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裏，天熱起來。

館子裏自從共和之後便不再做皮肉生意，花如月請了幾個廚師，將原本的雲仙館改成了餐館，並改名，煜如堂。

生意很火爆，姑娘們忙前忙後的招呼著。胡同裏似乎又變成了曾經的熱鬧場面。

小院裏不再重西洋鵑了，空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房間裏墻壁上掛著一身軍裝，桌子上放著的，是那年正月裏照的照片。照片裏的人還是那樣威凜舒闊。

霍瑛輾轉回到這裏，看見店名便要落下淚來。

紅音看見了他，驚訝著奔過來，眼淚婆娑著說：“霍副官！”

“紅姑娘，小夫人在嗎？”霍瑛感慨萬千的說道。

“在，在，姐姐一直在。”紅音點著頭，霍瑛便轉頭去了花如月的小院。

再見到霍瑛，花如月總以為自己能忍住，可她沒忍住，眼淚不住的落下來。

她引他進來，霍瑛看見墻上那件軍裝就受不了了，強忍了很久才將眼淚咽下。

花如月給他倒了杯茶，問：“過的好嗎？”

霍瑛點點頭問：“小夫人你呢？”

他還是叫她小夫人，不管曾經她是假卿綰的時候，還是現在。

花如月點著頭，可霍瑛還是看出來了，她的膝蓋不好，走路有些跛。

兩人心照不宣的說著，聊著，好像只是兩個重新見面的舊相識。

很久之後，花如月終於開口問：“煜霖好嗎？”

霍瑛很久沒說話，沈默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

“這是督軍讓我轉角給你的，小夫人，督軍三月裏，去世了。”

拿著信的手輕輕顫了顫，花如月低著頭，霍瑛嗓子裏嗚咽著，看著她一點點抽出信封裏的紙。

翟東川的筆跡，花如月只看了一眼，就掩著眉心低聲的哭起來。

那是一張手寫的婚帖。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

立誓人：翟東川。

霍瑛說：“督軍最後都在惦記著您，他在院子裏種了你最喜歡的西洋鵑，他總說時間太短，相見恨晚。”

他落下淚來，說：“小夫人，可督軍說他此生無憾了！”

花如月低聲的哭著，那些眼淚落下來，又流進了她心裏，她捂著胸口，哭著說：“那時我該跟他回牧良的，我該在他身邊照顧著他，煜霖……”

可她沒走，當初上京的局勢那麽動蕩，她害怕胡同裏又發生當年她遭受的事情，所以她才忍痛回來。

她不想離開他的，一刻都不想……

悲傷無盡的流淌下來，花如月起身，走去桌前，拿起筆，在翟東川的旁邊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她又重新拿出一張紙，照著那上面的婚帖仔細的寫了一份一模一樣的，落款，她是疊在翟東川的那張上拓上去的。她寫好了，又將桌上那張兩人的合照取下來，放在信封裏，一並交給霍瑛。

“這些你帶回去，清明時候燒給他，他會知道的！”

霍瑛記住了，臨走之前，說：“小夫人，督軍還留下一句話，別心急，好好活。”

花如月心頭顫動著，沈沈點了點頭。

太陽東升西落。

翌日清晨，花如月起了個大早，換上那件玫紅色的旗袍，梳著兩年前的發型。

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自己的面容，她靜靜的笑，恍若又看見翟東川站在她的身後，摸著她的肩膀問她：“什麽事，這麽高興？”

花如月寂靜的微笑，她將翟東川的面容在腦中翻來覆去的過了好幾遍。她是記得他的模樣的，很清晰，很深刻，一點都沒往。

每次想起來，心頭都是暖的，每次想起來，都覺得他從未離開過。

六月的天，陽光那麽盛，打在窗臺上，暖暖的。

花如月拿出那張婚帖，攤開放在桌子上。

“從沒見你穿過喜服，你也從沒見我穿過，不過不要緊，我們還是在一起了，從此，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這一輩子，不過半生，卻想足了一場折子戲。”

她摸著紙上的字，就像觸碰到了翟東川的溫度。

她笑的越發開心：“你叫我別心急，好好活，可你卻先走了，煜霖，你叫我如何好好活呢？”

“你我既然已經有了婚約，便是一體的，我啊，要去找你……”

說著，她將那婚帖一點點撕開，一點點的吃進嘴裏。

筆墨的氣味，生澀的紙，她一點都不著急，慢慢的吞咽，像是要將每個字都刻在心上。

陽光那麽刺眼，院子外面是姑娘們起床的聲音，那麽歡快，帶著對生活的希冀。

煜霖，我終於不再有任何擔憂了，我的姐妹們，好好的活在這個世上，我啊，終於可以去找你了。

你慢些走，等著我些。我們相愛的時間那麽短，往後要一直在一起，永遠都不分開。

六月初七清晨，花如月服毒自盡在臥室中。

這半生，說到底，不過是一場折子戲。

曲終人散，他在悠長的巷道上迎著她，輕輕握起她的手，相識一笑，對對方說一句：“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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