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老坐在玻璃花房裏，看著之薛走進來。

冬日的陽光斜斜照進來，經過玻璃的折射散射，散的到處都是，花房裏最高的四季金桂仿佛感知暖意，融融的開了一簇米粒大小的花朵。之薛就站在花樹下，神情有些許的郁郁。

光，逆著。安老瞇眼，看見她隨手脫了大衣，露出裏面米白色寬松的大毛衣，然後是一條很短很短的裙子，僅僅裹住了臀部，最後露出一雙挺拔的腿。

安老伸出手來：“回來了，小曾怎麽說？”

安之薛坐到安老身邊，順手扯開樸阿姨給她遞來的牛奶：“也沒什麽說，就是、快點開工進入狀態。”

“唔、”，安老沈吟了一下，又問：“你穿這麽小這麽短一條裙子，就不冷？趕緊去換了。”

“呵呵！”，安之薛咯咯的笑：“這裙子就是裝飾用的，下面暖暖的穿著羊毛襪子呢！爺爺別擔心。”

安老哦了一聲，伸手捏了捏之薛腿上的褲子，自己嘀咕：“是還挺厚，現在穿衣服都這樣？這麽短一裙子，怎麽穿？不過還有點好看，長長的腿……”

安之薛心裏偷笑，然後還是有點不高興的地方——她答應曾家耀主任，去問問袁芝若的情況，但現在林孝達不願意，那這件事情，又得她自己辦？

安老看見之薛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笑笑，拍拍她的臉：“有什麽事情想不通，跟爺爺說說？”

之薛不置可否，瞄了兩眼四周的花樹：“沒有……爺爺，雪雪想問你呀，你在外科呆到70歲，你覺得一個好的外科醫生應該具備什麽素質？”

安老組織了一下：“什麽素質？要是在管理層面，是不以一時成敗論英雄。要是在個人層面，端正的態度、堅毅的性格是最重要的。其實每一個科室特點都不一樣。心胸外緊急情況多，醫生必須有臨機應變、處變不驚的素質。顱腦外，腦子就跟豆腐似地，手術操作必須輕柔細致，遇到緊急情況又必須有相當嚴密的邏輯推理能力，因為神經束的走向一錯，可能病人就會失去應有的神經支配功能，比如不能咀嚼，不能微笑，失語等等。普外，肝脾腸胃一把抓，鑒別診斷要學到家。”

安之薛偏偏頭：“爺爺，以您專業的眼光，雪雪合適臨床哪個科室？”

安老喉嚨裏發笑：“這個問題，好像遲到了三年吧？”

安之薛嘟嘴：“爺爺不知道我在我們年級有個外號吧？天賦安之薛！號稱當年吃喝玩樂考試照過的呢！”

“你麽！”，安老拍了拍之薛的腦袋，灰常的寵溺：“撒嬌第一，睡懶覺第二，最後才是學習！”

“爺爺！你快說麽！不說我不高興，晚上不吃飯！”

“撒嬌了啊！撒嬌了啊！你呀，手感有那麽一點，你去看你小時候做的手工，連我也驚訝。不過僅僅如此而已……”，安老輕輕說起，平淡的語氣，一點點的失落。

安之薛反應了很久，才明白爺爺是在認真的談論她。那一瞬間，安之薛覺得愧疚，因為自己沒有很努力，所以今天事情到了這個樣子，辜負了很多人。

安老細細觀察孫女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臉，坦然的說道：“孩子，作為一個專業人士，看到你，就像是他們燒傷外看到一塊非常好的皮瓣。漂亮，完美。可惜，移植到病人身上之後，這麽漂亮完美的皮瓣，沒能夠很堅強的成長，直到幫助病人愈合創口。不是每一個入門的孩子都能順利的流暢的氣管插管，不是每一個孩子拿起持針鉗就能用左手毫不別扭的打一個外科結的，天賦這種東西，比勤奮稀少得多。咱們家雪雪麽，確實有那麽一丁點的天分。”

安之薛抿嘴：“爺爺，雪雪讓你失望了是麽？”

安老沈吟了一會，笑笑：“遺憾是遺憾的，純粹是因為你的才華，在一個外科醫生看來，是浪費掉了。但是作為爺爺，爺爺痛心疾首的是造成咱們家的雪雪今天這個局面的，很多時候還是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天賦確實是一件稀有的禮物，但我們過於呵護了。”

安之薛嘆氣，擡頭看了看外面的陽光，又想起袁芝若。大學的時候她真的過的不算辛苦，隨便考試都能考進年級前五十。天賦這個詞，好像與生俱來。相較之下，袁芝若郁悶的多。她很勤奮，從來沒有周末，因為周末也是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的看書；她保持在年級前三名，但在同學眼裏，她只知道背書，跟安之薛的天賦不是一個檔次。然而最後，做醫生的，是袁芝若。有時候，to be or not to be，it’s not a question，it’s fate。

