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兒園裏，一群小豆丁在教室裏排排坐著，仰著腦袋在聽老師講課。乍一看上去，大家都很認真，一張張小臉蛋天真無邪，可愛的緊。

但是仔仔細細地看，又有那麽一兩個時不時交頭接耳，在開小差的。

“可欣，你剛才說你爸爸昨天給你買了大卡車，是真的嗎？”同桌林笑笑偷偷地湊近她，小小聲道。

“真的呀。”

周可欣心不在焉的應，隨後低頭，拿出幾個瓜子來，她把殼掰開，丟進抽屜的垃圾袋裏。

幹凈的瓜子仁聚集在另一只小手裏。

她數了數，有五個。

周可欣瞄了一眼講臺上的老師，趁她不註意，打了個哈欠，將瓜子一把塞進嘴裏。

林笑笑在一旁都看呆了。

她呆了一會，問，“你不怕老師嗎？”

周可欣小嘴鼓鼓的，含糊不清道，“怕呀。”

林笑笑不可置信，“那你還敢上課吃東西呀。”

周可欣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一臉天真，“笑笑，你在說什麽呀？誰上課吃東西啦？也太不乖了吧。”

林笑笑：“……”

林笑笑郁悶地道，“可是，我剛才看見你吃了。”

“那你肯定是看錯了。”周可欣喝了口水，張嘴，“啊。”

她讓林笑笑看自己嘴巴裏，“有嗎？”

林笑笑很認真的看，然後搖頭。

“既然沒有的話，那可欣就沒有吃東西，對不對？”周可欣一本正經道。

好像是這樣的。

林笑笑點點頭，又搖了搖頭，小小的腦袋裏大大的疑惑，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又不知道怎麽說。

放學鈴聲響，周可欣把桌子上的英文卡片收起來，“對了，你剛才不是說大卡車嗎？”

“是呀。”林笑笑記起來，“你明天可以帶你的大卡車過來學校嗎？”

周可欣想了下，“不可以。”

林笑笑有些失望，“為什麽呀。”

“它太大了。”周可欣蹙眉，“不過你可以到我家去玩。”

“真的嗎？”

周可欣：“對呀，如果你想來的話。”

“可欣你真好。”林笑笑露出一個笑容，“但是我得問問我媽媽，你家是什麽樣的呀？有小花園嗎？”

這時老師已經帶著小朋友出去排隊等家長了，周可欣正要跟林笑笑出去，教室後邊傳出動靜。

她一扭頭。

就見幾個壯壯的男生圍著另一個瘦小的女孩子，臉上還嬉笑著叫人家外號。

為首那個最胖的叫王飛，是班裏最皮的孩子，總是喜歡帶著他的小跟班去欺負別人。

那個被圍住的女孩子一直在哭。

周可欣把書包放到桌子上，“你等我一下。”

林笑笑楞了一下，抓住她，“你要幫黃琪嗎？可是他們好多人。”

“那又怎麽樣，”周可欣瞥她一眼，哼了一聲，“我還跟我爺爺學過太極拳呢。”

這個林笑笑有印象：“就是那種，輕飄飄的拳頭？”

她經常看見小區裏那些爺爺奶奶打這個拳。

周可欣問：“你知道為什麽它會那麽輕嗎？”

林笑笑很誠懇地道：“為什麽？”

周可欣解釋，“那是一種境界，叫以柔克剛。”

“……”

雖然林笑笑不知道什麽叫以柔克剛。

但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林笑笑松開手，想了下，道：“那我在門口等你，你打不過，我就跑出去叫老師。”

“你一定要記得啊。”周可欣鄭重地拍了拍她肩膀，轉身義無反顧地往後邊去。

“豆芽菜，你姓黃為什麽不叫黃豆芽，都上大班了還這麽小，你家裏是不是沒有錢買肉給你吃啊？”王飛胖胖的手推了黃琪一把，旁邊的小跟班跟著笑起來。

因為王飛總是在班裏惡聲惡氣的，大家都很怕他，黃琪不敢哭出聲，小手抹著眼睛，低著頭，小聲嗚咽。

“我在問你話呢，豆芽菜。”王飛皺著眉，胖胖的臉看起來兇神惡煞的，他最不喜歡人家無視他。

他伸手又要去推黃琪，天上突然降下來一個掃把，猛地打到他手上，王飛哎喲一聲，疼的表情都扭曲到一起了。

他氣憤地喊：“誰敢打我！”

