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2章 紅粉世界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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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夏天的美林堡,實在不怎麽美好。但薇薇安就是被困在這裏了,也沒有辦法——本來已經去斯蒂文頓度假了,結果在斯蒂文頓遇上了知名珠寶盜賊,就回美林堡了。

現在雖然珠寶盜賊落網,到底是哪個仆人被買通,做了內鬼也調查出來了。但奧斯汀夫婦已經不放心薇薇安去斯蒂文頓了,準確的說,根本不放心她離開身邊…所以薇薇安只能呆在美林堡。

“這個季節呆在美林堡,實在是太糟糕了…”薇薇安右手托著的長柄陽傘轉動了一圈,仰起頭來對霍夫曼無奈地笑了笑。

今天陽光明媚,難得美林堡也沒有被粥一樣的霧氣籠罩,能見度是挺高的。在公園裏的話,竟然也和郊外的環境沒什麽兩樣了。薇薇安來這邊參加一個慈善活動,霍夫曼也是同樣的原因出現在了這裏——相比起之前,多少有些尷尬的氛圍,最近兩人之間的氣氛好了很多。

自從霍夫曼送回了薇薇安的珠寶,告知了珠寶盜賊團夥落網的事之後,就這樣了…那件事像是一個契機,以一個更深的印象,抹消了之前的那些印象,然後薇薇安就不知不覺態度自然了很多。

花樹的陰影落在薇薇安的臉上,於是只能看到小塊小塊的光斑,仿佛太陽的碎片。這讓那張潔白嬌美的臉,一瞬間有了一種特別的美感。就像是用金色塗料在臉上畫了奇怪的塗鴉,破壞了原本的完美,卻讓人一看再看。

“夏天的美林堡…這就是工業的代價。”霍夫曼的學識足夠,當然知道美林堡這些年成為霧都是因為什麽。

“是啊,工業化的代價,總不能放棄發展。”薇薇安因為有著上輩子的思想,很自然地說——雖然上輩子的說法是‘要金山銀山,也要綠水青山’,但話說回來,想要保護環境,至少得發展到一定程度,解決了生存問題,才談得到。

不然的話,大家都鉆進深山過原始生活好了,那樣對環境影響更小。

霍夫曼意外地看了薇薇安一眼:“…很少有女士對這個話題感興趣,持有您這樣觀點的更是少數。”

“因為這個話題往下說,就會有無法回避的道德難題,對嗎?”薇薇安不假思索地說:“畢竟,談到工業化和環境,就要說到工廠的糟糕情況,人在工業時代究竟受到了怎樣的剝削?從鄉村來到城市的年輕人,往往身體健康、壯碩有力,但他們很快會被機器消耗。等到他們的孩子在這裏長大,優良的人種還會進一步‘退化’……”

“這個問題是沒法回避的,但凡一個人有點兒良心,就會意識到這個國家的上層做的事兒並不光彩。可是,作為既得利益者,又能怎樣呢?個人要背叛自己的階級太難了,更不要說‘背叛階級的階級’,那是不可能的。”

霍夫曼挑了挑眉,沒有想到薇薇安是這樣想的,其實他的一開始的話就是字面意思。確實很少有女士對工業化、工廠這類東西感興趣,她們似乎本能回避著這讓人覺得冰冷無情的東西。

少數對此有一些興趣和了解的女士,其實也很多抱著浪漫主義的想象。就和城市裏的精英階層,對於自己不了解的鄉村生活,有一種田園牧歌式的美好想象。

薇薇安不是一個天真的小女孩,她讀過很多書,對於這個社會的運行方式有著非常準確的認知。霍夫曼當然不會認為她是那種抱著美好想象的女士——但也只是這樣了,他不知道,薇薇安的思想還要更深一層。

她絲毫不介意說穿整個社會偽飾之下的傷痕,要知道,其他哪怕是清楚這些的人,也不會輕易說出來…有的時候,單純只是直面這種事也是需要勇氣的,人就是需要自欺欺人才能活得更加心安理得的生物。

薇薇安上輩子時候,哪怕是黑市裏買賣器官的人,談到這樁買賣的時候,也會說‘捐贈’。這當然不只是口頭的偽善,更多還是一種對自我人性的保護吧,當這樣說的時候,就仿佛不是那麽難以啟齒了。

這輩子的話,人們顯然沒有後世的人‘務實’,更能直面真我,所以能這樣說的明明白白的人就更少了。

“這是個無解的問題,你認為未來能解決嗎?”霍夫曼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問出這個問題的他,迷戀的要命——他迷戀一個女人的思想,他看到了一個獨特的靈魂。

