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凡人的壽數，終究與仙妖不同。謝衣與葉海面容尚未改變，傅清玄卻已經老去。每四年的舊友聚會，重逢的歡喜之外，他們也知道，那一天終將來臨。特別是當那個曾經還追著他們喊叔叔的傅若雲，如今比他們看來還要滄桑的時候。

傅清玄的孫女已經出生，也不知這摯友是怎麽想的，一定要為她取名傅清姣。傅若雲勸說不過，也就由著他父親來了。更何況那時，傅清玄的身體一如不如一日，他們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

最後那一日，葉海、謝衣與傅清玄再次相會，舉杯邀月，把酒言歡，人生逍遙灑脫之境，莫過於此。

歡笑過後，傅清玄早已忘了自身的疼痛，卻不忘摯友的煩憂：“謝兄，”他如此喚道，“往後，你有何打算？”

這幾十年來，謝衣深居簡出，除了偃甲大會如約參加，平時來往頻繁之地，竟只有紀山別院與靜水湖這兩處地方。每每有了新的偃甲，謝衣也只讓傅家人代為轉售。

即使再怎麽喜靜，長此以往，未免孤獨了些。

謝衣看著眼神真摯的傅清玄，在他眼中，這人從未變過，故而，他也不願欺騙於他：“這樣的生活於我而言，沒什麽不好。”他如此說道。

傅清玄嘆氣，果然如此。

葉海聞言也是翻了個白眼，他何嘗不勸說謝衣多出去走走，奈何這人固執非常，除了偃甲大會，當真是深閨中的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謝衣也知這兩人是關心自己，而傅清玄的情況，也容不得他再隱瞞。故而，謝衣微微一笑，解釋道：“我專研之偃術能傳承，我掛念之人能相見，這一生，還能有你們二位摯友，這樣難道還不夠嗎？”

葉海頭疼：“謝衣……”這說了不等於白說嗎？

傅清玄卻是聽出了謝衣的言外之意，他看向謝衣：“掛念之人？”

謝衣沒有隱瞞：“是。”

“你終於見到他了？”

傅清玄遠比葉海來得心細，他在很久以前就猜到，謝衣有一個一生難以忘懷之人。但他們之間，是是非非恐怕連相見都是不易。

而如今，謝衣說見到他了。

面對傅清玄的疑問，謝衣仍是點頭：“是。”他沒有說出口的是，他與那人的相會，無聲地開始，無聲地結束。正如他們所希望的，又或者是默契地，雙方都沒有捅破那張紙。

就當做我不認識你，你不認識我，你我萍水相逢，只要知道對方安好，便聊以慰藉。

他有他的追求，自己亦有自己的堅持。擡到明面上來既然會兩敗俱傷，還不如這樣自欺欺人下去。

謝衣從來不曾想過，他們二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他也好，那人也好，二人都不是會如此妥協的性格。

但是……這樣就夠了。

這樣的生活，比原先預計的，真的是幸福了太多。

“是嗎，你們終於相見了啊，”傅清玄笑了，“也好，如此我也能放心了。”

葉海在一邊受不了地抓耳撓腮：“你們兩個，到底在打什麽啞謎？”

謝衣與傅清玄相視而笑，笑而不語，原本有些低迷的氣氛，便覆又熱絡起來。三人互相說笑，甚至於關心起葉海的終身大事來，氣得葉海不住跳腳，大聲嚷嚷絕不要那只母老虎做老婆。

這歡笑聲持續著，直到第二天——傅清玄溘然長逝。

傅清玄走得安詳，但早就做好心理準備的謝衣與葉海，卻不如想象中那麽寬慰。

被留下的人，永遠是更痛苦的那一個，即使死者走得如此安然。

他們三人終究是被分開了，從此，陰陽兩隔。唯有一杯淡酒，青草墳頭，再難相見。

“謝兄。”葉海難得沒了笑顏。

“是？”

“還好……還有你陪我。”

謝衣聞言苦澀一笑，於他而言，何嘗不是如此。

妖的生命也好，烈山部人的壽數也罷，生命，真的太長，也太過短暫了。

**********

不知是不是因為謝衣的低落，那一夜，那人難得打破了規律，前來紀山別院相見。而謝衣，也第一次以酒代茶，以此相贈。

至於自己是否一直處在那人的監視之中，謝衣已經沒有心力去考量了。

“我時常在想，這樣的生命，是否還有意義。”謝衣看著杯中月，似乎便是看著那人的面龐。

“人一生所求，也不過是活得精彩，活得無愧於心。”

“而我呢？是否無愧於心，是否活得精彩，答案我早已知曉，也不過是一直自欺欺人罷了。”

“一生所求，與一生所願，為何相距如此遙遠？”

“清玄看似一生安樂，但茗閬過早逝世，這些年來，他雖然安然，卻不歡樂，但他總有子女作為寄托。”

“我呢？這許多年來，這樣的生活……我又為何還要活著？”

雜亂無章的話語，迷離至極的神色，謝衣早已經醉了。

謝衣從不覺得自己需要買醉，但如今，卻是不知不覺間破了例。

不過也只有這樣，他才能忘記與那人之間的鴻溝，忘記曾經的、與未來等待著的痛苦。

那一夜，謝衣感受著另一人的溫度，將所有的痛苦與哀傷傾瀉而出。

溫柔至極的吻，吻過眼角，也吻去了他幾乎看不見的淚水。

謝衣神志已經不清，卻還是本能地問那人：“若我死了，你……可會記得我？可會原諒我？”

回答他的，是一個溫暖的擁抱，和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的曙光在等著我，想不到是這篇最新寫的最先完結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