周可欣翻了個白眼，兩手握著掃把，一點也不怕，“還叫王飛呢，你這麽胖，為什麽不叫王肥？”

這個眼前長得跟芭比娃娃似的，是他們班最漂亮的女孩周可欣，雖然幼兒園開園才四天，但王飛就已經在私下跟其他小朋友說過，周可欣以後一定會是他女朋友。

王飛瞪圓了眼：“你怎麽可以這麽說？”

“那你為什麽說黃琪？”周可欣反問。

“因為……”王飛卡殼，為難的看了黃琪一眼，很嫌棄的道，“因為她長得就像豆芽菜。”

周可欣把那掃把打到桌子上，嘭的一聲，嚇得在場的幾個小朋友都震了震，她臉上是無邪的笑容，“我還覺得你長得像豬八戒呢。”

“……”

在場的小朋友都震驚了。

被喜歡的女孩子說了這種話，王飛一時間接受不了，五歲大的小孩子已經有了一點羞恥心。

他嘴巴動了動，最後一癟，哇哇的哭了起來。

周可欣握著掃把的手一僵。

不是吧？

這就哭了？

她還沒做什麽呢。

她撇了撇嘴，嘟囔一聲，“欺軟怕硬，說了兩句還哭上了，真是個慫包。”

王飛一噎，哭的更大聲了。

——

接到幼兒園老師電話的時候，郝甜剛剛從單位下班，聽到自己女兒跟小朋友打架的消息，郝甜整個人就是一楞，然後跟老師說這事情等她到了說。

掛斷電話，她開車去幼兒園。

閨女上幼兒園後，郝甜跟周靳約好，孩子放學一人去接一天，本來今天是周靳去的，但凡事總有個例外。

周靳這幾天到外地出差，不巧的是她單位最近也很忙，所以最近接周可欣都會晚一點。

但郝甜還真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

剛停好jojo車，郝甜就匆匆往園裏去了。

辦公室裏此時坐了一群人。

三個大人，還有四個小孩子。

周可欣和林笑笑站在一塊兒，旁邊還有黃琪，他們的爸爸媽媽都還沒來。

周可欣對面站著的是王飛一家人，他爸爸媽媽都來了。

王飛媽媽蹲在地上，心疼地抓著自己兒子的手，然後皺著眉瞪周可欣，“小姑娘家家的，這麽小下手就這麽狠，你為什麽要打飛飛。”

周可欣站著，伸手抓了抓耳朵，她覺得王飛他媽媽真的是太啰嗦了，一個問題反覆問了無數遍，她不嫌煩，自己還覺得煩呢。

她明明已經解釋了很多遍了。

但是，秉持著尊老愛幼的原則，周可欣還是耐著性子再解釋了一遍，“因為王飛欺負黃琪，老師說過了，同學之間要團結友愛，互幫互助，不然就是壞孩子。”

“那你打飛飛就不是壞孩子了？”

周可欣糾正：“他欺負了別的同學，我這是幫他走回正道。”

王飛媽媽臉色很不好看，她從來沒見過這麽伶牙俐齒的小孩子，明明就一丁點大，說話能把人給噎死。

她氣的發抖，指著周可欣，“你爸爸媽媽是怎麽教你的，小小年紀這麽沒教養。”

對方嘰裏呱啦說了周可欣一通，她左耳進右耳出，全都不在意，但是一聽她說到自己爸媽，周可欣不太高興了，“阿姨，飯可以隨便吃，但是話不能亂講呀。”

她蹙眉想了下，很誠懇地看著王飛媽媽，“我覺得這個問題對您來說有點覆雜，您可以先教好王飛，我們再說這個問題噢。”