“或許吧,發展的問題用發展來解決?”薇薇安說著自己都笑了一下:“更多的機器,更有效率的生產方式…當代的物資生產是過去數千年不敢想的,未來也會沿著這條道路走下去。”

“物資極大豐富之後,不能說人與人能夠平等,至少會裝模作樣,收買、安撫底層,讓底層活下來,活得比現在好——嗯,也有另外一條路,那條路我是更加讚同的,但…”薇薇安當然想的是社會主義,但對於一個資本主義社會初期,各方面來說都是特權階層的人說這個,那就沒必要了。

“您的想法很悲觀,認為哪怕物資極大豐富,上層也只會裝模作樣,對底層進行簡單收買…您是這樣看待人性的,對嗎?”霍夫曼不知道在想什麽,說話的聲音很輕。

薇薇安‘嗯’了一聲,又補充道:“先生,我不是對人性悲觀,我是對資產階級悲觀。這個時代是資產階級的時代,大家並不認為資產階級很糟糕,至少認為他們要比貴族階級善良、務實、淳樸…這樣想的人,到底是因為貴族太糟糕了,還是因為不了解資產階級呢?”

“哦,抱歉,我好像說了貴族的壞話,這很冒犯您…但我只是在說‘貴族’這個群體,並不是在針對個人,更不是對您有意見。”

這個時代,大眾對資產階級確實保有薇薇安說的那種觀點,資產階級人士往往被認為是不夠高級,務實,尚未脫離底層,帶有底層人特有的人情味的——他們當然不是底層,但很多確實是從底層而來。

這話錯,也不錯…對比貴族的表現,這個時代的資產階級可以說是接地氣多了。

不必認為貴族都是影視作品裏的衣冠楚楚、富有教養,比起新起來的暴發戶資本家要更好(特別是這樣一個特殊的時代,貴族還要多一層‘末路光環’)。事實就是,貴族真的超級糟糕的!

這還是現在呢,在過去貴族的時代,他們會更糟糕,真的拿普通人不當人的!

“資產階級是一個非常殘酷的階級,如果說,過去的貴族是直白地、殘酷地從底層人身上獲得一切,那麽資產階級的方式不過是隱蔽一些而已,而且更不知道滿足——以‘對外’為例,過去一個國家想要從另一個國家獲得好處,得發動戰爭,贏了就會有賠款和土地。”

“但即使是這樣,一個國家的野心也是有盡頭的,哪怕是羅斯那樣奉行擴張性防禦政策的國家,我也沒有見過帝國的疆域無限擴展。或許野心的盡頭並不是國家和貴族自願的,可現實就是這樣。”

“資產階級卻不一樣,他們的野心沒有盡頭,國家的疆域也不是他們資本的疆域。全球連接的時代,他們的野心在整個世界。”

“您應該見過很多資產階級吧?作為有產者,是不是總讓您覺得有些膽小?他們可以失去的東西太多了,所以得小心謹慎。不過,那種膽小和軟弱只是表象,或者說暫時的,他們還有另外一面呢。”

“資本害怕沒有利潤或利潤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樣。而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能膽大起來。如果有10%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如果動亂和紛爭能帶來利潤,它就會鼓勵動亂和紛爭。”(註一)

“您看看,資本是如何塑造當今的世界的,這個世界已經和一百年前的世界完全不同了——可知我所言不虛。”

霍夫曼當然知道薇薇安說的是對的,哪怕他忠於自己的祖國,也得承認,和禮蘭王國正在為了資本鼓動殖民地的戰爭,在販賣包括奴隸在內的各種不光彩的‘商品’,在將遠方土地上的人口和財富鯨吞蠶食……

和禮蘭的繁榮強大,是以血腥來完成積累的,對外是如此,對內其實也是如此。

‘資本’這架機器開動起來之後,不去想也就算了,一旦仔細思考,是會讓人膽寒的!這簡直比傳說中最為惡毒狡猾的惡魔更可怖…哪怕作為‘合謀者’,自己的一切,包括靈魂依舊會被對方生吞活剝。

然而知道歸知道,當這件事被這樣一針見血地指出來,依舊不會沒有觸動。

霍夫曼看著薇薇安,忽然說:“我聽說過,可麗給予工人的待遇是最好的…按照您的說法,您算是、背叛階級的人?”

