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他旁邊經過。

周靳垂下眼，舌尖輕抵上顎，酒的苦味在口腔裏散開。

飯局開始，大家一開始還有所顧忌，但畢竟同班過一年，很快又玩到一起，熱熱鬧鬧地聊著新鮮事。

你一言我一語，熱度就上來了。

郝甜坐的是最裏邊那桌，她坐在角落的位置，旁邊是程然，兩個女生很久沒這麽坐一起，一邊吃一邊聊，講的大都是以前在一班的時候的話。

周靳坐這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對著那邊，偶爾擡個眼，都能看見她臉上幹凈純粹的笑容。

這樣就挺好的。

但他沒來由地，就是感到心悶。

周靳一口一口地，喝了不少酒，飯局才到一半，他旁邊就壘了不少酒瓶子。

高毅愷跟沈朗看地心驚肉跳。

在他還想再開一瓶的時候，高毅愷連忙把那酒給抱住，周靳不善地睇他，眼神冰冰涼涼，看的他心驚肉跳。

但高毅愷還是頂住了，他硬著頭皮道，“別喝了，那邊一直看著你呢。”

周靳頓了一下，到底沒有再要拿酒。

他沈郁地把杯子放下，起身，出了包廂。

高毅愷整個人就很納悶。

三十分鐘裏，郝甜至少往這邊看了十幾次。

就很奇怪啊，打從高二下學期分班開始，周靳經常魂不守舍的，有時候在校園裏老遠碰見郝甜，他臉上扯出來的那點笑都淡了。

大家勾肩搭背地走了一段，話說著說著，發現沒人應聲。

一回頭。

就見周靳跟望妻石似的，擱那兒一動不動，視線盯人家盯的死緊，到郝甜走的沒影兒了，大家夥喊他才回神。

郝甜剛這表現，明顯也還是對周靳有感覺的。

高毅愷拉了拉沈朗，無奈的很，“你說他倆這是圖啥呢？這麽一整兩個人都不快活。”

他真是想不明白了。

鬧啥別扭能鬧大半年的。

土豆蒸十分鐘芯兒還硬著，那tm蒸上一個小時總能爛糊吧？

有啥玩意兒不能解決的，屁大點事，兩個人坐一起和和美美談一談，一個小時不行那就兩個，矛盾都給捋順了，你讓一步我退一步，豈不美哉？

“搞不懂啊。”

沈浪搖搖頭，倆當事人都不願意說，他們就是有心幫忙，也無力啊。

高毅愷看了眼跟李春梅聊的沒心沒肺的許橙，慶幸還好他倆沒跟他們那樣。

他嘆了口氣，把從周靳手上搶下來那瓶酒打開，往自己杯子裏倒了點，又給沈朗倒了點，“喝點吧，幫阿靳解決一下，別讓他那麽難受。”

喝完周靳的酒，讓周靳無酒可喝。

沈朗讚同的點頭，舉起杯子，“幹！”

衛生間裏，周靳洗了把臉，鏡子裏，少年紅著眼，眼裏少了幾分神氣，多了幾分頹然和失意，抿緊的唇角讓他顯得更冷淡。

他短發散亂，額前碎發被水打濕，水珠從發梢滴落，啪嗒一聲打到洗手臺上。

明明近在咫尺。

但是他連她手都不能碰，甚至連喊一聲她名字，都不能。

“你主動去跟甜甜說，在高三畢業之前跟她保持距離，如果做不到的話，我只能給她轉學了。”

女人的聲音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我相信你會是一個信守承諾的孩子，高考結束，不管你們怎麽選擇，我都不會再管了。”

離高考結束。

還有半年。

半年，他再忍忍就好。

周靳深深吸了口氣，抹了一把額前的水，轉身，出了洗手間，步子剛跨出去，他整個人都楞住。

昏暗的走廊裏。

穿著毛絨大衣的女生背對著這邊，她低著頭，似乎在看手機，聽到動靜，她指尖停住，緩緩轉過頭。

一如既往的，她眼裏還是那抹柔色，唇角微微地牽，她看著他，好一會兒，細眉慢慢地蹙起。

周靳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他沒敢眨眼。

他怕一眨眼，她就不在這了。

上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她是多久之前了？他記不清了，只知道很久。

沈默一會，他楞楞地看著她朝他過來。

郝甜走到他旁邊，微微擡起頭，看他，輕聲喊，“周靳。”

周靳手指動了動，“嗯。”

好久沒聽見她喊他名字了。

他低頭，眸色漆黑，燈光太過昏暗，但足夠照亮她臉部輪廓，足夠讓他把她完完全全仔仔細細地，收入眼底。

這半年。

她皮膚好像更白了些，眼睛依舊很大，眼裏的光始終溫柔，輕翹的唇角跟記憶裏一樣，嬌憨可愛。

她好像長高了一點，站在他身前，已經快到他肩膀的位置。

頭發也長長了，垂在腰際，氣質變得更加安靜嫻和。

周靳在看著她的同時。

郝甜跟他一樣，也在看他。

剛剛在包廂裏的時候，她總是，沒忍住往他這邊瞧，但每次一擡頭，她都能看見他在喝酒，他每丟一個瓶子，她都在心底數著。

她在跟程然說話，但一直心不在焉。

直到他離開包廂，郝甜又坐了一會，沒忍住，起身離席。

她在這條走廊裏等著，腦子裏想過很多事，有一瞬間，她想，要不就算了吧，反正還有半年就要畢業了，他們可以跟之前一樣，一起學習，一起討論題目。

可是，轉念一想，要真的算了。

那這大半年的忍耐和艱辛，不都付之一炬了嗎？

她想了很多很多，直到周靳從裏邊出來。

他身上的酒味兒很濃。

郝甜蹙著的眉，輕輕地散了散，她看著他，半晌，從兜裏拿出一個東西，拉過他垂在身側的手，放進他掌心，握緊。

“我聽你話了，周靳。”

我有聽你話，一步一步，慢慢地，讓自己變得更好。

她很輕很輕地說，“所以你也要乖，要好好照顧自己。”

周靳眼皮子微掀，喉結微動，他垂眸，“我知道了。”

郝甜笑了一下，後退兩步，她沖他眨了下眼睛，“我要回家啦，別再喝酒啦。”

也別再，讓那種喪喪的情緒，充斥你，主導你。

你可是周靳呀。

我記憶裏，那個不可一世，對什麽都漫不經心，但總能輕易把控局勢的周靳。

所以不要著急。

我們慢慢來。

“好。”

周靳還是那樣看著她，看著她轉身，消失在走廊轉角。

他站了好一會兒，低下眼瞼。

攤開手。

掌心裏靜靜地躺著一個綠色的盒子。

跟他第一次見到她時，她遞給他的那盒糖。

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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