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關燈
江入畫的手碰到那金屬的把手時抖了抖。

就在他準備拉開的一剎那,別墅裏忽然響起了警報一般的鈴聲!

江入畫嚇得嘴唇發白,他呆了兩秒,覺得自己三魂七魄給嚇沒了一半。

顧碎發現了?

要給抓住了?

快逃!

他終於反應了過來,拔腿就跑,甚至顧不上關書房的門。

江入畫撒開腳丫子在雪白的毛毯上狂奔起來,那原本柔軟舒適的長毛此刻仿佛變成了會吃人的草絲,讓他一秒也不敢逗留,心臟仿佛跳到了喉嚨口,他覺得自己的短跑從來沒有這麽厲害過,以及這條走廊似乎比自己進來時還要長上了許多。

終於回到了客廳,他胡亂地套上了鞋子就想往外邊沖,腳下一個不穩差點摔倒在地上,卻不料撞上了一具溫熱的身體。

“我正要去找您。”管家溫和有禮地扶住了他的胳膊,“您怎麽如此慌亂?晚飯要開始了。”

江入畫努力地打量對方的神色也沒有從中看到一絲怪異,他忍不住有些愕然地問:“剛才的鈴聲是?”

“您聽到了?是傭人們下班的鈴聲。”管家笑了笑,鼻梁上的眼鏡擋住了他眼睛裏那抹狡黠的光,“顧先生晚上不喜歡被人打擾,所以到了一定的時間會遣散所有的傭人,房子太大了,只能用這樣的方式通知——有驚嚇到您嗎?”

有,快嚇死了!

“沒……沒有。”江入畫連忙搖頭,松了一口氣。

“那就請隨我來吧,顧先生已經在等您了。”

管家並沒有直接去餐廳,而是去廚房拿了一支帶著蠟燭的銀質燭臺,才引著江入畫往大廳南面走,拐過幾個彎又上了兩個臺階,江入畫眼尖地看到了那個側身對著落地窗的高挑身影。

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像擂鼓一般,連呼吸也情不自禁地屏住了。

顧碎……真是超乎尋常地偏愛落地窗啊。

六年不見,男人留起了一頭烏黑的長發,那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在腦後松松的紮成一股,柔軟地垂到線條完美的背上。

他拿著一本紅色封皮的精裝書,借著窗外的光線細細地讀著,似乎讀得很入迷,甚至忘卻了來到眼前的客人。

“請註意眼睛,顧先生。”管家出聲提點,將純銀的餐具擺在雪白的桌布上,包括那精致覆古的燭臺。

顧碎轉過臉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還是像當初一樣寡言,只是六年前縈繞在他周身讓人不敢靠近的冰冷似乎消散了,變成了一種別的,無法表述的東西。

他的容貌依舊美麗得讓人窒息,那來自法國女郎的蒼白皮膚和灰色眼睛像是極具誘惑力的罌粟,讓江入畫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幾近透明、沒有顏色的嘴唇,高挺的鼻梁,濃密的睫毛,還有像是玻璃珠一般透明不帶情感的雙眼,這些對他而言都是致命的毒藥。

“許久不見了,顧碎。”江入畫有些別扭地笑了笑。他忽然覺得自己沈靜了許多——這些天來的忐忑不安,自責和愧疚,似乎都在這個男人冰泉流水一般的氣質中沈澱了下來,那雙水一般的灰色眼睛仿佛有著神秘的魔力。

灰色的眼睛對上江入畫的眼神,男人忽然微微一笑:

“許久不見,入畫堂弟。”

顧碎的聲音十分溫和,像是一臺精密的及其計算出來的一般,十足的有禮和文質彬彬。他用修長漂亮的手指比劃了一個動作,示意江入畫坐下。

江入畫自然不會拒絕,拉開了顧碎對面的座椅就坐了上去。

管家向顧碎鞠了一躬,轉身拉上窗簾便離開了餐廳。光線一下子昏暗下來,讓江入畫有些晃神。

顧碎彎下腰,在江入畫的面前擦亮了火柴,接著點燃了蠟燭,昏黃的光線不強不弱,正好將兩人一桌籠罩在了裏面。

“你不喜歡開燈?”江入畫拿手支著下巴,半靠著餐桌,他才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顧碎點燃蠟燭是為了和他進行一場浪漫的約會。

“我偏愛覆古的器物。”顧碎淺淺地揚起嘴角,笑意溫和。閃爍的光焰投在他的眼睛裏,讓那對玻璃珠一般冷淡的眼珠首次帶上了些許暖意,“入畫堂弟,我的房子裏燈不多,是嗎?”

江入畫想起那條陰暗的走廊,點了點頭。

顧碎拉響了鈴,過不多會兒,管家就把餐盤端了上來。

江入畫瞧著那純銀的餐具,有一些尷尬。

“你不懂用餐禮節?”顧碎輕聲問道。這話問得很不客氣,但是沒有半點責備的意思在裏面。

“抱歉。”江入畫有些煩躁地撓了撓頭,張口想說什麽,卻對上了對方帶著笑意的眼睛。

“沒關系的,入畫堂弟。”顧碎的聲音依舊輕輕的,像是沒有什麽能讓他拉高嗓音,“在我這裏,你永遠不用拘謹。”

精致的菜肴送上餐桌,江入畫有些驚訝地發現那是幾道簡單的中式餐點。顧碎親手遞給他一雙紅木筷子,白的過分的指尖幾乎是透明的,修剪得整整齊齊的指甲覆蓋在上面,如同一件藝術品。

江入畫癡癡地瞧了兩秒才接過那雙筷子,來往間有意無意地擦到了顧碎的手掌,觸手竟然一片冰涼。

這個人怎麽這麽冷?

