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關燈
“……張和才。”

“……”

“張和才!”

張和才一個激靈, 猛轉過身去。

“……”

長夏綿延, 鳴蟲滿樹, 府園中錦簇花叢接連成海,樹蔭如雲。

望了許時, 張和才慢慢轉回頭來,垂首立在樹下,抓著手中的竹簸萁, 將糙米有一搭無一搭地撒在地上。

他腳邊圍了一圈雞, 一圈鴨, 一圈鵝, 還有幾只看熱鬧的鹿。

張和才雙目無神, 呆望著地上啄食的雞, 眼神穿過雞身的翎羽, 看向了他處去。

樹冠上鳴蟲聲聲, 樹底下沈寂無言。

呆立了許久, 張和才忽感到被人拉扯,眼神一動, 他才見到一只鹿探著鼻子, 在嚼他的衣服袖子。

看了有一會, 張和才才回過神來,趕忙將空蕩的衣袖從鹿嘴裏拉出來, 倒空了手裏的簸萁,從地上的竹編籃子裏拿出幾個菜團子餵給鹿。

鹿吃完了菜團,又去舔他手指上的殘菜, 仿佛在舔幾根細枝。

張和才瘦了。

雙頰下陷,指骨突出,從李斂走的那日為始,張和才以摧枯拉朽的態勢頹消下去。

一個半月,他瘦得脫了一層皮。

他不知自己是否會永遠這般瘦下去,直到哪一日,隨著長夏最後一場雨,無聲地消失在這世上。

張和才自認不是個風花雪月的人,甚麽為伊消得人憔悴,他打死也不會認。

“……”

動了動眼神,張和才深吸口氣。

搓了把臉,他拾起簸箕拍了拍,夾在腋下,兩手袖起來,旋身朝外走去。

出了園子拱門,張林正彎腰在那拾掇樹下的葉子,扭頭見到張和才,他忙掛了個笑臉,躬身小跑過來。

“爹,早飯給您擱桌上了,您趕早了用。”

張和才懶言,僅擺了下手,把簸萁遞給他,朝另一邊走。

張林擱下掃帚簸萁又跟過來,亦步亦趨道:“爹,您用一點兒罷,今個天兒涼,廚房裏新攢的酸豆角,腌的蓮子,還有點兒開胃的金菜,就著餅子喝粥,唏哩呼嚕一頓,一整天兒都舒坦著呢。”

張和才不理會他。

張林追在他身後半步,笑行道:“爹,爹。”

張和才被他煩得停下腳步,轉頭尖聲道:“別瞎吵吵,要吃你自己個兒吃去!”

話落扭過臉,也沒管張林,大步走了。

張林沒趣地在原地立了許時,冷嗤一聲,轉身自朝下廚房而去。

攆走了張林,張和才穿行幾進院落,回屋換了身外出的衣袍。

近來烏江將行入秋,疾風連雨,長刮不絕,不少舊屋的檐上瓦給刮去,前些時日張和才還帶全府人四下尋檢。

今日輪他服休,出外租了輛牛車,張和才取了用具,到虎頭柳巷買了幾十頁瓦,趕車去了城郊廢廟。

通常要去,張和才總會先命個飛毛腿捎句口信來,但今日他沒有提前通知,廟中人不齊,除了臥床的兩個老太監,就只有三叔和一個叫夏大海的在。

“和才,來了怎麽不早言語一聲?”

三叔接過張和才的車,幾人朝後院行。

“昨兒個雨停,腿子今早兒都還沒出差,想找不大容易。”張和才道,“修個房頂子又不是分銀子,用不著人齊。”

“你這是哪兒的話。”

三叔拍拍他後背,似想再多說幾句,張和才的表情卻叫他止了話頭。

在他身側的夏大海一直沒有言語。

三人順著後門把車推到院中,卸了瓦,三叔去取來梯子,張和才撩袍掖在腰上,打算爬上去,夏大海卻先他一步爬了上了。

張和才剛欲張口,三叔一把按住他肩膀,笑笑道:“和才,叫老夏看罷,後廚裏還有點兒小米粥,我給你盛來。”

張和才道:“我吃過了三哥。”

三叔看著他,定定道:“吃一點罷。”

“……”

“和才,你得吃點兒。”

“……”

張和才並不餓,他想要辯解,可一想到此事,卻忽然感到一陣無力,張不開口。

咧了下嘴,他終勉強道:“半碗就成,我真吃過了。”

三叔並不戳穿他的謊,仍只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去後面廚房盛了些粥來,粥碗裏放了一只白煮蛋。

粥已有些涼了,張和才接過來喝了兩口,並沒有甚麽熨帖,只感到一陣翻湧的惡心。

那是胃袋久不曾動,忽而見食的惡心。

咬了咬牙,張和才甚麽都沒說,吞咽幾下大口又喝,將那不適硬壓了下去,還吃光了碗中的蛋。

他剛喝完粥,檐頭的夏大海便探出臉來。

“瓦碎了六個,還刮走不少。”

張和才端著碗道:“喲,那怕不是不夠吧?三哥你和老夏先弄著,我再去買點兒。”

“真不夠再說。”三叔道,“先緊著漏得厲害的地方修罷。”

二人搬了東西,也陸續爬上梯子,各尋了一處漏雨的地方,和了泥開始貼瓦。

手上的活兒一做起來,張和才腦中便空了,待眼前的漏全補好,頭一擡,日頭已升到近正午的天上。

他發覺近兩個時辰,自己一句話也沒有說。

張和才原以為瓦不夠數,幹完才發覺買多了,三人下來商量了幾句,決定將東西先存在小房裏,隨用隨取。

放好了東西,他對二人道:“夏哥三哥,我先走了。”

夏大海道:“我做中飯,吃了再走。”

張和才搖首道:“下回吧。”

聽他這話,三叔忙拉住他道:“和才,老夏手藝好,吃了再走,正好和鄒叔他們敘敘舊。”

“真不用了三哥,這就走了。”

“和才,你別推辭,你瞧你瘦得甚麽樣兒了。”

張和才向後拉扯自己的袖子,三叔卻緊抓著,還朝前來攬住他的肩膀,輕易便摸到了張和才的肩胛骨。

他切切道:“和才,你吃——”

張和才猛地尖聲叫道:“我吃他娘什麽吃,我不想吃!!!”

