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紅粉世界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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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林堡,靠近城郊的一個中產階級社區內,庫倫家就在這兒。

這個社區是城市擴張,以及中產階級逃離市中心,即‘郊區化’的產物。中產階級厭惡城市內骯臟而吵鬧的環境、狹窄的住房…其中並非頂層一小撮的人,不能在市內最好的社區‘鬧中取靜’,維持一個體面的‘內部王國’,就將目光放到了郊區。

在這裏,中產階級不用再‘屈就’於聯排房屋、窄小的庭院,出門就是街道。而就和此時很多郊區中產階級社區一樣,這裏的房子與房子之間都相隔至少一二十尺,而房子前的花園和房子後的草坪,都有精心打理的痕跡。

房子整齊漂亮,街道幹凈寧靜,這就是此時中產階級家庭們滿意的社區了。

庫倫家在其中,顯得‘平平無奇’——它和它的鄰居一樣,有一圈白色的欄桿鐵藝圍墻,沿著圍墻還栽種了一圈植物。而從正門進入,是一個不算大的花園,此時正開著玫瑰、百合和三色堇。而房子後的草坪,固然算不上闊氣,但要打一場網球什麽的,到也足夠了。

經過花園中間的石子路,通向一樓的是白色的石頭臺階,一樓建的比地面高了一些,這方便擁有半地下式的地下室。從外面可以看到,這棟房子有三層,再加一個地下室——完全夠這家人用了。

庫倫家是一家四口,包括庫倫先生、庫倫先生的妹妹、庫倫先生的一對兒女,庫倫太太在幾年前已經因病去世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原本住在鄉下的庫倫先生的妹妹,人稱做‘奧德麗小姐’的這位,才會搬到這兒和庫倫一家居住,作為女主人照管著庫倫家的一切。

這年頭,一個家裏沒個女主人是不行的,庫倫先生又是埋首於工作,根本分不出精力和時間,也沒什麽應對普通生活的經驗的‘學者’…奧德麗小姐也是擔心哥哥一家的生活才來的。

當然,她本人是位單身女性,一直未婚,這也是她能來的原因之一。

只有4位家庭成員,二樓的5間臥室就完全夠用了。然後一樓有客廳、餐廳、門廊、書房等等,地下室有廚房、儲藏室等,三樓則住著仆人們,包括一個廚娘,兩個房間女仆,一個雜役女仆。

馬車夫和小馬夫住在馬廄旁,不住三樓那個閣樓。至於園丁,庫倫家沒有雇一個住家園丁,而是和自己鄰居們一樣,只在需要的時候短期雇傭,平常則會自己和仆人一起打理草坪和小花園。

“盧克——”“盧克——”

盧克呆在後院草坪的樹下,聽到姑姑熟悉的聲音,合上書、摘下眼鏡走出了樹下。果然,奧德麗小姐正站在二樓的窗戶旁,伸出半個身子張望,看到盧克走出來,才說:“盧克,快要吃午餐了。”

“是的,姑姑。”盧克回答了一聲,在剛剛看過的書裏插上書簽,慢吞吞地回到了房子裏。

午餐時庫倫先生不在,盧克和姑姑奧德麗小姐、姐姐於娜一起吃飯。期間盧克聽姑姑又在談論附近一戶人家要舉辦舞會了,於娜應該做點兒準備——於娜今年20歲,正是此時公認的結婚最佳年齡。

“我想你應該做一件新禮服,之前那些都已經在舞會上穿過上了,雖然不是不可以再穿,但……”奧德麗小姐提醒自己的侄女於娜。

一件禮服穿一次就收起來,再也不穿了,那是最頂層權貴的做派,甚至最頂層的權貴都到不了那個程度。頂層權貴最多就是一年的社交季,一條禮服裙子只出現一次,明年還是可以出現的。

至於說第二年又有新潮流…呵呵,這年頭哪有那麽多新潮流?一個潮流能夠維持幾年幾乎沒變化,這還是挺常見的。變也是在一些小配件、小細節上變化,比如增加一個網袋,又比如是否用腰帶、腰帶的寬窄等等。

“盧克,你今天要出門,是嗎?”忽然,奧德麗小姐扭頭對盧克說。

盧克點點頭:“是的,姑姑,是和讀書俱樂部的一個朋友約定好了見面,一起買幾冊書。”

“哦…”奧德麗小姐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不多問了,只是說:“你的錢還夠嗎?”

