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林孝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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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孝達走出白塔的時候有點心不在焉。安之薛心知肚明,在旁邊找話題:“不是沒手術麽?你是不是累了?”

林孝達笑笑:“走麽,我送你回去好了。”

安之薛搖搖頭:“爺爺囑咐我了,感冒沒好,先別回我爸那邊。”

林孝達皺眉,想了想,嘆氣:“雪雪,你不在的這幾年,你爸媽特別不容易。雖然我知道你也很難受,不過你長大了,你是不是嘗試一下用別的立場來看待這件事?”

安之薛低頭,把雙手插在大衣兜裏:“我這不是回來了麽?”

“我聽你爸說過,是梅教授找到你的?”

安之薛擡頭一笑:“準確來說,是梅教授在C開年會,會後去F市旅游,然後遇上我的。”

“那是不是很多事情你並不知道?”

“我知道我媽兩度自殺……”,安之薛的聲音淡了些:“然後確診為抑郁癥。梅教授說了,我媽打我,只是抑郁癥的不典型表現。”

“這是你下定決心回來的原因?”,林孝達點頭,十分感慨:“我們確實都疏忽了,不知道師母那麽精明厲害的一個人原來這麽脆弱,你們母女承受了那麽大的壓力。師母兩度自殺未遂後,老師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也許你也註意到了,他現在……兩鬢花白。”

“以前……都是媽媽為爸爸染頭發的,”,之薛很平靜,略略有些淡漠:“可能對女人而言,感情失敗總是最致命的。”

感情失敗僅僅是女人的致命傷麽?林孝達苦笑:“不僅僅對女人吧……”

安之薛笑了笑,林孝達的欲言又止,反而讓她一肚子的話找到了立足點:“剛才袁芝若被馮醫生推了一下,你為什麽不上去幫忙?你是為這個難受?”

林孝達一下就楞了,滿臉通紅的看著安之薛。

安之薛莞爾一笑,想了想,拉著林孝達:“你不知道你這一臉的表情很像是便秘呀?走吧,我有些話想問你,我們找個地方坐著說,這兒太冷了!”

林孝達這才註意到這麽冷的天,之薛就穿了個綠色的毛衣外套。他有些擔心的:“你還在感冒呢!怎麽穿這麽少?”

“家裏都是大學的衣服了,”,之薛鼻子紅了,冷得忍不住像只小兔子的跳著:“很多都不合適了。”

林孝達嘆氣,趕緊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披在她身上:“方毅不是陪著你來的,他也沒怎麽盡責嘛!”

之薛嘟嘟嘴:“誰要穿他的衣服!”

林孝達無奈的搖搖頭,拉起安之薛:“得給你這大小姐找個地方先坐一坐,不然回家去。”

之薛笑:“回家我還怎麽問你事情啊?算了,咱們到‘南記’那兒點個小火鍋邊吃邊聊吧,反正也到飯點了。”

林孝達很驚訝:“南記?你不怕那裏臟?”

安之薛笑笑:“走吧!”

……

十分鐘後,林孝達看著之薛嫻熟的扯開消毒碗筷的塑料包裝,然後給他倒茶,他覺得目瞪口呆。他記得幾年前,剛剛認識之薛的時候,之薛還在念大一,同組的同學下課後一起來南記吃飯。安之薛囧到塑料包裝都不懂怎麽拆,只知道帶著一種小心翼翼又驚恐的表情四處張望——當然的,南記這種小本生意,你怎麽能指望他的地板一塵不染、他的天花雪白如霜呢?從那以後,大家都知道,之薛有病,是公主病!不過那時候的之薛真的像個洋娃娃一樣乖巧可愛,而芝若——之薛的同班同寢室同學——也不過是善意的嘲笑著之薛而已!眨眼一晃,六七年的時間就過去了。

“雪雪,你真的變了!”,這是一句很老土的話,但卻是林孝達心裏最最真實的感嘆。

“小時候南記就開著了,”,安之薛拆完林孝達的拆自己的碗筷:“每次爺爺用自行車拉著我路過這裏,我聞到這裏的香味都眼巴巴的想吃。可是那時候我奶奶壓根就不許我在外邊亂吃,說是甲肝、乙肝什麽的都這麽吃出來的。可能日子久了,自己也就習慣了,自覺不再去吃。”

“現在反而願意嘗試了?”

“不是嘗試,”,安之薛嫣然:“是……我沒錢。”

林孝達莞爾:“說的是呀,梅教授回來就痛心疾首的稟告太上皇,說你又沒有什麽正經的工作,下雪的天就穿一哪都漏風的毛衣在那兒晃,一根法棍就當一頓飯,也不知道是不是饑一頓飽一頓的。我還真好奇,這幾年你靠什麽吃飯呢?不過雖然我一純種屌絲,跟我吃飯,也不能讓姑娘掏錢。”

之薛咯咯地笑,大毛衣下指頭就露出一截,還捧著一杯水喝著:“我也是怕你花錢呢!”

“嗬!難得!”,林孝達也笑了:“安公主還知道體貼別人的銀子!”

