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四十多天秦樂川都沒回家，從山上下來當天晚上就坐車趕回了新湖，鬼然本來是想平靜一下，跟他說一聲自己已經做過體檢，過幾天就要去部隊了，誰知道到了宿舍樓下，發信息才知道，秦樂川走了。

——我回新湖了。

五個字，一個標點符號，連個表情都沒加，鬼然低下頭自嘲的笑了笑，心裏罵自己，讓你丫的作，把人嚇跑了吧，這特麽怕是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退了兩步，腿上一軟，正好坐在了路邊的花壇上，手機掉在地上，屏幕朝下，摔了個粉碎，他現在沒心思計較這些，反正，也是沒什麽人需要聯系了，要這東西也沒用了。

嘖，特麽忍了這麽長時間了，怎麽在這麽個檔口玩脫了呢！哎！本來還指望著靠這點自覺情分，讓這小子在這兩年裏好好想一下，到底該怎麽處理他們之間的關系，這下好了，瑪德，給人家省事了，都不用想了，這是直接嚇得要斷絕關系了！

呵，也好，折騰這兩年，放下也就放下了，什麽大不了的，不就一男人嘛！多大點事兒，後面還有幾十年呢，計劃裏，他需要做的事多了，不就一男的嗎，反正也是後來加進去的計劃，大不了就劃了重新計劃嘛！就是，多大點兒事啊！

可是……

鬼然嘆了口氣，盯著地上的手機，好一會兒，彎下腰撿了起來，屏雖然碎了，但還能亮，就是畫面精彩了些，啥都看不出來了。

我回新湖了。

這……該不會是真的被嚇到了吧，可是那天晚上他們及時停住了不是嗎……

不對不對，弟弟平時就很乖的，雖然KTV那次失控做了些出格的事情，不過也就那一次，像是被咬的那次，他就氣得不輕，那他心裏肯定是很保守的，那這次他趁著酒勁兒這樣欺負他，弟弟肯定是被嚇壞了……

他要是不回來了怎麽辦？他要是真的不理自己了怎麽辦？他要是發現他鬼然就是個道貌岸然的色狼然後變心了……

鬼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平時就這麽愛想象，但現在他腦子裏確實是想到了無數種秦樂川現在的心思和未來的可能，他今天來之前想的明明很好的，很自然的跟弟弟說聲“早啊！”然後像平時一樣拉著他去吃早飯，絕口不提之前的事情，跟他說自己要離開兩年……順便看一下他的反應，會不會有不舍，會不會關心……

現在這算什麽？原來，所有他以前的淡然都只是沒有遇到在意的人和在意的事嗎？

……

那天，鬼然在秦樂川的宿舍樓底下坐了一天，手機壞了，該收到的信息沒有看到，該接到的電話沒接到，沖動的難受了一整天。

而回到新湖的秦樂川，被狠狠的教訓了一頓，關在書房餓了一天一夜。

他頹然的躺在地板上，只有這樣他才能安心，從昨天開始，鬼然沒再回過他的信息，現在手機被沒收了，他也只能幹著急。想想，他有些後悔回來了，他以為，只要好好同父母商量，一切都可以解決，至少，能讓他們理解一點自己心裏有多壓抑。

可是一切都是他自己想的，父親的固執已經超出了他的想象，也是，他是領導，底下還有一個班子的人看著他，若是讓那些人知道了他的兒子是個同性戀，肯定會對他指指點點吧。

在父親的仕途和面子跟前，他秦樂川算個屁！從小就是這樣，從小，那個父親沒陪過他一天，十天半個月見一次就只會批評他為什麽沒考第一，罰他不許吃飯，他喜歡的所有事情都不讓他做，畫板被扔垃圾站，樂器被砸的稀爛，甚至，在母親偷偷送他去學舞蹈被抓之後，還動手打了他的母親……

背上被腰帶打過的地方還有些疼，他沒辦法平躺，只能側身拱成了蝦米的樣子，頭一下一下的磕在書桌腿上，他到底算個什麽？他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

“兒子。”

是母親的聲音，溫柔裏帶著些悲傷，想來，她應該又和父親吵架了吧，秦樂川不想動彈，不想回頭去看那雙滿含淚水的眼睛，他只要不哭，就不感覺自己輸了，可是如果看到母親因為自己的事情傷心，他或許就會哭出來，那，他還拿什麽跟那個自以為是的父親鬥？

