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裏姻緣

關燈
夜色朦朧。

啪嗒!

瓷片落地,聲音瑟瑟。

屋子裏看不見光亮。

柒雲深倚靠著墻壁喘息著。她的手顫抖著陷在土墻裏,鮮血一點一點浸漬到墻裏,泥土裏。柒雲深不知道那血是她的,還是別人的。她只是閉著眼睛,不去擦拭濺染在臉上的血漬,不去梳理散落淩亂的頭發,不去整理散開的衣帶。

屋子裏靜悄悄,只有柒雲深的呼吸聲。

“早就警告過你們!”柒雲深聲音沙啞冰冷。

屋子裏卻沒有回聲。

地上的鮮血在流淌。男人們的屍體在一點一點的變涼僵硬。

門依然緊鎖著,只是鮮血在一點一點的滲出。

遠遠的劉二提著燈籠吊兒郎當的走來。

“這幫孫子怎麽還不出來,難道是高興了,沒輕沒重的,萬一把那小娘們玩壞了可怎麽辦!咦!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連燈都不點?咦!這是什麽?”

劉二提著燈籠照著門前的一大灘液體瞧了又瞧。待看清楚,劉二嚇的撒丫子就跑,“死……”

砰!

死字還未出口,劉二便倒在了地上。

嘩啦!

門被打開。

柒雲深另一只手緊緊地攥著木簪,冷眼擡首,便見了那人影。

怎麽會是他?

遠遠的,如千山萬水,朦朧的,如雲裏霧裏。

柒雲深卻看的真切。那身影她記得。

左司?左司!他真的來了!

來不及看他一步步的走近,柒雲深便暈了過去!

那人影便穩穩的接了她,看著她手中緊緊攢著的木簪,未發一言。

天空晴朗,微風習習,今天實在是個好天。

“餵,醒醒!”

睜開眼睛,入眼的便是一張川劇臉譜,柒雲深嚇的急忙坐起閃躲。

“小娘子,你終於醒了!”臉譜男,一張臉譜面具罩面,一身長衫,蹲在柒雲深眼前。

柒雲深定定神,在他身上停了兩秒,便急忙轉頭環視著四周。

天藍藍,水清清,寂靜山林,幽幽小河邊。

她怎麽會在這裏?

柒雲深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衣服,花色素淡,幹凈整齊,得體合身,好像本來就是她的衣服一樣。

柒雲深擡起雙手,空空如也,卻也幹凈白皙。

若不是右手掌心的紗布,或者柒雲深會以為那妓院,那男人們只是一場夢,血色的噩夢。

“小娘子,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太感激我,所以不知道怎麽表達?”臉譜男被晾在一邊太久,實在是不甘心。

“感激?”柒雲深蒼白著臉,訝然回神,“為什麽要感激你?”

“你當然要感激我。要不是我一直在一邊守著你,你這樣在這裏睡了一天一夜,早就被豺狼野獸吃了!”臉譜男抱肩昂頭表示自己的不滿。

“原來已經一天一夜了!”柒雲深不看那臉譜男,卻喃喃有些失神。

“餵!小娘子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救了你!你要報答我!”臉譜男憋屈到了極點,哪有這樣對救命恩人的!

見著臉譜男的樣子,還在懵懵懂懂中的柒雲深是也忍不住笑笑了。柒雲深左手支在地上轉回視線,認真的看著臉譜男,“好,謝謝你!你要我怎麽報答你呢?”

“這個……”臉譜男站起身,甩甩袖子,雙手背後,挺胸擡頭,“老頭子們不都說恩大是仇麽,我可不想要那麽多仇人。所以為了不讓你因為無法償還我的恩情而怨恨我,你就把你的嫁妝給我吧!”

“嫁妝?”柒雲深挑眉,這要求真實怪異的很。

“對!你的嫁妝,就當我救你的報酬!”臉譜男一本正經的道。

柒雲深看著臉譜男的認真的樣子便是笑。嫁妝?柒雲深想起這段子似乎在哪裏聽過。不會是老鄉吧?

