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東騎車將黎瑞送到了他姑姑家樓下。

看著黎瑞跟往常一樣向自己揮手告別，然後轉身上樓，顧懷東單腳踩在地上支撐著，伸手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包今天買的香煙和打火機。

顧懷東按下打火機，點燃香煙，狠狠吸了一口，然後徐徐吐出來。

黯淡的路燈下隔著煙霧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香煙上的火星在夜色中一閃一閃的。

顧懷東耐心地等待著。

黎瑞走上樓，摸黑掏出鑰匙，把鑰匙插進記憶中門鎖的位子。

鑰匙插了兩下才插進去，黎瑞扭了扭鑰匙，卻發現根本扭不動。

黎瑞楞了楞，拔出鑰匙重新插入，結果發現還是扭不動。

他把鑰匙拉出來點試了一遍，又摁進去點試了一遍，鑰匙就是怎麽都扭不動。

怎麽回事？難道鎖壞了麽？

黎瑞遲疑著要不要敲門叫姑姑來開門，一邊又把鑰匙插進鎖眼裏使勁轉動了兩下。

鑰匙還是轉不動。

門內卻傳出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外面是誰？”

這個聲音不是姑父的，也不是王豪的，更不可能是小弟的。

黎瑞手足無措，手臂無意識地擡起來，敲了敲門。

門內的人又問了一聲：“外面是誰？”

黎瑞沒有回答，他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一點聲音。

黎瑞用力地拍了兩下門。

屋子裏傳來兩聲罵聲，然後門“嘎達”一聲，在黎瑞眼前打開了。

門裏站著的是一名陌生的男人。

黎瑞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個人。

男人上下瞧了瞧黎瑞，態度倒是比開門前好多了：“小孩，你是誰？你是不是走錯門了。”

他怎麽會走錯門呢？他怎麽會走錯門呢？

黎瑞心裏驚慌失措，臉上的表情也顯得十分倉促不安。

在大夏天裏，他聽到自己的牙齒“咯咯”地打著顫。

“……我找我姑姑。”

“你姑姑？哦，你說的是之前住在這裏的那一家人麽？他們搬走了，這間房子就是他們前幾天轉租給我的，我今天剛搬進來。”男人揉了揉腦袋，問黎瑞，“你姑姑沒告訴你他們搬家了麽？”

黎瑞搖了搖頭。

他的掌心跟心口都一片冰涼。

耳邊一會是姑姑對他說“小瑞，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一會兒又是姑姑對他說“小瑞，對不起”。

門裏的男人看到黎瑞一個孩子孤零零地站在門口，屋子裏的日光燈照到他臉上，照得他的臉慘白慘白的，又撓了撓自己的腦袋：“小孩，你是不是離家出走了，想來你姑姑家住一晚？我看你還是先回家去吧。這麽晚了，要不要我幫你給你爸媽打個電話？”

回家去……他還能回哪個家裏去？

他已經沒有家了。

“不用了，謝謝。”黎瑞的嘴巴機械地張動著。

男人見狀，猶豫了一會，對黎瑞道：“那我先回去繼續睡啦？”

黎瑞往後退了兩步。

男人看了呆站著的黎瑞一會，還是關上了門。

樓道上又一下子被黑暗淹沒。

黎瑞在黑暗中慢慢地蹲了下來。

他蹲了很久很久，直到腿都麻到快沒知覺了，才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扶著門把手往樓下走。

樓下的顧懷東從黎瑞上樓之後就開始抽煙，眼睛一直盯著樓上沒有移開過。

他一邊抽著煙，一邊想著樓上現在進行到哪一步了。

顧懷東一開始抽煙抽得還挺慢的，後來克制不住地一根又一根越抽越快。

樓梯口始終不見人出來。

顧懷東掏出手機，發了個短信：“人呢？”

對方幾乎馬上就回了過來：“還在門外。”

“操！”顧懷東罵了一聲，又去香煙盒裏掏香煙。

一低頭，才發現他都抽了快半包煙了。

顧懷東把抽出了一半的那根香煙狠狠地摁進了香煙盒。

他還是低估了黎瑞的固執。

顧懷東把嘴裏快到底的香煙拿下來往地上一扔，從自行車上下來，一腳踩滅了地上的煙頭。

停好自行車，顧懷東把香煙跟打火機都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裏。

黎瑞並不喜歡煙味。他晚上也是沒有克制住。

顧懷東大步往黎瑞在的地方走。

才走上一半的樓梯，就看到有個人影迎面朝自己撲了下來。

顧懷東眼疾手快，下意識地就那麽伸手一撈，另一只牢牢抓住樓梯把手，把人接住了。

黎瑞下樓的時候，麻到快沒有知覺的腳有一階臺階沒有踩穩，手也沒能抓住扶手。

黎瑞還以為自己肯定會從樓梯上滾下去，都閉上眼睛等待疼痛降臨了，卻沒想到最後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黎瑞擡起頭，有著夜盲癥的他根本看不清接住自己的人的臉，但黎瑞還是馬上就知道了對方是誰。