奧德麗小姐很喜歡自己的侄兒,盧克和此時大多數男孩兒不太一樣,他總是很安靜、很溫柔,奧德麗小姐認為他這是更像自己的嫂子…雖然他不想說自己哥哥的壞話,但現實就是這樣,她的哥哥庫倫先生有的時候實在是太不近人情了。

他並不酗酒,也不使用暴力,對待女性也沒有出格…他只是平等地忽視著所有人,只對他口中的‘科學’狂熱。說實在的,奧德麗小姐並不太懂‘科學’上的事兒,她只是眼睜睜地看著哥哥連續兩個月不著家,在嫂子去世後,家裏兩個孩子根本沒人管!

要不是當時於娜也13歲了,算是個大孩子了,他們被仆人賣掉,奧德麗小姐都不意外。也是侄女和侄子的處境讓她看不下去,她才最終下定決心來美林堡看顧他們的。

盧克自己有錢,因為他早早半獨立了,去父親的實驗室幫忙也能拿到一些報酬,所以在同齡的普通公學生中真是算有錢的。所以他又點點頭,吃完飯休息了幾分鐘,就乘車出門了——17、8歲的男孩兒了,而且‘讀書俱樂部’奧德麗小姐也知道,她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一個事兒。

做姑姑的並不知道,自己的侄兒要去一起買書的‘俱樂部朋友’是個異性,而且是年輕的異性。

一男一女單獨出門(不算仆人),這在薇薇安上輩子都很容易被人做出特殊的解讀,這個時代當然更容易引人遐想。這也是盧克沒有詳細說給姑姑和姐姐聽的原因,他認為只是和朋友一起買書而已…但他也知道別人不會這樣想。

盧克在主禱文大街見到了薇薇安,薇薇安看到盧克,立刻招了招手,跑上前去:“…真感謝你今天來幫忙…你人太好了。”

市面上還是有一些化學相關的書籍的,只不過薇薇安在這方面沒有經驗,很容易好壞分不清楚…畢竟是專業書籍,還是得專業人士才能挑出其中的優劣。

而薇薇安買化學專業書要專業人士指點,首先就想到了‘煉金學會’的成員。但她仔細想想,成員們大多都是平日裏有工作的成年人,為了買書做顧問特意約人出來,總覺得有些不合適。

對盧克就沒有這個問題了,他也是正在放假的學生呢!就算暑假也要學習,還要準備申請‘羅齊奧國立大學’的事兒,但總有休息的時候吧?

所以薇薇安就嘗試著給盧克寫了信,其實沒什麽意外的,他回信同意了——此時的禮儀就是這樣,所謂‘一位紳士任何時候都不要拒絕一位女性,而所有人都不要拒絕年長者’…和禮蘭的社會習氣,拒絕人就是很難開口的,男性拒絕女性,年輕人拒絕長者,更是極其罕見。

當然,這樣的禮儀也只是針對有點兒社會地位的人的…有些事古今中外其實沒什麽不同,所謂‘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是也!禮儀規矩這種東西,本來就只‘束縛’社會上層的體面人而已,‘庶人’算什麽,‘禽獸也’,禽獸沒有規矩禮儀,人會生氣嗎?

呃,不管這其中微妙的階級現實,至少薇薇安在寫信時就能確認盧克·庫倫一定會同意了。事實也不出所料,他們約在了這周周四,在主禱文大街見面。大概是出於有一種默契,他們都讓馬車留在了街口,自己到街上碰面。

主禱文大街是很有文化氣息的書籍、印刷一條街,這裏最多的是小偷,因為專註挑書的人很容易忽視自己的口袋,這樣就能被小偷得手了。但除此之外,這裏更嚴重的犯罪倒是沒聽說過,所以陪伴薇薇安出門的男仆也同意了等在街口。

主要是,平常薇薇安就很喜歡自己一個人呆著,逛書店不要人跟著也不是第一次了,家裏的仆人都習以為常,不以為奇怪了。

走進書店的盧克很有效率,他給薇薇安推薦了幾家好書店:“…對,就是這幾家書店,他們經常做專業書籍,前年那套備受好評的《百科全書·科技卷》正是他們中的湯普森書屋編撰出版的……”

薇薇安說自己想買什麽樣的書,盧克立刻就能不假思索地提出自己的建議,然後迅速地在主禱文大街,幾家薇薇安過去不怎麽光顧的書店裏找到。

“盧克你對這兒真熟悉啊……”薇薇安擺弄著一本大部頭,脫口而出。他們已經買了一些書了,書又是很沈重的東西,所以倒是沒有帶著跑,而是在書店留下了地址,請書店送到家裏去。

“我只是…經常需要來這兒。”盧克鎮定地點了點頭。

薇薇安不意外這個,盧克這樣的天才少年,喜歡書籍,喜歡逛主禱文大街是很自然的事——不然還會是因為什麽?