“……”

“……”

院子裏靜了。

張和才脾氣不好,罵人也是常有的事,但對三叔說這般話,卻是從不曾有。

夏大海的臉色一時有些不大好看,垂了垂眼,旋身走了。

放開張和才,三叔從鼻子裏嘆了口氣,二人臉上也有點僵。

站了一站,張和才勉強道:“三哥,我先走了。”

三叔沒有應聲。

低頭去院裏套了車,張和才打後門出來,趕著朝外走,後邊腳步聲忽然響起來。

張和才回頭一看,見到三叔收拾了體面,趕著到了他身邊來。

和張和才走到一處,三叔主動開口道:“集上有鋪子聘了我,過午去給人盤盤賬。”

張和才開了下口,道:“是麽。”

片刻,才想起來一樣,又補道:“挺好的事兒。”

三叔沒有接茬。

二人默然並行了一陣,三叔忽下定決心一般。

他問道:“和才,你是不是有女人了。”

張和才按在車板邊沿的手猛然扣緊。

“……”

“這一個月,你得瘦了有十來斤了吧?你這麽個抽抽法兒,我們老幾個都挺掛心的。”三叔低平地道,“你也別嫌三哥羅嗦,咱做奴才做慣了,就落下這麽個臭毛病,針鼻兒大的事兒念叨三百遍,到了地府裏還得問問閻羅王。”

“……”

嘆了口氣,三叔又道:“和才,你腦子也不是那種一根兒筋的,三哥勸你一句,要是真沒轍,就別去想了。咱這樣的,能找個真願意跟著的不容易。”

他道:“和才,散了就散了吧。”

牛車停下了。

張和才忽從車板上跳下來,踉蹌著奔到巷角,扶墻彎腰,哇的一聲吐了。

他反惡得厲害,稀粥伴著酸液從他的口中噴嘔而出,落在地上,散發出疼痛的臭味,早晨吃下去的東西幾乎沒有消解,盡數吐了出來。

張和才體內對於進食的熱情,好似隨著一個人的離去而消失了。

他並不是不想吃,他只是感到失去了吃的理由。

李斂的離去,帶走了張和才身上一些極重要的東西,但他說不出那是甚麽,他時常在無光的夜裏盯著王府的角門,門外一片黑暗,黑暗中,卻有許多可能。

他有時會走向那門口,立在門前,將胳膊伸進門外黑漆的巷子,想要撈住路過那黑暗的甚麽人,可當他抽回手來,掌中還是只有那片黑暗。

李斂走得實在是決絕。

一個吻,一疊衣,一個承諾,然後呢。

然後便甚麽都沒了。

她說,她要上京去,她還說,她要為他了了這件事。

她說。

她說。

長夜中的她說混著夢與魘,在張和才的血中川流,在他胸膛中絞做一團,叫他頭暈眼花。

張和才頭回覺得看東西重影兒,到處都有叫他的人,哪兒好像都能見著個梳馬尾的姑娘,灑落落去,又灑落落地來。

他總聽到她叫他,聽到她輕聲笑言,老頭兒,我回來了。

她說回。

他於是焦迫地去追去捉,可等他急著趕過去,不是空無一人,便是捉了錯的人,短短時間,得罪了一大票人。

漸漸的他想,他大概是魔怔了。

是他想錯了罷。

那些話語,那些長夜,那些除卻苦澀以外的風與歌,了然與共罪,實際上不過都是自己的臆想。

李斂怎麽可能親吻他呢。

他怕是飲多了大登殿,故在夢中,踩雲騰風,登了這一生,最高的一棟殿。

誰會和他告別,誰又會說,我會回來。

可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他但凡聽得了一絲風聲,仍是跟只狗一樣趴在地上嗅著,到處去找李斂的影子。

找著她,捉了她,然後把自己的心剖給她。

是,她可能是不稀罕,他不過就是個臭腌臜的閹人,別說男子氣概了,便是半點男人型兒都沒有,他自己不知道嗎?

她不稀罕不要緊,她放在地上踩都不要緊,甚麽體面,甚麽自尊,都不打緊。

可她就這麽走了。

她一走了之,他連把心挖出來這個動作都沒意義了。

又可悲,又可笑。

想來對她李斂來說,他張和才,就是個無關緊要的草芥之子。

她怎麽能這樣。

她怎麽能這樣。

她怎麽能,這麽對她。

有時候在夜裏,張和才睡到夤夜會毫無緣由的忽然醒過來,直楞楞地坐起身,左手緊攥住右手,想著這些事,想得漸漸咬牙切齒,可慢慢再想,又垂下頭感到劇痛與悲涼。

他想完這些,又會想,這不該她,這不是她的事兒。

他想起那天晚上,李斂緊緊拉著他的手,想起她那雙火燒的眼眸。

是他活該。

他活該跳進這大王花的嘴裏,給她從都毒到腳,苦在心裏,又甘之如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