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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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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殿下, 皇上召您面聖。”

遂,胤祜和額樂分開,獨自來到乾清宮懋勤殿, “胤祜給皇上請安……”

“起吧, 不必多禮。”雍正目光落在他手中折扇上,緩緩道,“二哥如何?”

“回稟皇上……”

“叫皇兄吧。”

胤祜頓了頓,順水推舟道:“回稟皇兄,胤祜和額樂到時,二哥正臥在床上, 身體虛弱,精神有些差,我們勸慰了幾句,不過不知二哥是否會有所好轉。”

雍正自然知道, 手支著頭, 似是漫不經心地瞧著那折扇,問:“你手裏的折扇, 是從鹹安宮帶出來的?”

胤祜點頭, 雙手捧著折扇,道:“二哥送予胤祜作見面禮的。”

“拿來給朕瞧瞧。”

胤祜躬身, 將折扇放在太監總管蘇培盛手中。

雍正拿過來,緩緩打開,專註地瞧著那奔馳於廣袤之中的一匹駿馬,良久, 輕置於禦案之上, 道:“暫借朕觀賞幾日便歸還你。”

胤祜自是不能拒絕, 恭敬答道:“是。”

雍正又問了幾句他的學業, 胤祜一一答了,然後便教他退下,再沒問旁的關於廢太子之事。

胤祜走出懋勤殿還有幾分不解,若說皇兄不關心二哥,命他們去探望還特特留下二哥的扇子,若說關心,當時二哥寢室內只他們三人,皇兄卻只問了寥寥幾語……

兄長們的事,果真是極覆雜。

鹹福宮中,額樂眼圈兒通紅地回去後,檀雅等人也問起他們兄妹去鹹安宮的事兒。

額樂全都說了,還道:“我不懂,為什麽要說離去就一了百了,額娘們不是說,沒有什麽比快活地活著更重要嗎?”

四人對視,宣妃招額樂到跟前,抱住她,檀雅則是道:“額樂,就像這後宮高墻,有人覺得是囹圄,春去冬來,花開花謝,多是苦楚。額娘們告訴你們這一切別有意趣,便是另一種態度。”

“世人皆不同,無法感同身受,二殿下之苦,你們不知,旁人也不知,不是幾句勸慰便能釋懷的。”

額樂並不是一個容易傷春悲秋的人,可兩次接觸二哥,她都胸口悶痛,此時又忍不住落了淚。

宣妃摸她的頭,嘆道:“見見也好,免得將你養得天真無邪,蒙蔽了心和眼。”

額樂埋進宣額娘懷裏,悶聲道:“初次見二哥,額樂還年幼,可我從不曾忘記二哥的樣子,看起來那般光風霽月的人,如今卻蒼老病弱,教人難受。”

“說起來,宮裏老人都說,二殿下少年時極有先帝元後之風。”定嬪思緒悠遠,感嘆道,“孝誠仁皇後的風華,先帝後宮再無人可及,可惜……”

可惜芳華早逝。

額樂露出小半張臉,問道:“定額娘,您跟我說說那位皇額娘好嗎?”

“我進宮方兩年,孝誠仁皇後便去了,也不甚熟悉,都是聽宮裏老人們說的,恐怕如今沒多少人還記得了。”

宣妃道:“我倒是只見過孝懿仁皇後。”

檀雅和蘇貴人年紀這樣小,卻是一個都無緣得見。

定嬪撿了幾件她記得清楚的事兒說給她們聽,“先帝登基時,大清剛入關沒多少年,後宮的規矩還未成型,都是孝誠仁皇後助先帝一點點完善起來的。且這位娘娘為人大氣仁厚,向來是最公正的,宮裏無人不服。”

“她薨逝時,宮裏諸人皆悲泣不止。”定嬪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前頭寧壽宮的方向,“可不是那位去時那般的裝腔作勢。”

檀雅問:“惠、宜、榮幾位娘娘也哭了?”

定嬪肯定地點頭,“還未讓這後宮磨得心冷如鐵,娘娘那般的神仙人物,世間難尋,誰能不難過呢?”

檀雅她們聽定嬪如此一說,再思及如今廢太子的境遇,越發感嘆,只是除此之外,也再做不了旁的。

額樂抹了抹眼淚,道:“我要待沅書好些,她都已經十六歲,這麽些年拘在鹹安宮那一方宮殿,性子沈悶內向,若是撫蒙後受了欺負怎麽辦?”

她一個十一歲的小丫頭,說要待十六歲的侄女好些,乍然一瞧十分可笑,不過正是如此才能看出這孩子的赤誠來,是以檀雅等人全都沒阻攔,只讓她別太厚此薄彼,葉楚玳也是她的侄女呢。

額樂點頭,“我定會對她們一樣的好。”

這一本正經地模樣,四人全都笑起來。

宣妃拍拍她的肩,道:“快去洗把臉,找你的侄女們玩兒去吧。”

另一邊,乾清宮裏,雍正等胤祜走後,看著那折扇出神許久,方才繼續批閱奏折,埋頭於政事。

一連兩日,雍正無論是上朝還是於乾清宮召見大臣,亦或是於寢宮中就寢,那折扇皆不離左右,兩日後的傍晚,他拿著折扇出現在鹹安宮中。

胤礽對他的到來甚是驚訝,卻也未曾起身,就半躺半靠在床榻上,瞧著雍正和他手中熟悉至極的折扇。

雍正小心眼兒,不容旁人對他有分毫不敬,在這位二哥面前,卻絲毫不介意,自顧自地尋了張椅子坐下,解釋道:“我招胤祜來問二哥的情況,借二哥的折扇一觀,二哥莫介意。”

胤礽淡淡道:“既已送出,主人便是二十二弟,自然由他做主。”

即便不點明,他也知道,當時與那兩個孩子說的話,必定會被如實稟報。

雍正也知道,聰明如他二哥,定是清楚他什麽都知道。手裏把玩著折扇,漫不經心道:“二哥可要聽一聽,我是如何走至今日的?”