王飛媽媽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她猛地站起來，“這小孩的家長怎麽還沒到？你們幼兒園不是打著京市一流的牌子招生的嗎？是怎麽讓這種孩子入園的？”

一旁的老師為難道，“飛飛媽媽，我已經給可欣媽媽打過電話了，她正在趕來的路上。”

“那也不用這麽久吧？”

王飛媽媽冷笑著看著周可欣，“家長都不上心，怪不得教出的孩子是這種樣子，瞧這嘴巴厲害的，還打人，我兒子這麽乖這麽堅強的孩子都能被她打哭，這丫頭是得多蛇蠍啊？”

“我不管，今天必須讓她給我兒子道歉。”

周可欣瞪大眼睛。

她明明就拿掃把敲了一下王飛的手。

王飛的媽媽實在是太不講理，周可欣有點生氣了，她氣鼓鼓的，外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王飛媽媽，這就過分了吧？誰對誰錯都還沒弄清楚呢，你就把帽子往我家孩子腦袋上摁了？”

郝甜一身職裝，皺著眉走進來，她老遠就聽見了這個女人的聲音，對著一個小孩破口大罵，還一口一個教養。

見著人，周可欣像是看見救星一樣，眼睛彎成小月亮，三兩步跑到郝甜旁邊，抓住郝甜的手。

突然她想到什麽，笑容頓了一下，小嘴下彎，委委屈屈地道，“媽媽，你總算來了。”

郝甜低頭看了她一眼，又氣又無奈，自己的閨女什麽脾性自己清楚，這事就算主錯不在她身上，必然也是逃不了幹系的。

她牽住閨女的手，擡頭，沒看那個怒氣沖沖的女人，而是看了老師，淡笑道，“陳老師詳細說一下事情經過吧。”

見郝甜脾性好，陳老師松了口氣，要真跟王飛家長一樣，那她真的就招架不住了。

“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下午放學的時候，我帶著孩子們出來等家長，外邊點人數的時候教室裏突然傳出來哭聲。”

陳老師說著看了郝甜一眼，遲疑道，“然後我跑進教室一看，王飛和黃琪都在哭，可欣手裏拿著掃把……”

老師話剛說完，王飛媽媽就迫不及待插嘴，“聽見了吧，就是你家孩子不對，拿掃把打人還這麽理直氣壯。”

郝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還是沒搭理，而是蹲下來，看著周可欣，“你跟媽媽說，是怎麽回事。”

周可欣皺著小臉，把事情經過都順了一遍，還指著林笑笑跟黃琪，“她們倆都是證人。”

林笑笑站在旁邊很久了，聽周可欣說到自己，她連忙點頭，“是王飛先打黃琪，可欣才上去阻止的。”

她想了想，補充道：“可欣就打了他一下。”

黃琪也抹著淚點頭。

理順完事情經過，郝甜終於直視面前的女人，“聽清楚了嗎？我家孩子動手打你家孩子，這行為不對，我不否認我家孩子有錯，她可以跟你家孩子道歉，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須先讓你的兒子給黃琪道歉。”

那女人氣焰消了點，橫著脖子道，“這幾個丫頭都是一夥的，你怎麽知道他們沒有串通好撒謊？”

郝甜差點氣笑了，五六歲大的孩子，還串通撒謊。

她還在不依不饒，郝甜懶得理了，轉頭看陳老師，“教室不是有監控嗎？你直接調出來看看怎麽回事。”

為了孩子的安全，很多幼兒園在學生活動的位置都裝了監控裝置，陳老師被提醒才想起來，連忙讓保安把記錄調出來。

畫面清晰的浮現在眼前，開頭就是王飛帶著小朋友在後邊推黃琪，小姑娘一直哭，郝甜皺了眉，當看到周可欣拿起掃把氣勢洶洶過去的時候，郝甜眼皮子都跳了一下。

最後的結局讓王飛媽媽很沒面子，或許是太丟臉，她掐了王飛一把，罵道，“小兔崽子，凈是給老娘惹事，看回家我不收拾你。”