“起來，我們聊聊。”林媽媽挪了下書桌前的椅子，委身坐下。

秦樂川坐起身，仰頭看著她，今天的母親並沒有哭，相反，神情異常的堅定，她手裏的是他被沒收的手機，“媽媽。”

“對不起，沒經過你同意看了你手機。”林媽媽把手機遞還給秦樂川，面帶微笑，“放心，只是看了一張照片，其他的，我沒動。”

秦樂川皺了皺眉頭，接過手機，鎖屏沒有打開，應該只是看了下屏保，那是之前參加社團活動的時候兩個人穿著戲服拍的合影，裏面自己笑的跟個傻子似的，鬼然則是一臉死拽的仰著個下巴，很是和諧。

“這個孩子，看上去也不怎麽樣啊，長得也不好看，跟我兒子一比，也就是一個普通了。”

“……您沒見過他，他，很好！”秦樂川知道鬼然的長相不是長輩們喜歡的樣子，因為，怎麽看，都不像個好人，“媽媽，其實，我可以選擇背著你們和他在一起的。”

林媽媽點點頭，“嗯。”

“可是，我做不到，我想光明正大，想回到家也可以大大方方的跟他打電話開視頻，甚至，帶他回家吃飯，跟您說一些我和他之間有意思的事……讓您看看，他真的很好……”

林媽媽看著秦樂川眼神中的期待，伸手摸了摸他撞紅的額頭，心疼的嘆了口氣，“好，如果是這樣，我試著接受。”

秦樂川目瞪口呆的看著林媽媽，不敢置信的喃喃出口，“媽媽……”

“上次看你態度並不堅定，以為你只是因為獵奇，或者是被現在一些影視劇影響了，不過這次，媽媽相信你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林媽媽笑的很溫柔，“你是我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只要你開心的活著，其他的，屁都不算！誰要說什麽讓他們說去，這些貨色的話壓不垮我，就傷不到你！”

“那，那爸爸呢？”

“他樂意，我就給他再生一個，不樂意，我就帶你離開這裏！”

秦樂川忍了很久的眼淚，突然像是決了堤一樣，簌簌落下，“媽，媽媽，對不起……”

林媽媽蹲下緊緊的抱住了他，輕輕的撫著他的頭，小時候，她就是這樣安撫愛哭的秦樂川的，“兒子，記住，媽媽愛你。”

孟浩看著鬼然整理好的小小的行囊，只是嘆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安慰他，這麽拽的一個人被人拒絕了，心裏應該很難受吧，可是被朋友安慰，會不會更難受啊？想著，他又嘆了口氣。

“你還有完沒完了！”鬼然拾起一個抱枕沖孟浩狠狠的砸了過去，“老子特麽是去當兵，保護咱祖國母親的，你這跟送我上刑場一樣，真的是！”

孟浩嘁了一聲，開門見山的問他，“你就這麽放棄他了？”

鬼然挑眉梢，笑著回，“不然呢？”

“嘖，多可惜啊！”孟浩頓了頓，怨道，“就算沒了他，你再找一個嘛，幹嘛非躲去部隊啊？”

鬼然無奈搖頭，這個時機還真有些讓人誤會他是在逃避自己失戀，這要讓秦樂川也誤會了，那就真的尷尬了。

他走到孟浩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記住，人這一輩子啊，愛情，只是一部分，這玩意兒，還不值得我耗這麽多時間去糾結！”

孟浩疑惑的撓了撓頭，“你這意思是，早就想去了？也是，我聽說這個不管是報名還是登記都是需要提前的，哦那你就真的只是想為祖國做貢獻啊！”

“廢話呢！”鬼然白了他一眼，“我哥，我堂哥，我大表哥，都是部隊出來的，如果國家需要，我希望我也是能第一批沖上去頂著的，所以，我早在初中的時候就決定了大二後去部隊當兩年兵，再回來上學。”

“您可真是我偶像！”孟浩敬佩的沖鬼然抱拳，“那你是不是可以直接在部隊上軍校啊？”