“我是說真的!”臉譜男急了。

柒雲深動了動手指,抓了塊河床上的石頭,握在手心。她倒是想看看這臉譜男是不是什麽嫁妝都肯收。柒雲深想著便起了戲耍這臉譜男的心,“你真的要我的嫁妝?”

臉譜男鄭重的點頭。

柒雲深便手攢著石頭,將拳頭遞到臉譜男眼前。

臉譜男看著柒雲深的拳頭,眼睛一瞬不瞬。

柒雲深張張嘴,卻是沒有攤開手心。看著臉譜男認真誠懇期待的樣子,柒雲深突然覺得把石頭當嫁妝實在是一個拙劣的玩笑。不管臉譜男說的是真是假,不管臉譜男是不是她的老鄉,現在看他的樣子,他怎麽都不像一個壞人。就算是壞人,對一個對自己有恩的人開這種玩笑也大概是沒有禮貌的吧!

柒雲深訕訕的收回了手,“好吧,我現在一個人孤身在外,孑然一身的,哪能帶著什麽嫁妝。想拿莫須有的東西戲耍你是我的不對!在這裏我向你道歉。”

那臉譜男面上罩著面具,看不見表情,那兩只眼睛卻是暗暗,有些許失落的神采。

柒雲深見了著實心中不安,“我失去些記憶,真的不記得我有什麽嫁妝,若是有一天,我想起,一定親自送到你的手上,你看這樣好不好?”

近三十的人了,竟然還想起開這種幼稚的玩笑了!難道是在常夢雪這個十八歲小姑娘的身體裏太久了智商也跟著倒退了。柒雲深懊惱的很。

臉譜男卻突然眼睛彎彎,好像剛才的失落只是柒雲深眼花,“好啊!你可不要賴賬,到那時,我會去找你尋的!”

“好!”柒雲深認真的點頭。

“看你這瘦的,都脫像了,是不是餓了很久了。那是些野果子,還有些肉幹幹糧,你帶上吃吧!”臉譜男指了指一邊的包裹。

“謝謝!”柒雲深頓時格外慶幸自己沒有拿出一塊破石頭去開那拙劣的玩笑。若是剛才真的開了那玩笑,現在她一定會慚愧的想扒開地縫鉆進去。

“不用忙著謝我!小娘子,我的東西可不是白拿的。要拿我的東西就要幫我辦件事,這是慣例!你可有異議?”臉譜男調笑著,似玩笑,卻任誰也聽得出話中幾分虛實。

柒雲深笑笑搖頭。

“你都不問什麽事就答應?”對於柒雲深的順從,臉譜男著實覺得沒有挑戰性。

“說吧!”柒雲深想這樣是公平的。臉譜男不想別人欠他的,她也不想欠別人的。一報一還,總是沒錯的。再說她也沒說什麽事都答應,總是有退路的。

“好!我的事情很簡單,只是走出這裏跟你遇見的第一個人說在這裏遇見了楚留香。你可辦得到?”

楚留香?

他果然是楚留香!

原來楚留香的名字是這樣傳出去的。

他這麽做是為了什麽?難道是為了出名?

被人人雲亦雲,添油加醋而成的名人,采花賊楚留香?

柒雲深想著便是笑出了聲。

“你笑什麽?”采花賊楚留香臉譜男被笑的莫名惱火。

柒雲深便是收斂了笑,“見了名人,大名鼎鼎的名人,自是要欣喜的!”

楚留香白白眼珠,“你是在取笑我。小娘子別以為我是傻子。還有小娘子別轉移話題,你到底答應不答應?”

柒雲深無奈攤手,“好吧!我答應你!”

“好!”楚留香好像一分鐘都不願意停留,轉身說走便是要走。

柒雲深急忙追趕上前喊住他,“餵!等等!我還有問題要問你!”

