

見了那紋印,男子眼神明顯縮了縮。

咬了一咬牙,他忽打懷裏掏出銀子拍在桌上,猛喝一聲“結賬!”,領著那女子匆匆離了酒樓。

二人走後,李斂放下袖子,無事一般轉回來。

她自傾了一碗酒,將喝未喝時正迎上張和才眼神,頓住道:“怎麽了?”

張和才面上表情有些古怪,咳嗽一聲端起碗筷,嘟囔著道:“敗家娘們兒,凈給我戳事兒……”

話說著扒了兩口飯,笑意卻憋不住的湧上來,五臟六腑裏的蜜泊泊流淌,堵不住的朝外泛。

他忙又假意咳嗽兩聲,憋住笑,擡筷子敲了下李斂的酒碗。

“你、你就凈喝這些玩意兒得了,好歹吃點兒墊墊肚子。”話落給她朝盤裏撥菜,佯怒道:“快吃!”

李斂叫他吼得莫名奇妙,反應了一會才道:“我飽了。”

作者有話要說:  張和才這個批又要作死,忍不住想抽他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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