“那不用，你也知道我未來的工作從小就定了，是我喜歡的。”鬼然的話說的雲淡風輕，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跟他沒有多大關系一樣。

孟浩點頭，“你，真的了不起，什麽事都能看開，什麽事都能計劃好。”

鬼然直挺挺的躺在床上，明天開始，他就要睡板床了，好好享受這一刻吧！“啊，對了，明天我走了你替我跟秦樂川說一聲哈，我怕他誤會。”

孟浩盯著鬼然看了半天，想從他眼神裏看到一絲不甘或者悲傷，結果，這貨眼裏除了對未來的期待，屁都沒有！“嗯，知道了。”

孟浩跟著鬼然的家人把他送走就直接來了鬼然的學校，打開微信，裏面全是秦樂川的信息，看來這小子終於發現鬼然不見了。

——來湖邊。

回完信息，孟浩在湖邊的草地上坐下，思考著一會兒怎麽措辭才能既替鬼然出氣，又能不傷害到秦樂川，半晌，他發現了這個設定的矛盾，只有傷害秦樂川，才能給鬼然出氣！二者選其一，孟浩選擇放棄給鬼然出氣，人家都沒怎麽，他特麽算老幾！

秦樂川是跑著來的，看上去很著急，“鬼然呢？”

“去部隊了！”

“……別鬧。”

孟浩一臉疑惑的看著他，忽而笑起來，“你雖然在我朋友圈裏，但是，也就僅限在朋友圈裏，咱倆還沒熟到跟你開這樣的玩笑！”

秦樂川眉頭皺了皺，又向四處掃視了一圈，看到旁邊有棵樹，疾步走過去看了下，又看到遠處假山，擡腳剛要過去，孟浩站起身拉住了他。

秦樂川咧嘴笑了，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他是不是在那裏藏著呢？哎呀，不就是鬧個別扭嗎，用得著……”

“他真的當兵去了，今天剛走。”孟浩無奈掏出手機，從相冊找出剛剛送鬼然時拍的照片，遞給他，“自己看！”

“……”秦樂川垂眼看向手機屏幕。

孟浩懶得跟他墨跡，直接發到了他的微信上，“給你發過去自己看，帥炸了，戴著個大紅花。”

秦樂川點開圖片，瞬間感覺心臟停止了跳動，上面那人穿著身迷彩服，戴著同款帽子，指著胸前的大紅花昂著下巴，像是在炫耀，爺就是這麽帥！他咬緊後槽牙，呼吸慢慢加重。

啪！

聽到聲音孟浩忙看向秦樂川手裏的手機，上面的屏幕已經碎了，而秦樂川卻還沒有松手的意思，孟浩搖了搖頭，眼神裏充滿了不屑，“真的是看不懂你，說你喜歡他吧，他每次想跟你親近，你特麽慫的一批，非得把人推開，說你不喜歡他吧，你特麽在這裏跟老子演什麽呢！”

“我……我只是……”秦樂川想要解釋，他想解釋給鬼然聽，可是他走了，有什麽他直接說不行嗎，為什麽要走呢！“我給他發信息了，我說有話要當面告訴他，可是……”

“他手機壞了，沒修。他讓我告訴你，當兵這個計劃呢，他從小就決定了，跟您呢，沒什麽關系，您也別給自己加戲，你們之間呢，既然進展不了，那就這麽著吧！”孟浩轉身剛要離開，腳下一頓，回頭瞪著秦樂川，低沈著聲音，“都這樣了，你直接斷了念頭可好？把他，還給我吧。”

鬼然從小跟哥哥們廝混的時候對部隊的生活就耳濡目染，縱使他保持著從不好吃懶做的習慣，這新兵初到，還是有些不習慣。除了白天近乎殘酷的訓練，晚上時不時的緊急集合也是讓他差點崩潰。

其他訓練效果還沒見著，他的低血糖是被治的死死的，之前他還說，醫生給他輸葡萄糖、秦樂川給他餵葡萄糖，他還是三不五時的頭暈目眩，渾身冷汗，這來了部隊沒出倆月，他的胃口也打開了，頭也不暈了，冷汗也不流了，晚上站崗放哨的時候，他看著天上的月亮忍不住感慨，看來這病跟有些人是一樣的，就得折騰，養是養不好的！

