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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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自建興安圍場以來, 幾乎每年皇子皇孫和八旗子弟都要到興安圍場進行圍狩,以教京中長大,享受安逸的年輕一輩兒不忘祖宗在馬背上起家的英勇。

康熙原本準備七月北巡,可是皇太後病重薨逝打亂了他的計劃, 太後喪儀辦完, 康熙禁欲, 飲食清淡,養病許久才漸漸康覆,如今身體無大礙,便重提此事。

京中各部常常準備帝王出行, 早已爛熟於心, 只按照舊歷便將一應事宜安排妥當,待儀仗動身之日,長長的隊列從紫禁城出, 緩緩向北。

二十阿哥胤祎、二十一阿哥胤禧和二十二阿哥胤祜三個半大孩子, 早就盼著有隨駕出行的一日,今年終於得了皇阿瑪恩準, 二十阿哥單騎一匹馬,顛顛兒地跑到皇子們的馬隊中。

鹹福宮隨駕,胤祜說要陪額娘們走一段兒,二十一阿哥與他好, 也沒跟著哥哥走。檀雅等人就眼瞅著胤祜和侍衛同乘跟在她們馬車邊兒,不說話的時候小眼睛一直望著前頭,二十一阿哥也差不多。

眾人瞧著好笑, 宣妃微微擺手, 沖他們兩個道:“不用你們陪著, 晚間停駐時記得過來用膳。”

兩個小少年不好意思地笑, 好好地答應下來,這才催著身後的侍衛往前趕。

額樂和吉蘭趴在馬車窗上,眼巴巴地瞧著兩人跑走,羨慕不已,“好想騎馬……”

蘇答應正拿著一個夾著畫紙的硬木板,用炭筆描描畫畫,檀雅坐在她旁邊兒瞎提建議,聽到額樂的話,隨口猜道:“興安圍場那邊兒應該有不少馬,興許你們有機會騎一騎小馬駒。”

“真的嗎?”四雙期待的小眼睛一同望過來。

茉雅奇和伽珞原來多嫻靜的姑娘,也被帶的皮實起來。檀雅擡頭沖幾人挑眉,不負責任地說:“我隨便說說的,我怎麽知道是不是真的。”

額樂喪氣,靠在車廂上,嘟嘟囔囔:“就知道不該相信色赫圖額娘,我還每次都上當。”

這時,宣妃出聲道:“你們且安分些,待到了熱河行宮,我替你們問問。”

幾個小姑娘臉上一下子又亮起來,歡快地道謝:“謝謝宣額娘宣瑪嬤娘娘!”

檀雅嘖嘖兩聲,一副看盡世態炎涼的語氣道:“果然,給糖吃的才是好人,我就是壞的。”

蘇答應頭也不擡地駁道:“你壞不是因為不給糖吃,就只是因為你欺負小孩子而已。”

額樂立即附和道:“色赫圖額娘要是不欺負我們,也是極好的額娘。”

檀雅右手肘搭在蘇答應肩上,右腿伸直,左腿微微彎曲,點了兩下,笑道:“那色赫圖額娘就不是色赫圖額娘了,你們那些小心事,色赫圖額娘也得像其他人一樣告訴你們,這不行,那樣也不對,怎麽選呢?嗯?”

額樂一下子哽住,伽珞和茉雅奇一左一右伸出幾根手指捏住她的袖子,輕輕扯了扯,小聲道:“格格,色赫圖答應挺好的。”

吉蘭更是直接撲到檀雅懷裏,軟軟地說:“色赫圖瑪嬤最好。”

一下子孤立無援的額樂:“……”

叛徒!

