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餐廳被迎面而來的風刺得鼻腔酸痛，他沒忍住打了個噴嚏，聲音悶在厚厚的圍巾裏，像被嗆著似的。梁方輕聲念叨什麽，周澤楷疑惑地看過去，後者笑道，就是句吉祥話。

義斬的場館建得豪華闊氣，技術先進設備嶄新，就是位置有點兒偏，周圍沒什麽好飯店，輪回住在附近，連著三天不是外賣就是酒店訂餐，被慣壞的味蕾叫苦不疊。最後還是本地人出手拯救，劉小別在七期群分享了發小總結的附近美食清單，孫翔扒拉扒拉發現場館背後就有家很不錯的宵夜，等這晚最後一場落下帷幕，輪回和微草便去聚了個餐。吃到一半樓冠寧打來電話請他們去唱歌——算是職業選手內部約定俗成的規矩，年年全明星賽最後一天，東道主總是要請客的。

歌廳也不遠，還是步行，一棟高樓，從夜色裏拔地而起扶搖直上，隱隱約約躲進雲端。王傑希和方明華走得慢，話題從退役引出去幾丈遠，沒一會又繞回遠點。呂泊遠被柳非拉著自拍，袁柏清從前頭折返，一邊搭一個肩膀要強行入鏡；於念本來在跟高英傑抱怨學校裏的事，小卷毛被風吹得一抖一抖的，吳啟和杜明趁他不備聯手□□一番，做完壞事撒丫子就跑，小孩氣得嗷嗷叫追過去，留高英傑楞在原地，左顧右盼自己被丟在後面，無奈地加快步伐跟上。一群人浩浩蕩蕩霸占非機動車道，經過路燈下影子浮游成水母，三三兩兩，打散又聚集，拖了很長很長。

周澤楷夾在中間，跟微草誰都不太熟，輪回幾位又忙著自己的事情，有些尷尬，拿出手機刷微博。

先前他毫無新意發了條定位順便曬曬晚餐，粉絲也毫無新意懇求他加張自拍。有一條則詳細地列出了哪兒哪兒有正宗本地小吃，那條評論裏又蓋起高樓，指路的推薦的拔草的，熱烈歡迎男神前來品嘗。

他翻了翻那條評論，明明已經吃飽，配圖又看餓了，往下滑動看見一行有些眼熟的地址。舊的酥盒子味道已經被新的代替，可他總記得那一年深秋的走街串巷。有個人曾經帶他拜訪名勝古跡，路過胡同小巷，嘗遍美味佳肴，B市秋天的晴朗碧空下，無論到哪兒都一直牽著手，不怕被來往人群沖散，沒放開過，掌心有一層薄薄的繭。

前面大部隊停下等紅綠燈，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跳。他擡頭看著路牌，字體泛著熒熒的深藍色，想了好一會兒，記起葉秋的公司，好像就在附近。

電話打來的時候周澤楷正專心致志聽歌，吳羽策挑了首爵士，就坐在他旁邊，聲線微微沙啞，很合這首歌。雙腿交疊，拿著話筒像端著高腳杯，連歌裏的惆悵也攪拌成慵懶，尾戒映著冷絲絲的光。

“你曾經說你愛我

如今卻要離開我

難道愛情已是折磨

你說你說你說”

開始他並沒有註意到手機的動靜，還是另一邊的肖時欽碰碰他示意，才看見被擱在茶幾上的它屏幕閃爍。

來電人沒有備註，只是一串號碼，歸屬地B市。

“就當它沒發生過

面對你無盡冷漠

忽然好想知道結果

你說你說你說”

這些年他一直沒有加過備註，好似從來都不在意，又好似總是最特別的那個。畢竟他認得這串字數，爛熟於心，也許會記得很多年，哪怕有一天它將會躺進黑名單，再也不響起。

“風比雨來得灑脫

對我有何不能說

難道你已不再愛我

你說你說你說”

直到屏幕像條被掀上岸的魚兒翻騰得失去力氣終於暗下來，刺眼的未接通訊映在瞳孔裏，周澤楷攥著手機，起身從包廂走出去。

“晚上好。我看了你的比賽，很棒。”

他並不意外葉秋會來，每一年只要在B市，無論是全明星還是季後賽，葉秋都會來。過去輪回其他人還嬉笑著要給VIP家屬席，被當事人雙雙謝絕。

周澤楷不吭聲，腹誹道，你能看得懂什麽啊。

對面聲音疲憊溫柔：“我現在在樓下，能不能見一面？”