果然，下一刻他就聽見熟悉的聲音氣急敗壞地想了起來：“黎瑞，你幹什麽！你不要命了？”

顧懷東被黎瑞嚇得心臟病都要出來了。

即使他結結實實地把黎瑞給抱住了，他胸腔裏的心臟依然還是噗噗跳個不停。

顧懷東抱著黎瑞，頓時後悔了。

他是不是不應該用這種手段？

其實王運棟這一家再作也翻不出多大浪來，他顧懷東圈得住。

但這種悔恨的情緒只有一瞬。

顧懷東馬上想起了上輩子的一些事情。

那一家子如果留著，以後他們讓黎瑞傷心的事情不要太多。

長痛不如短痛。

顧懷東咬咬牙，覺得這話放在自己身上也很合適。

雖然看到黎瑞現在的樣子，他的心裏真他媽的疼，但是總好過以後這種感覺跟女人的月經似得沒隔一段時間都要來上那麽一次吧！

顧懷東承認自己自私了。

顧懷東半摟著黎瑞往樓下走，直接帶著黎瑞走到了自己的自行車旁邊。

按照他原先的腳本，他現在應該當做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疑惑地問黎瑞怎麽了。

但事到臨頭，顧懷東才發現他根本做不到。

路燈下，黎瑞一向明亮的眼睛裏現在黯淡一片。

黎瑞整個人都顯得木木的。

顧懷東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他沒有做錯，然後開口問黎瑞：“跟我回家好不好？”

“回家？”黎瑞轉頭看顧懷東，臉上帶著點迷茫。

“對，跟我回家。”

黎瑞聽了顧懷東的肯定之後，卻沒有更多的反應。

顧懷東拿出手機，給司機打電話，讓司機馬上把車子開過來。

他把什麽狀況都考慮到了，就是低估了黎瑞心裏對張紅琴一家的在乎程度。

明明張紅琴一家對黎瑞一點都不好。

他還以為黎瑞是想離開他姑姑這個家的。

顧懷東沒有親身體會過，當然理解不了黎瑞的感情。

首先黎瑞表現得再早熟，也畢竟還沒有成年。

張紅琴一家雖然對黎瑞不好，但到底在將近十年裏的時間裏，給了黎瑞一個遮身的地方。

更不用提張紅琴年輕的時候，也是真心疼愛過這個侄子的。

黎瑞對姑姑一家的感情當然覆雜。

所以這次張紅琴一家突然把他丟下了的事情，給黎瑞造成了極大的打擊。

顧懷東一邊看住黎瑞，一邊焦急地等待著司機的來臨。

司機原先就在附近待命，來得很快。顧懷東卻還是覺得他慢了。

等司機車子剛一挺穩，顧懷東就把黎瑞塞進了車裏。

黎瑞雖然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掙紮。

顧懷東小心翼翼地抱住黎瑞：“黎瑞，我現在就帶你回家。”

他得話音剛落，黎瑞臉上木然的表情一下子就破裂開來了。

黎瑞的眼睛“刷”地滾下兩行眼淚。

“我沒有家了。顧懷東。我沒有家了……”黎瑞嚎啕大哭起來。

顧懷東抱著黎瑞，用手一下下地撫著黎瑞的背，一邊安慰他，一邊示意司機把車開慢點。

看到黎瑞哭出聲來，顧懷東心裏徹底地松了一口氣。

“黎瑞，想哭就哭吧。”顧懷東希望黎瑞能夠好好發洩一下情緒。

司機目不斜視地開著車子，緩慢地在路上繞著圈。

從車窗外灌進來的夜風帶著絲絲縷縷的寒意。

顧懷東拿外套把哭得筋疲力盡，哭得睡了過去的黎瑞包起來，讓司機開車回公寓。

顧懷東牢牢抱著黎瑞，讓他盡量靠得舒服一點。

他在黎瑞額頭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黎瑞，對不起。我會還給你一個家。

黎瑞，以後我不會再讓你這麽傷心。

——第一卷完——

作者閑話：感謝對我的支持，麽麽噠！想知道更多精彩內容，請在連城讀書上給我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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