……

好吧,不是對手,識時務者為俊傑。

額樂忽然咧開嘴,一顆顆小白牙露出來,蹲在色赫圖額娘面前,撒嬌道:“色赫圖額娘~額樂說錯了,您哪是欺負我們,您是愛護我們。”

檀雅欣慰地摸摸小姑娘的臉,和藹道:“乖,以後色赫圖額娘會多愛護你們的。”

額樂僵住,然後馬車不知道怎麽了,忽然顛了一下,她一個沒站穩,便栽倒在蘇答應身上。

蘇答應看著她畫板上又長又黑一直延伸到畫紙外的筆道,額角的神經一跳一跳,深呼吸忍氣,“額——樂——”

“額娘,額樂不是故意的!”她一邊說,一邊迅速擠到宣妃和定貴人中間,緊緊挽著兩人的手臂尋求保護。

檀雅抱著吉蘭,笑得不行,幸災樂禍地說:“你這孩子,不知道你額娘最重視她的畫,怎麽能這麽不小心呢?”

然而蘇答應根本沒找額樂的麻煩,反倒狠狠瞪了檀雅一眼,“你再招她們,休想我再幫你折騰這些有的沒的!”

檀雅立即閉嘴,收起笑臉,成為端莊的色赫圖答應。

蘇答應又轉向額樂,“騎什麽馬?你們以為出門就能放松了嗎?背書,出聲背!”

四個小姑娘立時端坐好,由茉雅奇起頭,背起最近新學的文章。

宣妃和蘇答應定貴人皆是微微合眼,仿佛睡著了一般,從爭端開始到結束,都不參與。

傍晚,禦駕抵達臨時落腳的行宮,行宮官員早已為眾人準備晚膳,迎完駕立即便安排送往各個院子。

二十阿哥身邊去年就安排了教人事的宮女,雖還未成婚,但已經不算是孩童,因而不好再在康熙後宮隨便走動,胤祜便只領著二十一阿哥過來用晚膳。

男女七歲不同席,滿人入關後學了不少漢人的規矩,於是蘇答應便帶著幾個小姑娘單獨用晚膳,用完膳叫她們回屋裏休息,這才出來看兩個阿哥。

不過本來到的就晚,吃完飯天都快黑了,胤祜和二十一阿哥便沒多待,回前面皇子們的住所。

檀雅覺著分桌吃飯怪折騰的,但好不容易有機會能常見到胤祜,她也說不出什麽反對的話。

之後的日子,一直到抵達熱河行宮之前,她們都是白日再馬車上度過,孩子們背書,檀雅和蘇答應設計那名為山河圖的菜系;晚間在行宮修整,不太晚的話胤祜和二十一阿哥會來用膳,太晚就在皇子們的住處單獨吃。

熱河行宮的規模不是一路上的行宮可比,單宮墻便長達萬米,山中園景,景中吸收江南塞外的風光,有湖有亭,有山峰有溪流……其景精妙絕倫,康熙還親自命名了三十六處盛景。

檀雅一到山腳下的麗正門,仰望高處的正宮,內心震撼之餘便想立即四處游覽一番,但現在她身上還有任務,只能先完成正事兒。

因為康熙是要招待蒙古王公時用,檀雅心領神會,設計的又恢弘又大氣,光是那作為容器的白瓷盤便有百來寸,而這菜名字叫山河圖,實際並不是一道菜,而是數道菜拼接而成。

檀雅招禦廚大致商量完菜品,蘇答應畫出一張簡略的圖紙,先呈給康熙,康熙認可,她們才繼續準備。

這些活兒全都忙活完,七日便過去,康熙帶眾人前往興安圍場圍獵,禦廚們則是琢磨著做出一道山河圖來,檀雅和蘇答應看還有沒有需要調整之處。

因著蒙古各部知道皇上帶了最小的格格來,也帶了年歲相仿的蒙古格格,康熙便沒讓額樂幾人留在行宮中,而是帶著一並前往興安圍場。

熱河這邊兒比京城冷,行宮中沒有皇上,沒有孩子,只有嬪妃們,鹹福宮與宜妃郭絡羅氏、德妃烏雅氏都沒有什麽交情,她們兩位輕易不出屋子,鹹福宮幾人也都不主動上門去與兩人交際,就這麽相安無事地待在正宮後殿。