……

有了第一次非俱樂部聚會的單獨見面後,再見面的事情好像很自然地就發生了。薇薇安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交到了一個難得的好朋友——她當然也有別的朋友,但盧克不太一樣,他在薇薇安這裏簡直完美詮釋了什麽叫‘良師益友’。

和他相處自然舒服,一點兒沒讓薇薇安想起來這個時代異性之間,特別是年輕的異性之間,是沒人認為有純友誼的。那種‘自然’,讓她恍惚之間覺得自己不是在200年前的近代社會,而是在現代了。

而且盧克不愧是‘煉金學會’會員們都交口稱讚的天才!薇薇安和他深交之後才發現,這個人科學知識淵博,實驗動手能力逆天,看他理解問題、分析問題、做計算什麽的,薇薇安真的覺得和別人不一樣!

不同於她這種別人覺得很聰明、很敏銳的孩子,也不同於蘇珊那類學校裏的優等生,這些都是薇薇安兩輩子都見過的,屬於是每個學校,甚至每個班都能有那麽一兩個的‘學霸’。

而‘盧克·庫倫’,大概就是那種傳說級的學神——上學的時候會聽說市裏一中或者某某附中有個家夥,腦子不是人長的,參加各種國際競賽都能拿一等獎,學校裏的功課隨便學學就市裏第一了,和第二可以拉開不小的差距。

甚至這種差距都不能體現他們和‘普通人’的不同,人家考接近滿分的分數,是因為只能考那麽多了,他們則是最高只有滿分,所以拉不開分差!

放在當下這個科學大躍進的時代背景下,‘盧克·庫倫’大概就是那種註定會青史留名,成為日後眾多學生‘噩夢源泉’‘一生之敵’的科學家。

說實話,薇薇安是第一次在現實生活中見到這種程度的天才…一邊覺得很奇妙,一邊就很‘尊敬’他,雖然他們是同齡人,這樣就挺奇怪的。

薇薇安不知道的是,她覺得盧克很罕見,盧克只會覺得她更罕見——她本來就是見過一面,就很難忘記的那種人。

他們其實在那次新星花園劇院樓上房間之前,就見過了。他認出她並不是因為其他會員給他寫信介紹了這位年輕的女會員,而是一年以前,他們在一次校外寫生課上見過。他的朋友羅伯特是她朋友的兄長,他因此也被介紹給了她。

但她明顯不記得了。

盧克一開始並不覺得‘薇薇安·奧斯汀’有什麽特別的,當然,如果以世俗的、大多數人的眼光,他知道她很特別——那次寫生課,公學同學們幾乎都在看她,那實在是個過於清新的女孩兒了。

雖然大家總是用‘清新’形容那些年輕的,沒有成年女性那麽‘矯揉造作’的女孩兒(特別是喜歡用來形容鄉下來的、海外回來的女孩兒,覺得她們有別於城市姑娘的青春質樸),但其實真正說得上‘清新’的女孩兒非常少見。

奧斯汀小姐則像是每一根頭發絲都在詮釋‘清新’這個詞。

她的皮膚、頭發、眼睛,乃至於小小的、淡紅色的嘴唇,都太幹凈了。不是用其他顏色的顏料調和成的豐富色彩,而是原本就是這樣…而且她那麽輕盈,可以毫不費力地捋平自己被吹亂的頭發,不在規定的恰當時機去笑、去說話,也完全不會讓人認為她是缺乏教養。

她身上沒有被束縛的痕跡,但又不是那種沒接受過教育的人…非要說的話,就是輕盈,太輕盈了,仿佛那些來自外界的規訓是一條條的絲帶,紮在她的頭發上、衣裙上,是閃亮的蝴蝶結裝飾,絲毫沒有帶來束身衣一樣的死板和沈重。

盧克當然知道這樣的女孩兒很迷人,非常迷人,那次見面後,羅伯特還念念不忘了幾個月呢!

但似乎也僅此而已了,就像是一幅畫,那美嗎?迷人嗎?美的,迷人的。但和他有什麽關系?他並不是一個油畫愛好者,對於藝術知之甚少,甚至不太理解那些藝術家、藝術愛好者為什麽那樣癡迷。

審美、藝術…它們有什麽實際意義嗎?盧克還是喜歡科學,因為科學是‘確定性’,是能實實在在改變這個世界的,他喜歡確定性,也喜歡改變——某種意義上來說,奧德麗小姐其實搞錯了一件事。

盧克並不是不像他的父親,他其實還是很像的。只不過他多少遺傳到了來自他母親的一些特質,而且他還年輕,年輕人沒經歷過什麽事,他們的心腸總是要更柔軟一些的。

直到盧克再次見到‘奧斯汀小姐’,隔著書架的縫隙,靜靜地看著那張臉,藍色的眼睛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溶液更加絢麗純凈。他幾乎是立刻認出了她,這才後知後覺,只是一次無關緊要的寫生課,甚至連那節課畫了什麽他都不記得了,但他還記得她。