天賦和勤奮的對決，似乎很老土，但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只有自己才感受到那種真實的殘酷，和撕裂的疼痛——“爺爺……今天我去曾主任那裏的時候，他還提到我的一個同學。那個同學……她很勤奮，當年本科就是全校聞名，現在麽……她一心要走臨床，一點都不肯讓步，曾主任想讓我去勸勸。”

安老笑笑：“之薛，你想過嗎？其實大家都誤解了，以為天賦是比勤奮厲害的東西。但實際上，堅毅也是一種珍貴的財富，勤奮也是一種天賦。”

安之薛驚奇，看著安老不說話。

“我記得你說過你的小同學，大約是你大三的時候。你說她一年到頭從來沒有周末，周末都是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的學習，談個戀愛都是在教室。雪雪，這份堅毅，就你們年級，找得出幾個人？”

安之薛想想，啞然失笑。

“獨此一個吧？不是每一個人都能一屁股坐下來，一坐坐幾個小時就為了記住腎小管型的。這種能力，本身就是天賦。這個小姑娘，爺爺敢說，她將來的成就就不會低。”

安之薛忽然就明白，所謂功夫不負有心人，原來就是這個意思。在她袁芝若面前，天賦安之薛實在沒什麽可驕傲的。

擡頭，安之薛發現花房很明亮，但是太陽光的方向卻又不同了。或許就是這樣的，陽光會從不同的角度照進來，點亮你的那一面。忽然間，她覺得她可以從新評估一下事情，或者就借由袁芝若……

……

舒曉曉一路不知道翻了多少白眼，簡直直接用眼白來看人了。

安之薛拉了拉她：“五棟幾單元啊？”

舒曉曉沒好氣：“我就不明白，你幹嘛要找她，發什麽神經？”

安之薛又扯她：“你快說麽！都快到吃飯時間了，一會找不到人了！”

“哎呀，大小姐，咱們回去了行不行嘛！”，舒曉曉拉著安之薛就想走：“沒事發什麽神經病？”

安之薛不肯：“我讓你給地址你又不給，非得跟著一塊來，來了又唧唧歪歪的。要不你告訴我地址，我自己上去，你回去了？”

舒曉曉站在那裏，沒好氣的，憋得自己胸口疼，好久好久，憋出一個屁來：“我怕袁芝若吃了你，得了吧？”

安之薛嘆氣：“曉曉，咱們都二十五了，成熟一點行不？袁芝若再刻薄，她也沒殺人放火麽。林孝達是不能來的，但他真說對了，在這裏，她一個親戚都沒有，真要熟悉的，就是我跟你了。”

“我不成熟！”，舒曉曉憤憤不平：“我不就是嫌棄她惡心我嘛！”

“我說錯了，行吧？”，安之薛求爺爺告奶奶的：“她真的臨床呆不下去了，真沒有一個科要她！她那個脾氣！這麽倔，想不通了真有可能去自殺啊！你都來到這裏了，就陪我上去，行不？何況到今天，她還能說什麽不好聽的話來？林孝達也不要她了，工作一塌糊塗，跟我有得一拼。當初她那麽討厭，現在她再討厭，你把笑話看回來就是了唄！”

舒曉曉想想，也對，丫的再說惡心的，她舒曉曉包管說得更惡心。只是，連婦科也不要她了？

“唉，我說安之薛，你確定婦科也不肯要她？她可是婦科黃小琪主任的研究生啊！誰不要她，婦科也不能不要啊！”

“就是這樣，曾家耀才要問我的。”，安之薛也覺得莫名其妙：“當初黃主任招她就應該知道她的脾氣啊，何況都是她的學生了，怎麽會說不要就不要的？”

“哼！”，舒曉曉哼了一聲：“婦科憑什麽不要她？當初我們畢業一年定科，黃小琪可是搶著要的，後來袁芝若讀了黃小琪的碩，那就是鐵定他們科的人了，這都定了專業了，還有說不要的道理？不過也是，廖智雲這麽極品，有道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黃小琪還能好到哪裏去？和著人家就是一對極品夫妻！恐怕是這一次小翟的事情鬧大了，黃小琪想避一避風頭，才不想讓她回去吧？”

“這個我倒不知道了，”，安之薛拉著舒曉曉走：“不過曾家耀的意思，確實是先讓袁芝若進籌委會一段時間，原因沒明說，但聽那口氣，好像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的。既然這樣，我想，我們都是同學，也沒有什麽深仇大恨的，就勸勸唄。”

舒曉曉想了一會，咬咬牙：“勸唄！丫的敢說惡心的，我就吐糟她被林孝達拋棄，堵得她一句話都答不上來！”

話音剛落，袁芝若穿了一雙拖鞋，一套家居服，從樓梯下來，踢踏踢踏的要丟垃圾……

作者有話要說： 似乎對勤奮這種東西有些誤解。蚊子認為，它也是一種天賦。很簡單要你長年累月的堅持做同一件事情，有多少人能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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