“不,我不算,打算背叛階級的人不會是我這個樣子的。”薇薇安像是想到了什麽,輕輕搖了搖頭,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如果要背叛階級,至少得流血吧——您恐怕將背叛階級想的太簡單了。”

“這或許和和禮蘭的階級鬥爭一直比較溫和有關?”這其實是因為一直以來,和禮蘭的王室就不是很強。作為貴族代表的王室是這樣,新興階級起來的時候,能夠鬥而不破就不奇怪了。

“您看看,佛羅斯的資產階級勝利了,標志性事件之一就是他們砍下了國王和王後的頭,然後大肆給貴族網羅罪名。階級鬥爭向來會流血,流很多很多血…背叛階級的人要做的就是那樣的事,讓敵人流血,並做好自己隨時會流血的心理準備。”

“可怕的見解。”霍夫曼言簡意賅地評價。他絲毫不懷疑,如果薇薇安是一個佛羅斯人,是能做出成為革命黨的事兒的。但她的下場恐怕不會太好,畢竟佛羅斯的王室又覆辟了。一些會站隊的投機分子,不會受到什麽影響,可真正的革命者就得死無葬身之地了。

正如薇薇安所說的,是‘流血’啊。

理解了薇薇安的洞察與想法之後,覺得‘可怕’無可厚非。但對於霍夫曼這類人,‘可怕’並不是不好的意思,甚至不見得是字面意思——人類的本能是愛美、慕強的,在這一刻,他愛美而慕強。

在其他人眼中,身為男性,且處在這個社會頂端的霍夫曼,無疑比薇薇安更強大。薇薇安就算是百萬富翁的女繼承人,今後的財富還會不斷增長,在很多男性眼中,也只是一只肥美的羔羊而已,是他們潛在的享用目標…這和霍夫曼完全不一樣。

可就是這樣,此時此刻,霍夫曼感覺到了薇薇安身上一種很強大的東西,比自己強大的東西。是聰明的頭腦,是可怕的決心,是超常的眼界——她看懂了這個世界!是真的看懂了,而不是一知半解!

看到半認真地說著那些話的年輕女孩兒,霍夫曼感受到了時代的浪潮轟隆隆作響,她就像是這個壯闊時代的縮影,一個人就有比擬一個世界的氣魄…是的,這個世界很大,而她作為一個‘世界’很小,但一個世界就是一個世界!

他甚至因此久違了第一次入主大使館時的感受,看起來平靜,到底多緊張、多興奮,只有他自己知道。

仿佛是掩飾一樣,霍夫曼評價完畢,立刻移開了視線。他不能再看她一秒,否則就連故作平靜也做不到了…要知道,原本‘平靜’對他是最簡單的事了。

“紐蘭公爵和…奧斯汀小姐?”在不遠處,薇薇安沒有註意到的地方,‘索爾多伯爵夫人’挽著一個男人的手,看到了他們,露出了有一些驚訝的表情。

如果薇薇安這個時候註意一下,就會發現,約瑟芬和一個相當令人意外的人走在一起…是她曾經的丈夫,歐內斯特伯爵。當然,薇薇安也可能不會意外,因為按照她知道的【原書】劇情,約瑟芬確實故意接近過歐內斯特伯爵,還暧昧過。

這當然不是因為她原來是愛著自己的‘前夫’的,只不過是為了方便覆仇而已。

“紐蘭公爵對奧斯汀小姐相當特殊。”歐內斯特伯爵隨口說道。他是知道霍夫曼愛慕著薇薇安的少數人之一,而他其實是從麥爾頓侯爵夫人那裏得知的。以他和麥爾頓侯爵夫人的關系,怎麽可能不知道侯爵夫人為了霍夫曼大發雷霆?

這樣,知道的更多一些也就沒什麽奇怪的了…麥爾頓侯爵夫人雖然因為各種顧慮,沒有成為發起這條緋聞的人,但也沒有守口如瓶的意思。所以在歐內斯特伯爵這裏說起過,也是順口的事。

歐內斯特伯爵這一次和麥爾頓侯爵夫人差不多,沒有傳播緋聞,但要說非要替霍夫曼保守秘密,他也沒有那個動力。於是,‘索爾多伯爵夫人’一提,他隨口就說出來了…這多少也有點兒藏了個秘密,機會恰好就想和人說的意思。

約瑟芬怎麽可能不懂歐內斯特伯爵話裏‘特殊’的意思,立刻反應了過來。一開始是意外,然後就出於相當覆雜的心理,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觀察霍夫曼和薇薇安的情況。

“啊…我聽說過,您傾慕公爵…所以傳聞是真的?”歐內斯特伯爵當然註意到了約瑟芬的反常,就有些酸酸地說。

應當說,‘索爾多伯爵夫人’接近歐內斯特伯爵是比較成功的,【原書】中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雖說歐內斯特伯爵和麥爾頓侯爵夫人真的是糾纏很多年的孽緣,但伯爵倒也不是一心一意就只看得到侯爵夫人了。

要知道,當初他在和約瑟芬結婚後,蜜月旅行時,也經常和旅途中遇到的女性發展新感情呢!