“什麽?”楚留香很是別扭,頭都未回。大概是因了柒雲深剛才的取笑。楚留香是記仇的。

“這裏是哪?”柒雲深急忙問道。她沒想過要臉譜男帶著她這個無親無故的人走出這山林,可是到現在她連這是哪裏都不知道,這是要命的。

“辰國,綠駝城外,連雲山,辛酉年六月十八!”

柒雲深停住腳步。

辰國?她怎麽會在辰國。

六月十八?她記得蓮心節是五月初一。原來已經差不多過去一個半月了。

當柒雲深擡首的時候,楚留香早已沒了蹤影。

眼前幽幽叢林,只剩她一個。

她站在原地,呆呆。她沒有問他為什麽叫楚留香。她想那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他們若真的是來自同一個時空又怎樣?如今他們有各自新的人生,各自有自己的立場。他是好人壞人都不了解,是敵是友都不清楚,她又怎麽能跟他亮底牌。她不會天真的以為,來自同一個時空會是能戰勝一切籌碼。

柒雲深笑笑,也許這一切都是她想的太多。答案,若是有緣答案自會揭曉。

柒雲深轉身,回到河邊,伸手要去拿那包裹,才發現石頭還在她的手中緊緊攢著。

她輕輕攤開手心。

掌心的石頭,溫熱圓潤,樣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可是她卻不能輕輕的將它丟掉。

她記得從前她是柒雲深的時候也有一塊這樣的石頭。它陪她從沈長昏睡中醒來,它陪她走過孤單,走過迷茫,走過仿徨。有它在便是心安。

石頭,那真的只是普通的石頭嗎?那時候柒雲深總是這樣想。卻沒有人給她答案。

現在她看著這石頭,便也是親切的厲害。她是怎麽也舍不得丟掉,便是收在了身邊。

柒雲深吃了些野果墊墊肚子,然後便把剩下的裹在包裹裏包緊,背在了背上。她不知道自己一個人的路還要走多遠,留點吃的在身上,總是不至於餓死的。

她卷了袖子,用沒有受傷的手捧了河水。甘甜清涼。狠狠地用河水灌飽自己,柒雲深甩甩手,準備起身,卻看著河裏映著的那個影子呆住了。

那真是常夢雪嗎?皮包骨頭,兩眼深陷,兩頰凹陷,顯得顴骨格外突兀,臉上還算幹凈,卻暗的蠟黃,頭發枯黃,蓬蓬的披在肩頭。就是那素凈的衣服搭在那影子的身上,哪裏是得體合身,簡直像哪個乞丐偷了原本不屬於自己的衣服來穿。

哈!柒雲深不敢置信的笑。

哈!那影子也不敢置信的笑。

柒雲深拂拂額頭,那影子也拂拂額頭。

柒雲深現在也只能笑笑了。現在她這幅樣子就是她自己都認不出來了,真的脫像了。

她還是站起了身,站定。

深山寂靜。

她便環視著這深山。

她自己都認不出自己。左司又認出她了嗎?

她不知道左司怎麽找到她的。她不知道左司為什麽要去救她。她不知道待左司看清他救出的人時,有沒有一刻懷疑自己救錯了人的。可是真的是以為自己救錯了,才把她一個人丟在河邊的嗎?

柒雲深晃晃頭。若真是被他丟棄,她該高興的吧,她終於自由了。可是現在她的心為什麽空蕩蕩的,一點歡喜都找不到?

自由?她又怎麽會那麽輕易的得了自由?她身上還有弒心蠱,三月之期已然沒有幾日了。若是真的被左司丟棄,那麽被丟棄的便是她的命。

柒雲深臉上慘白。可是她又能怎麽辦呢!

不管如何她的路都是要走的。

她到底要走去哪裏呢!

遠離左司?她又能逃到哪裏呢!

遠離左司,便是自尋死路。有些話她不想相信,可是直覺卻告訴她這一句不會有假。

柒雲深知道山下是她唯一的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