像是被灰塵覆蓋的舊物,只要吹開灰塵,便歷歷如繪。

“……我最近真的對稀土很感興趣,尤其是硝酸釔、硝酸鐿。”薇薇安略帶興奮地說。而她之所以獨獨看重硝酸釔和硝酸鐿,當然是因為在適合做汽燈燈罩浸泡溶液的稀土元素裏,只有這兩種才比較有希望。

這年頭,稀土大家族還有不少成員沒有被發現呢!能找到硝酸釔和硝酸鐿,這兩種實驗室制取已經相對成熟的,薇薇安已經覺得自己最近運氣變好了。而有了硝酸釔和硝酸鐿,通過實驗試出比較合適的比例,制成溶液,其實就很簡單了。

至於說一盞汽燈其他的部分,那都問題不大,不會比此時時興的‘馬燈’更覆雜了。

“稀土元素我認為很有前途,只是現在利用率不算高,將來就不一定了。”薇薇安隨口說道,然後又說:“我現在只想硝酸釔或者硝酸鐿能夠擺脫實驗室制取的水平,至少也要有小作坊的產量……”

這類問題說起來也很覆雜了,有時候甚至不只是化學問題…從實驗室,到真正的生產領域,也可以說是‘驚險一躍’了。

“稀土…硝酸釔、硝酸鐿……”盧克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然後就在秋天開學前夕,薇薇安從盧克那兒拿到了硝酸釔的新式制取法,以及一個看上去就很值得一試的生產設計。

薇薇安雙眼放光地看著盧克:這是什麽品種的哆啦A夢啊!

這就是真正的科學天才嗎?愛了愛了!

薇薇安立刻讓奧斯汀先生上馬嘗試那一套,確定可行後,通過奧斯汀先生給了盧克一筆報酬——他們之前並沒有談過這筆委托,再加上朋友的關系,她直接付錢給他,她擔心他會拒絕,就讓奧斯汀先生來了。

這樣,就是很普通的,科學家靠頭腦掙錢了…本來就是應該的,不用不好意思。

盧克沒有矯情,眼睛不眨一下就收下了錢——他雖然可以在父親或者老師的實驗室裏蹭一些實驗器材,但一些消耗性的材料,特別是其中還有比較貴的,那都是要花錢的,他不可能白拿實驗室的。

之前做實驗幾乎用完了以前存的錢,奧斯汀先生簽的支票正是他需要的。

而薇薇安這邊呢,有了可以量產的硝酸釔,剩下的就是實驗出合適的溶液配比了。這活兒隨便一個受過相關訓練的實驗室學徒都能做,但肯定還是有人做的更好更快。不需要太在意成本的奧斯汀先生,就直接找了斯佩羅先生。

一邊等斯佩羅先生的成果,一邊快速地搭建起了工廠的構架,確定原材料采購等事。而且這期間,‘宣傳工作’其實已經可以做起來了。

怎麽宣傳?拿樣品去宣傳就好了!

工廠出品現在沒有,但實驗室制取的硝酸釔,配出一個也能用的溶液是很簡單的。薇薇安拿來浸泡、處理一個個小小的麻織小口袋——最後那些小口袋看起來光潔普通,一點兒看不出‘點亮’的樣子。

而除了需要用硝酸釔溶液特殊處理過的紗燈罩,汽燈剩下的部分就比較簡單了,玻璃燈罩,煤油噴嘴等都在此時和禮蘭王國的工業生產能力內。就算是燈座底,可以打氣加壓、盛放煤油的那個,對密封性要求較高,在此時也不算是大事了。

畢竟蒸汽機還要求密封性良好呢,這方面作為發起工業革命的國家,和禮蘭王國的工廠對此很有經驗,也摸索出了不止一種解法。

就是小型到可以適應汽燈用的壓力表是個問題,有這樣的小壓力表,比較容易確定一只汽燈有沒有問題,使用的時候也方便。但此時的加工能力,壓力表要小型化到不比大拇指大多少,還是有點難的。

工業化早期就是這樣,擅長做傻大黑粗的工業品。

當然,這個問題也不是無解,畢竟這個壓力表的用處單一,固定在汽燈底座上,只要能輔助觀察這只汽燈內的氣壓情況就好了。這種情況下,做一個簡易版壓力表,使其小型化是可以的。

甚至不要壓力表也不是不行,畢竟很多用熟了的人,不看壓力表也知道該打多少氣。

不過薇薇安還是堅持要有這個,方便了使用的人是一方面,最重要的還是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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