女人一直在罵，王飛哭的好大聲，委屈巴巴的看他爸，他爸趕緊過來護著他，“好了，還嫌不夠丟臉嗎？你拿孩子撒氣幹什麽？”

這一家子演的戲讓人沒眼看，郝甜看著周可欣，小姑娘乖乖巧巧的站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那邊。

郝甜覺得，如果這時候給她一把瓜子，一杯茶，她能馬上坐地上磕著瓜子看戲。

這場鬧劇最終以小孩子們互相認錯收場。

回去的路上，郝甜牽著周可欣的手。

小姑娘蹦蹦跳跳的，還挺高興。

她清咳一聲，周可欣立馬仰頭，乖乖的喊媽媽。

郝甜蹲下來，平視她，“看見同學被欺負，你見義有為是對的，但是，媽媽不太滿意。”

周可欣抿唇，“為什麽？”

“媽媽給你打個比方，有一天你在路上，看見九只大老虎在欺負一只小貓，它們很兇很兇，可欣就一個人，直接沖上去，能把小貓救下來嗎？”

周可欣仔細想了想，“不能。”

她說完，又很糾結地道，“那媽媽，我們就見死不救嗎？”

郝甜搖頭，幫著她把碎發理了理，“肯定要救呀，如果我們自己救不下來的話，我們可以找其他人幫忙呀，像今天這種情況，你可以到門口喊老師，讓老師來處理這件事情的，對不對？”

周可欣乖乖點頭。

“我們要永遠保持善心，”郝甜抱著她上車，“但是在那之前，你要先學會保護自己。”

幫助人有千千萬萬種方式。

並不一定要選這種最能體現正義但是充滿風險的。

她就這一個閨女，說她冷血也罷，無情也好，她都不想以這種方式彰顯自己所謂的正義感。

周靳是次日回來的。

正逢周末，他帶了大包小包回家，看見郝甜，他勾唇笑了下，過去，把人抱住，低頭親住她唇。

一番纏綿。

郝甜推開他，坐正，“我要跟你說個事。”

她忽然認真的表情讓周靳摸不著頭腦，“什麽事？”

“你閨女的。”

聽到這個，周靳稍微松口氣，笑了笑，“怎麽了？欣欣在家又調皮了？”

“不是在家，是在幼兒園。”郝甜道，“她跟別人打架了。”

周靳挑了挑眉，臉色稍微繃住，“誰打我閨女了？”

郝甜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是你閨女打人家了，誰能打的到你閨女？”

這人總是這樣，周可欣那鬼精的脾性就是被他慣的，郝甜把事情都講了一遍。

周靳聽完就笑了，“你真別說，我們家閨女跟我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

郝甜站起來，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手裏的西裝直接往他身上丟，“你今晚就一個人睡吧。”

她說完就往外走，門嘭一下被關上。

西裝從周靳臉上掉到地上，周靳摸了摸鼻子，有點無辜。

他尋思著，他沒說錯什麽啊。

孩子像爸爸，這不是很正常嗎。

他老婆最近脾氣好像有點大。

結婚這些年，兩人其實在很多地方都有矛盾，尤其是在周可欣的教育問題上。

她主柔，他主剛。

但每次鬧矛盾爭吵的時候，他們都會選擇一條最直接的方式，那就是溝通。

雙方都冷靜下來的情況下，兩人坐在一起談一談，是對感情和婚姻最負責的方式。

周靳擡眼看向掛在墻壁上的那張結婚照。

照片裏的郝甜笑容明麗，可愛多嬌，她依偎在他胸口，兩人手臂中間抱著周可欣，一家三口，整整齊齊。

初見她那一晚恍如昨天。

轉眼間，他倆閨女都已經快六歲了。

周靳笑了笑，低頭撿起地上的西裝，起身到外邊。

他要去哄媳婦了。

——

有一種心動的感覺，是被寫進基因庫裏的，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會蓬勃到他生命的盡頭。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

初見時乍歡，久處亦怦然。

這大概就是從校園到婚紗，最美好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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