胤礽作出洗耳恭聽之態。

“二哥當年,能力卓絕,風采無人能及,除大哥與二哥事事爭鋒,我是真心跟隨,想必老八也未曾起過奪嫡的心思。”

“後來,二哥與大哥身後兩黨的爭端越發激烈,皇阿瑪每每有不滿之色,又扶持弟弟們牽制你二人,平衡朝堂,眾兄弟便漸漸有了一爭之心。”

“二哥第一次被廢,背後推手不止一人,我並非沒想過……但自問在當時對二哥,問心無愧。”

胤礽垂眸,不置可否。

雍正也無所謂他如何想,只一股腦地說出他自登基以來心頭的積郁:“弟弟想過無數次,為何如二哥這般人物會走至被廢的一步,想了許多年,小心翼翼地走了許多年,終於想明白些許……”

“二哥,你太高傲了。”雍正平靜地看著床榻上的人。

胤礽眼神一閃,裏側的手一點點抓緊床褥。

“及至此時此刻,我依舊自認能力比二哥多有不如。”雍正閑適地撥弄著扇墜,語氣卻有幾分冷嘲,“如今坐上帝位,再去瞧大哥老八,大哥才有,卻過於爭強,行事冒進;老八心計不弱,還有老九老十幫著,然成也賢,敗也賢,周全過了,顯得高調,皇阿瑪更不會屬意於他。”

“弟弟這十年,皇阿瑪讓做什麽便完美地交差,明面上絲毫不露結黨之意,只做一個不爭的兒子,方才漸漸嶄露頭角。”

“歸根到底,只有一個緣由,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便是至愛之子,亦不能免除。”

雍正意味深長道:“二哥你這個儲君,能力那般出眾,士林朝堂擁簇無數,百姓中又多有盛名,誰能放心呢?推己及人,我是不放心的。”

“二哥當年若能向皇阿瑪低一低頭,示一示弱,收斂一二,興許今時今日,便是不同光景了……”

胤礽攥緊手,冷笑道:“老四你是想讓我對你也低頭示弱嗎?”

雍正眉頭微微一動,面無波瀾道,“先帝駕崩那日,大哥和二哥遵遺詔之舉,已是對我莫大的尊重,自然不會再苛求。”

胤礽眼神不再附於他身上,虛虛地落在床尾,淡淡道:“我從來不是輸給你們,不必在我面前得意。”

是輸給先帝,還是輸給他自己的高傲?

雍正手指轉動,看著扇子在指間旋轉,沈默片刻,方才道:“二哥可還想看看大清的江山?”

胤礽的身體一震,視線倏地射向他,目不轉睛道:“你想說什麽?”

“我可以讓二哥出宮,也不必拘禁在鄭莊王府,只是有些許條件,需得二哥作出些許退讓。”

雍正原本的打算,其實是想要二哥幫他兩年忙,然後就答應送二哥出宮榮養,畢竟鄭莊王府是先帝特意建造給廢太子的,讓二哥去那兒度過晚年也應當。

不過經過胤祜、額樂和二哥那一番話,雍正思索再三,還是改了主意。

“什麽條件?”

不是直接拒絕便好……雍正尋了個舒服的姿勢,微微靠在椅子上,面上帶著些許笑意,道:“當年追隨二哥的朝臣,皇阿瑪自是不可能全都打壓下去,我也不信二哥全然信任他們,不留後手。”

雍正一字一句道:“我要他們為我所用。”

“我怎知你不是要秋後算賬?”

“二哥需得知道,便是沒有二哥的幫助,不出三年,我也能理順這朝堂,如今只不過是快些罷了。”

雍正手中折扇敲了敲茶幾邊緣,也不等他答,自顧自繼續道:“若是二哥答應,只需隨行之人全都由我安排,大清幅員萬裏隨二哥去,若實在信不過弟弟,便讓弘歷做質,一並帶走便是。”

如此,胤礽便有些摸不清他意欲何為了,“你不是密建皇儲?難道不是弘歷?”

“二哥在鹹安宮,消息倒也靈通。”雍正並不意外,頗有幾分無謂道,“所以便要勞煩二哥將弘歷帶在身邊時順便教導一二,若能習得二哥十之五六,於弘歷也是受益無窮了。”

“你果真放心?難道不怕我害了他?”

“二哥從前對弟弟們不甚親熱,卻也從不曾責罵謀害過誰。”

當初老大和二哥鬥得最兇之時,二哥也不曾下過置人於死地的陰毒命令,這一點,老大到底差了兩分。

“況且,我在位時盡人事,待我成為一抔黃土之後的事兒,便只能聽天命,大清江山如何,我能管十年二十年,管不了千秋萬代。”

雍正敲擊的動作輕快了幾分,“功過是非,自有後人評判,我為帝沒有大的差錯,下一任繼任者如何,難道還能盡數怪罪到我身上不成?”

“我死前,定要讓史官記下,究竟是哪幾位先生教導過新帝,他若不好,我最大的錯不過是沒生個好兒子,旁的屬實與我無關。”

胤礽從未見過老四如此、如此荒唐的模樣,簡直突破他對老四的印象,一時間氣血翻湧,再無淡然之色。

“當然,新帝若是好,教導之人自然也不該籍籍無名,二哥想清楚。”雍正走到門前,頓住腳,回身道,“只弘歷一個,恐怕有些孤單,二哥不若再帶上二十二。”

似乎已經篤定,他一定會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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