不過都住在一塊兒,第一份山河圖做出來,宣妃便派人去請了宜妃和德妃過來一同品鑒,宜妃以身體不適,拒絕了,倒是德妃,如約而來,態度也柔和,不知情的還以為她們關系多好。

這是德妃的本事,她能從一個宮女爬到四妃之位,所生的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又都受皇上重用,雖是免不得要驕矜起來,卻極擅長作面子功夫,哪怕其他幾妃瞧不上她,這方面也都不如她。

起碼鹹福宮幾人,心裏知道德妃不見得是想與她們親近,見著她如此,也覺著舒服。

菜是由四個小太監合力擡過來的,四人小心翼翼地將白瓷盤放到桌上,又一同揭開上頭的蓋子,這才退下。

而那整個菜顯露出來時,屋內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屬實是震撼。

北邊兒這一片,自東往西,是越來越高的山峰,顏色從濃郁的綠色變成白色,寓意四季變換;再往南一些,是河流穿山入海;再往南便是一片耕地,顏色是偏黃色調,上頭有些牛羊雞,所示為收獲;最南邊兒那一片,便是江南精致,亭臺樓閣坐落於水上,甚至還有幾只精美的畫舫。

細看,有些細節頗為精巧,並非是粗劣之作,而且最重要的是,盤上所有可見之物都能食用。

德妃起身,湊近了些,讚嘆道:“妙極!如此精巧的心思,教人實在不忍下筷破壞。”

但事實是,這玩意兒就和當初康熙吃的小版江南亭臺一樣,賣相好看,裏子尋常,而且那麽多菜想要拼成這個模樣需要耗費不少的時間,檀雅不用想都知道裏面大部分菜都是涼的,口感估計合不了德妃山珍海味養出來的口味。

蘇答應始終沒出聲,拿著筆一邊看盤中成品一邊寫寫畫畫,記錄這什麽。

檀雅接過菜單,一一向眾人介紹每一個部分是什麽菜,介紹完後,以一種求意見的態度問:“中原菜系眾多,是否全都換成冷盤更合適?”

宣妃請德妃一起品嘗,兩人一人挑了個山頭,一筷子下去就給那山削掉個尖兒,放到嘴裏細嚼慢咽品了半天,臉上皆無甚驚喜的表情。

得,這還有什麽看不出來的,就是味道確實不如外表驚艷。

德妃又讓宮女給她盛了一碗作成河流的湯,喝了一口,便放下來,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嘴,客氣道:“本宮用好了,諸位繼續。”

她這麽敷衍,說完直接起身告辭不準備再作陪,檀雅等人也不好意思挑理,連忙恭敬地送人出去。

嘗菜的任務,還是全都落在了鹹福宮眾人頭上。

檀雅怕宣妃和定貴人吃了涼的胃不舒服,主動全攬在自己身上,讓人上了三碗銀耳羹,然後她一人嘗遍所有菜。

以檀雅才吃了七年左右宮廷菜的口味以及更多年外賣、小館子的口味,涼了口感是差些,但也沒那麽差。

檀雅又喝了一口湯,認真道:“反正宮宴的菜一直都是涼的,我覺得湯臨上菜之前倒上,到時候蓋子一掀,熱氣一騰,撥開雲霧見山川,完全夠唬人。”

宣妃放下瓷勺,淡淡道:“瞧德妃乍一見到這菜的神情,想必外觀是夠用了。”

蘇答應點頭,將她記錄的改進之處遞給侍膳太監,讓他們再想辦法精進精進,然後才道:“那皇上給咱們的任務,便算是完成了,接下來的宴席籌備便與咱們不相幹了。”

檀雅臉上霎時神采飛揚起來,“那咱們明日先去下湖周圍游玩兒一番?”

幾人對視,無人反對,行程便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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