他打了個哆嗦,有些不太好意思擡起頭來看顧碎。

天色正是黑白交際的時候,晚間的寒氣越來越重,江入畫這才覺得自己穿的有些少了,他微不可覺地皺了皺眉,鼻腔裏那兩條玉箸似是有蠢蠢欲動之勢。

怎麽辦?

他尷尬地擡起頭,發現顧碎正在用刀叉緩緩地切割面前的牛排,一雙眼睛卻仍然落在他的臉上,像是陰翳一般的灰色掩蓋住了他全部的情緒。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異常,男人的表情微微松動:“入畫堂弟,你不舒服嗎?”

“沒、沒有的事。”江入畫連忙陪笑道,心裏大罵自己的身體實在不給面子。他連忙轉移了話題,“顧碎你在國外的幾年氣去了哪些地方?可以講講嗎?”

“當然。”顧碎倒了兩杯紅酒,“你想知道什麽?我可以慢慢說。”

暗紅色的酒漿染上他幾乎是透明的薄唇,給他蒼白的臉添加了幾分暖色,連帶著那雙灰暗的眼睛也明亮溫暖了起來。

江入畫吸了吸鼻子,心道這麽好的臺階不下白不下,連忙道:“我父親說你去過法國,那香榭麗舍大街你一定去過吧?聖阿爾罕呢?聽說那是一個有名的夜店,有法國最漂亮的白玫瑰花圃。”

“你喜歡白玫瑰?”顧碎瞇了瞇眼睛,舌尖不經意間掃過透明的玻璃杯杯壁,讓江入畫全身一陣顫栗。

“啊,是的,我一直很喜歡,她們高貴而美麗。”就像你一樣。

“那你可真是來對了地方。”顧碎輕輕地笑出了聲,“我這房子後面有一小片玫瑰花圃,恰巧種的也是白玫瑰,明天我可以帶入畫堂弟去看看,順便談談我的聖阿爾罕之行。”

江入畫心頭猛地一跳:果然沒錯,顧碎還是像六年前一樣喜歡白玫瑰。江文濤死了之後,他便一意孤行地將院子裏的花草全改為了品種高貴的白色玫瑰花,那時候連他的身上也帶著那薔薇科植物特有的氣息。

想著想著江入畫剛剛放穩下來的心又懸了起來,與顧碎一起賞花絕對是他求而不得的事情,但是他沒有忘記自己來這裏到底應該幹什麽。

如果他沒有猜錯,江文川想要的那朵白玉玫瑰應該就在玫瑰花圃的某一個角落。

“入畫堂弟?”

輕柔的呼喚將他從片刻的走神中喚醒,意識到自己失禮的青年連忙答道:“抱歉了顧碎……雖然很想和你一起賞花,但是我手頭還有點事情,恐怕不能待到明天。”

“那真是遺憾了。”灰黑色的瞳孔緊緊地鎖住他的眼,讓江入畫有一瞬間覺得覺得自己的不安和心虛被徹底的看透了,顧碎動作優雅地舉起酒杯,薄唇含上微涼的杯壁,“不過今夜請務必在我這裏休息,我已經讓人為你準備好了房間——你看起來很不好,入畫堂弟。”

微涼的聲音裏透著絲絲擔憂,江入畫忽然驚覺自己的鼻涕不知道什麽時候淌了下來,讓他此刻看起來像一個大傻瓜。

“!!”青年慌忙捂住了臉從桌便站起來,動作之大幾乎震落了桌上的餐具,他悶著聲音嚷道,“對不起!我失禮了!你……你有紙巾嗎?”

顧碎微微皺起了眉:“你傷風了。”

“我……”江入畫漲紅了臉,在自己優雅的夢中情人面前流鼻涕絕對不是什麽風光事兒,他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忽然,顧碎也隨著他站了起來,他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對方搖鈴叫人把自己這個邋遢鬼趕出去。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試圖挪開他擋著臉的手,江入畫掙了掙,發現對方力氣極大而不容抗拒。

顧碎傾下身子,一縷漆黑的發絲隨著他的動作碰到了江入畫裸露在空氣裏的一截手臂,麻癢的觸感讓他全身砰地一聲脹熱了起來,他發現面前這個活生生的男人就像是一味為了折磨他而誕生的春藥。

手背挪開,優雅的別墅主人看著他狼狽的小堂弟,露出一抹完美的笑。微紅的鼻尖下帶著淺淺的水色,連帶著眼眶也因為焦躁有些粉紅,他就像六年前——不,更久以前一樣,一點也沒有變過。

自己擔心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

灰色的眼睛裏帶著的神色忽然變了,像是得到了尋覓多時的珍寶,顧碎輕輕地從懷中掏出一條絲絹,動作緩慢地擦去了那道令對方驚慌失措的罪魁禍首,細致得像擦拭白玫瑰的花瓣。

“本來想與你徹夜長談,現在恐怕泡湯了。”擦完江入畫鼻涕,男主人慢悠悠地直起身子,重又英挺地站在餐桌的另一端,“你需要休息,我的入畫堂弟。”

帶著些縱容的聲音讓江入畫呆得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好好休息,還有,”顧碎將絲絹放在餐桌上,用搭在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手上衣服上並不存在的塵埃,像帶著霧氣一般的眼睛裏透著幾分溫和的戲謔,“你真可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