說話間,服務員上了電磁爐和鍋底,然後別的生料陸續上來。之薛擼了擼袖子,撿起筷子開吃:“家裏樸阿姨燉湯不錯,可惜吃得淡。”

林孝達看安之薛吃得挺香,覺得有點釋然,又覺得有點覆雜。

之薛入學的那年,造成轟動的,是程澄。醫科院校,進來的大多數理工科學生,不是說沒有美女,只是多數屬於清湯掛面、青春單純類型的。但程澄是個異數。女孩兒們還休閑褲運動衣的時候,程澄已經越過追求牌子、直接講朋克淑女中性妖冶風格混搭的年代。雖然美不美那是青菜蘿蔔各有所好,但那種屬於藝術生才有的想象力和沖擊力,確實讓整個校園都為之轟動。那時候……之薛是作為程澄的死黨出現的。

該怎麽形容之薛?以前程澄說過,之薛是櫥窗裏面看著非常漂亮的忌廉蛋糕,看著就屬於粉紅色,吃著也滿嘴粉紅色——一個字,膩!她很有教養,見識很廣,知識很豐富,成績無可挑剔的好,從來不對人沒禮貌,從來不會直接say no……她似乎註定就是上帝的寵兒,更讓人無語的是,她對所有人的照顧、體諒甚至安排都照單全收,好像一切本來就是這樣的。

可惜沒多久之後,之薛的身份為人所熟知,事情就開始兩極分化。公主還是那個無可挑剔的公主,但完美的背後總是註定著嫉妒以及隨之而來被放大的缺點。後來——許許多多不可挽救的事情之後——林孝達忽然就意識到,或許就在之薛身份曝光的那一天起,事情就已經註定了。

“你跟袁芝若分手了?”

之薛忙著和油豆腐奮鬥之餘抽空問了這句話,林孝達狠狠的楞了一下,很無奈的:“你說有話要問我,就是關心我的感情問題?”

之薛嘴裏和豆腐奮鬥,眼睛睜的圓圓的,裏面似乎有一點點的笑意。等她吞完嘴裏的東西,她頓了頓:“當然,作為我爸默許的、樂見其成的女婿的暧昧女友,當然關心你的感情問題。”

林孝達反應了好久,才明白那句繞的不能再繞的“我爸默許的、樂見其成的女婿的暧昧女友”究竟是什麽什麽意思。他托了托鼻子上的眼鏡,這樣可以少一點尷尬:“雪雪你說什麽呢!”

“不是麽?我以為你一直心裏有數的呢。”之薛看著孝達,仿佛在笑,又仿佛不是。

林孝達更加驚訝,除了因為之薛從不讓她身邊人尷尬的習慣外,還因為之薛臉上哪一種明澈的笑。楞了一下,孝達的笑更加苦:“你果然什麽都看在眼裏……”

之薛笑笑,繼續吃自己的東西。

“很久以前……大約是我畢業想要留院那年,老師就曾經向我暗示。”林孝達放下筷子,很平靜的述說:“雪雪,那一年你大三。”

之薛擡頭一笑:“那時候你和袁芝若只差沒有表白了吧?”

表白?他和芝若之間似乎並不需要!林孝達搖搖頭:“需要麽?”

說完這句話,林孝達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既然之薛似乎早有意識,那為什麽那時候……林孝達張大了嘴巴:“之薛……”

“橙子告訴我你們一塊兒上圖書館自習,一塊兒逛書店,我當然知道你們倆應該是在談戀愛。”之薛很平靜的述說:“那時候……可能你也會有印象,自從袁芝若知道我爸媽爺爺是誰之後,她是怎麽對我的。大部分是橙子,有時候是我自己縱容了你那種為了自己的前程而不得已的暧昧。”

程澄和之薛縱容了他?林孝達微微張著嘴,環顧一周,看見每一個火鍋蒸起來的白霧在屋頂的扣板上凝成點點汙漬,那裏面可能是油,也可能是水,卻怎麽也分不開了。

“開始的時候我不並明白你為什麽會有那些舉動,後來,因為袁芝若……似乎我也被逼的看清楚一些事情。”

“直到今天……我和橙子……其實很早以前我就漸漸明白自己一點也不無辜,就像我爸媽也絕對都不無辜一樣。只是……假設沒有發生後來的事情,可能我根本不肯意識到這一點。”

“呵!”,林孝達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肩膀的緊張瞬間消失了,就好像是很重的重擔突然放下了。久違的輕松緩緩的爬上心頭,那種疲憊輕輕的占領身體。他笑笑:“雪雪……”

“我從沒想過,我是不是喜歡你的……可能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更可能的是……我從來沒想過你有沒有可能成為我喜歡的那個人。”

之薛輕輕的笑著,一張臉蛋,明凈自然:“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生氣,但是……我希望你會原諒橙子。在這件事情裏面,雖然實際上她也傷害了你們,但她,僅僅是好朋友的兩肋插刀而已。”

林孝達托了托滑落的眼鏡:“雪雪,你需要對我道歉麽?我為了什麽接近你,你不是也知道嗎?或許就像你說的,你不無辜,我又無辜到哪裏去了?今天……今天的我,甚至不敢去回想過去的一些事情。”

“可是我還要謝謝你!”,之薛很認真:“謝謝你一直陪著我爸,陪他走過了最難的那段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本文不會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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