鬼然手機壞了以後索性沒有再買，反正在部隊也沒時間玩這些東西。雖然沒有那些電子設備可以玩，但生活卻是充實的很。鬼然最喜歡的就是班連之前“比武”，他帶著在學校時候的傲氣在新兵連裏雖然吃了不少虧，但每次有什麽比賽還是積極地很，這就是他骨子裏該死的勝負欲吧，不奪個第一，總感覺窩囊。

新兵連有固定的給家裏打電話的時間，鬼然的家人都很忙，每次打電話都是忙音，導致他對這個時間興致缺缺，別人排隊打電話，他坐在一邊跟個和尚似的打坐靜思，想了一圈，也沒有什麽非要聯系的人，後面他就幹脆不參與這事了。

有些人覺得兩年時間很長，尤其在部隊這樣訓練強度非凡的地方，但其實來說，如果充分的去享受這件事，兩年時間過的飛快。

近兩年裏，鬼然開始的訓練效果雖然不太好，後面倒是不錯，私底下領導問過他要不要考軍校，以他的能力來說不難，但他堅持了初心，拒絕了，領導知道他的學校有多牛逼，也就沒多勸他。

臨近退伍，正好趕上孟浩畢業，兩年裏他都沒有過來打擾鬼然，尋思著，再不來，就沒有機會了，所以這邊剛拍了畢業照，孟浩就買了火車票，趕了一天一夜的路終於到了鬼然服兵役的地方。

孟浩住的賓館離部隊不遠，鬼然請了假就跑了過來，二人近兩年沒見面，孟浩一打開房門整個人都楞住了，一時間也忘記了讓鬼然進去。

鬼然伸手在他眼前招了招，面帶疑惑，“咋了兄弟？這才兩年就不認識了？”

“……”孟浩呆呆的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穿著黑T恤，黑色工裝褲、又高又壯的男人，嘴巴張的老大，楞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屋子裏藏人了咋的，還不讓我進呢！”鬼然嫌棄的把孟浩往旁邊一推，徑直的進了房間，四下裏轉了一圈，揶揄的笑了，“嘁，把我堵門口，還以為帶了女朋友過來呢！”

孟浩關好門，看著坐在床沿上沖電視換臺的鬼然，他不止是壯了許多，而且還黑了，不過，這拽的要死的眼神倒是貫徹至今，“嘖嘖嘖，這還是鬼然嗎？怎麽，像，又不像呢！”

鬼然找了個體育頻道，把遙控器扔到床上，挑了下眉梢，“是不是感覺哥哥我又帥了？”

“……”孟浩怔了怔，猛地撲過去抱住了他，“我特麽都快把你忘了，兩年都不知道發條微信的嗎？連個照片都不發，我特麽以為你死了呢！”

鬼然一把把他掀到了一邊，“滾開！下去吃飯去？”

“我點了全家桶。”

“好吧。”鬼然點點頭躺在了床上，這松軟的感覺，有些舒服，“好久沒有睡過這麽軟的床了！”

孟浩訂的是標準間，兩張床，見鬼然在他原本想睡的床上躺成了個大字，還來回翻滾，把被子纏成了個粑粑，無奈，他只好坐去了另一張床，“都沒找個女朋友，約個妹子啥的？”

“……我呸！”鬼然一枕頭把孟浩楔了過去，“你特麽有毛病是吧！”

聽到有人敲門孟浩趕緊跑了出去，沒一會兒抱了桶炸雞回來，往床上一擱，又從桌子上拿過兩瓶水，“知道你不能喝酒，來，炸雞配水！”

鬼然拎起一塊配著水吃起來。

孟浩又是一副驚訝的表情，“你不是不喜歡這個吮指原味雞？”

“……哥哥現在不挑食。”鬼然笑了笑，在部隊挑食，是作死嗎！“準備待幾天？”

“待到你退伍，和你一起回北京！”孟浩見鬼然不挑食，直接把所有的吮指原味雞都挑出來放在他跟前，“嘿嘿，把你前面十幾年沒吃的，全補上！”

“我操了，待到我退伍？一個多月了，得多錢了？”

“罵得好，讓兄弟我知道你沒忘了我！我就是要做第一個接你回來的人，錢算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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