現在的歐內斯特伯爵和麥爾頓侯爵夫人,與其說是愛情,還不如說是一種不死不休的糾纏。這種糾纏之下,歐內斯特伯爵也會喘不過氣來,其實更需要‘正常’的女性給他喘息之機。

約瑟芬巧妙地利用了這種心理,吸引了歐內斯特伯爵…其實,在打消歐內斯特伯爵對她可能是妻子約瑟芬的懷疑之後,這件事就不算難了。畢竟當初歐內斯特伯爵選擇她做妻子,屬於是‘低就’了,哪怕歐內斯特伯爵身上有一些傳聞,可選擇對象依舊很多。能一眼看中她,很難說沒有他就喜歡這種外貌的原因。

現在,歐內斯特伯爵在‘索爾多伯爵夫人’身上也用了一點心,哪怕是上流社會的虛情假意,那也是情意啊!這個時候,足夠刺激出一點兒男人的占有欲了——特別是,和他糾纏最深的‘情人’麥爾頓侯爵夫人,最近也將霍夫曼當作是目標。

“嗳!伯爵,有沒有人對您說過,您其實很不會說話…這樣的話為什麽要說出來呢?”約瑟芬手裏的折扇輕輕打在歐內斯特伯爵的手臂上,像是不在意,又像是在用不在意掩蓋在意,並轉移話題。

“是的,我向來不懂怎麽說話。”歐內斯特伯爵瞥了一眼,一板一眼地說。

“好吧好吧,我就告訴您吧,傳聞一半是真的——我確實對公爵有過好感,那畢竟是一個美男子,不是嗎?不過,公爵既然沒有那方面的意思,那就算了…這樣的事兒,難道不是你情我願才做得到?”

約瑟芬的話讓歐內斯特伯爵心裏忍不住有點兒埋怨麥爾頓侯爵夫人…看啊,誰都懂的道理,為什麽你就是不懂呢?

其實歐內斯特伯爵也不是對麥爾頓侯爵夫人將別人當作目標有很大不滿,畢竟這麽多年早就該習慣了。只能說,此時的情緒更像是過去堆積的總和,他一直以來都認為麥爾頓侯爵夫人‘太瘋了’。

那種不顧自我的瘋,遲早有一天會惹火上身!不止燒到自己,身邊人也會被一起點燃。

現在,歐內斯特伯爵是相信約瑟芬的說法的,畢竟從他的角度來說,像麥爾頓侯爵夫人那樣瘋的,世界上也沒幾個。‘索爾多伯爵夫人’這種,對方沒那個意思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才是上流社會常見的。

不過,出於某種隱秘的想法,他還是問了一句:“既然是這樣,您為什麽還那樣在意紐蘭公爵呢?”

約瑟芬當然不會告訴歐內斯特伯爵真心話,所以找了一個借口說:“我不是在看紐蘭公爵,而是在看奧斯汀小姐…大家都很喜歡觀察她,不是嗎?男人和女人,都為她的魅力所俘獲。”

“那可真是一位幸運又可愛的小姐,我從沒見過如她一樣圓滿的女孩兒…她幾乎什麽都有了,現在老天還為她安排了一樁絕妙的姻緣。紐蘭公爵,原來紐蘭公爵喜歡的是這樣的女孩兒,難怪對我無動於衷。”

“我和奧斯汀小姐完全是兩類人啊!”

“相比起奧斯汀小姐這樣被好好養育在溫室,所以能開的美麗,開的純潔無暇的花朵。我沒有那樣好的機會,我就像是一株野花,哪怕被種在了花園裏,最大的優點依舊是強大的生命力和適應力。”約瑟芬仿佛是自嘲一樣說道。

“奧斯汀小姐倒也不能算是溫室中的花朵,就我所知,不少人反而認為她太幹練了點兒,應該更純潔無害一些…顯然,不少人在奧斯汀小姐那裏碰壁了。”薇薇安不是‘乖乖女’,這在美林堡也是公認的了,所以歐內斯特伯爵才奇怪,為什麽有人會用溫室花朵、純潔無暇來形容薇薇安。

如果薇薇安真的是那樣,風評也不至於是現在這樣了。

約瑟芬露出了一個微笑,但眼神是冷漠的:“所以我才說,奧斯汀小姐是溫室裏的花朵,是最純潔無暇的…她被保護的很好,所以甚至不用對這個世界偽裝自己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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