KTV在這棟大廈的頂層，裝修得相當有格調。今晚被樓總包了場，幾十個包間塞得全是職業選手，也不擔心瞎轉悠會被不相幹的人看到。

通向觀光電梯的路上修了座小小的小橋流水，還養著幾尾漂亮的錦鯉。離這兒最近的包間有人在唱《天路》，聲嘶力竭，拼命得不得了，可惜還是嚎不上去。周澤楷仔細辨認了會兒，應該是杜明。

他站在小橋上，葉秋倚在池邊，看看魚兒，再擡頭看看他。

上一次見面已經是去年的事情了，時區的盡頭，夏天的盡頭，長夜的盡頭。幾個月不見葉秋看起來好像沒變，又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周澤楷漫無邊際胡思亂想著，然後葉秋說，我要走了。

“在開普敦建了分公司，派我過去當個領導玩兒。”葉秋說，“我家……你知道的，不太同意，手續辦起來也有點麻煩。不過我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不想放棄。”

這消息來得有些突然，周澤楷一時不知回答什麽。

“升職，加薪，當上CEO，走上人生巔峰。”葉秋低著頭笑，“就是有點兒可惜不能迎娶白富美了。”

“可以的。”周澤楷緩沖完新消息，組織著語言，“在那邊試試看。”

葉秋搖了搖頭：“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你不想給，別人給不了，沒關系，我可以不要。”葉秋斂起多餘的表情，深深看著他，“以前我覺得我的使命是讓你幸福，我哥總說這種理想太偉大，我很生氣，覺得他看不起我、不相信我。現在我明白了，他說得沒錯，有些東西你沒有交付給我，我能為你做的只是不讓你為難。”

心裏有什麽柔軟的地方被震顫了一下，微微發酸，讓他又一次失去語言。半年之後又半年，即便已經分開很久了，他也不可能對曾經付出過感情的人完全沒有觸動。

葉秋哪裏不好呢。周澤楷問過自己很多次這個問題，找不到答案。沒有什麽不好，只是他最熱烈的、也許一生只有一回的感情，已經先遞交給了別人——哪怕那個人永遠也收不到。

他從小橋上走下來，走到葉秋旁邊。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大概是難過的，因為葉秋看起來比他還要難過。

葉秋像是想要碰碰他的臉頰，像以前很多次那樣；但他沒有，手掌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溫暖而失落。

“我來見你，可不是為了看你這個樣子的。”葉秋對他笑，讓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見面的模樣，“送我下樓吧，好嗎？”

他們的第一個擁抱發生在春天的櫻花樹下，粉色的雨落下來，像是開端，而最後一個完成在晚冬蕭瑟的街頭，也的確是結局。周澤楷覺得自己是有話要說的，他想葉秋也一樣，可千言萬語融進颯颯風聲，只剩下被無限拉長的沈默。

葉秋或許是哭了，或許沒有，他並未讓周澤楷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把全身力氣註入最後一刻的擁抱，轉身離開。

沒有人說再見，不需要再見，也不會再見。

周澤楷被他勒得痛，心臟也發麻，一直目送他消失在夜色深處，輕聲道：“看好了嗎？”

有誰的腳步近了。他轉過身，看見黃少天就這麽跟出來，還保持著在歌廳走廊撞見他們的裝束，外套都沒穿。

最開始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是有些緊張的。他面對黃少天總會或多或少摻上無措——那是對真正喜歡的人最誠實的、怎麽也偽飾不了的反應。可他剛剛經歷一場意料之外的離別，周澤楷此刻只覺得疲倦，潮水從頭頂漫過腳尖的疲倦，累到什麽情緒都不想再刻意調動。

周澤楷沒看他：“先回去吧。”

黃少天很感激這樣無聲的退讓，不然他可能在理清頭緒之前先凍死在北方零下的冬天。

進了電梯之後周澤楷還是不吱聲，側臉冷得像塊冰。太多太說好奇和別的無法解釋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撞著他的肋骨，比心臟還要快跳出來，他忍不住開口：“你們——”

話沒有說完，被截斷了。

周澤楷忽然靠過來，靠向他，很近很近，距離親吻只有一次呼吸的距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