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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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一個人的去向是一回事。而找到那個人,又是另一回事。

聽說。神總是愛開這樣的玩笑。有的人,明明距離近在咫尺,卻從能擦著衣料的錯過。用一個人的懦弱,襯托著另一個人的軟弱。有的人。明明對自己的心早已明晰。卻只能隔著重洋萬裏,沈默的看著一寸寸亮起來的世界,眼裏翻騰著苦澀的想著自己和他好歹還看著同一片天地。

他和他。

早已分不清到底是屬於前者還是後者了。

說心裏沒有一點兒觸動也不可能,但是卻總有一個位置的情緒在抵觸著他承認自己生氣。堵著像是一團棉絮,不上不下的難受。

想咽下去,反而是直直的沖上眼眶,幾乎要氤氳出一層霧氣。

侃侃忍住。

也只能勸自己,這樣的,夠不上生氣那個級別,並不是生氣,只是作為哥哥,對於他的隱瞞和濫交應該有的不滿而已。真的僅此而已。

彎彎繞繞的在胸膛裏盤旋,最後挫敗的隨著呼吸排出體外。

他何時養成的這個自欺欺人的習慣,卻總是連自己也沒法說服。

掩耳盜鈴。害人害己。

千笙唇間遺落出一聲很輕微的嘆息。一時間心亂如麻,連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麽。

那個長得很精致漂亮的男孩子微微擡著頭,露出一張帶了點兒錯愕的臉。

還有千戈溫和而又埋著些許狡黠的,帶著似有似無的溫潤笑意的臉。

那個晚上他壓在他身上,從他身上傳過來的清晰的,揮之不去的皮膚和頭發的味道,只屬於那個人的味道。

那個人含忍的目光安靜的看著他。

全部都像是塵埃一樣的覆蓋上來。

蒙在臉上。

抖落了一層厚重的灰。

堵住呼吸。

於是那個被他全在懷裏寵溺的抱著的人變成了那個名字叫做單瑾的男孩子。一時之間,合適得景讓他無話可說了。

沒來由的難過。

他的弟弟。

口口聲聲的用那種暧昧的語氣對他說的叫他相信他的真心,最後換來這樣的結果到底應該怪誰。

他早該看清。

那個人,是做慣了演員的人,他連自己隨時隨地該帶上怎樣的表情,該穿著怎樣的衣服,該喝怎樣的人呆在一起,該怎樣和他們交談都已經一步步精準的算好了。他能指望他對他說的真心是什麽呢。

算他活該。

也是他恍然間的慶幸。

慶幸他對他還沒有回應。

那個人就算是裝出來的溫暖,也已經有足夠的溫度,燙化他一顆冰封已久的心臟。說他涼,那便不要靠近不就好了麽。

冰花似煙花。

美到破碎而易化。

如果給他零上的溫度,再給他一點兒時間,冰終歸是會化的。

況且是那個人37度的體溫。

現在這般的局面,說什麽都嫌早,做什麽都嫌晚。

千笙擡了眸,他恍惚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往哪個方向走了,等到目光粘上那個紅色的秋千,便徹底的擊潰了他早早樹立好的防線,穿透它們,生生的捏住他的心臟。

在唇間死死咬住沒有說出來的那個字濕潤了眼眶,視線像是隔了一層霧氣,什麽都看不清了。

那個字像野獸一樣。

撕開他露出哪些疲憊的傷口。

沒來得及結痂就再次抓破的疼。

“爸……”

他們尚且年幼的時候,並非是住在這座城市,而是一個海濱的小城。不大,但是讓人很舒心。

那時候女人還沒有丟下他們走掉,男人也還在意氣風發的時候。

記憶很模糊了。依稀記得男人有很好看的五官,被歲月刻出了些許深邃的痕跡,女人很美,是成年的女人獨有的溫柔韻味。

周末的時候,男人喜歡帶著他和千戈去公園,和其他那些孩子一樣,鬧在一起,小公園裏擠滿了小孩。

千戈自小就鬧騰,總喜歡爬上男人的肩膀,叫男人背他。

騎在男人肩頭上的小孩海拔一下子高了,千笙仰著頭看他,千戈就彎起唇角來笑,拿一雙清澈的眼睛瞅他。

他說,哥哥,我以後長這麽高,就什麽也不用怕了。

現在。他的的確確長大當初他想要的那個高度了。

只是不知道說出那個什麽也不用怕了的肯定。

是否還在。

男人對他們很縱容,總是看著他們笑。

閑時也不知從哪兒拿出來的糖果或是餅幹,小型的玩具,遞到他們面前。次次都是雙份,他們從來不用去爭搶什麽。

記憶裏,那大抵是世界上最好的父親的模樣。

只是後來,男人推進手術室的時候,他怔怔的看著男人的臉,已經是蒼老的模樣。

他操刀的手都在抖。

那種恐懼壓在心口像是一塊石頭,他搬不開。

他是真的怕了,怕了男人就這樣走了。

他一直在吸氣,一口一口冷氣吸進去,額頭上全是冷汗。男人的傷很重,操刀的醫生不止他一個,卻遲遲沒有人說話。

金屬碰撞的聲音,和血肉流淌的聲音,拉開血塊的聲音,和呼吸聲。

囊括了整個世界。

他還是死了。

他當初答應的日後照顧好千戈,似乎是個恍惚的笑話。

他不需要他的照顧。

他照顧他只能像是反作用似的,弄出這樣的局面。

等到千戈看到他的時候,那個人就一個人靜靜地坐在公園裏的秋千上。纖細修長的腿並不再適合這種小孩子的東西,坐在秋千上,還需要斜側著伸長腿。他不說話,只是微微歪著腦袋看著一個方向,眼鏡掩蓋了他眸子裏的一切光華。

光影長長的拉在身後,牽扯出一個巨大的黑色剪影。

居然讓他覺得有些落寞的味道。

他望著的那個方向,有個看起來也就□□歲的小孩,拿著樹枝在沙地上畫著什麽,另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就蹲在他身側,全然不顧自己還是一身正裝,只是寵溺而溫和的看著他。

然後那個小孩撒手把樹枝扔到一邊,咯咯的笑起來。

他伸手指了指,說,爸爸,這個是你,這個是媽媽,這個是我。

十歲也不到的小孩子能畫出怎樣的畫來,不過是勉強看得出來畫的是人罷了,歪歪斜斜。男人卻很開心,笑了笑,說,真棒,我們回家吧。

我們回家吧。

原本的急切和無名火就被生人的這一句“我們回家吧”給生生的擊碎了。接近黃昏的陽光太過溫暖,暖到人容易濕了眼眶。

那個冰涼的人,此刻也難得的褪去了他的冷氣,他的頭發柔順的貼在臉頰邊,被光線渡出一圈金色的邊線。

他走到他的身側。

腳下的影子無聲的融合,變得更加濃郁。

他說。

我們回家吧。

他沒說話。

——是不是你在身邊。我就不會形影單只。

——是不是在你身邊。我就擁有永遠紀念。

我是不是可以信你。

真的會不離不棄。

其實這種時候,比起沈默,他更希望他可以和他說點什麽。

就算是發脾氣也好,拳打腳踢也好。

他只要願意和他表達他的想法,告訴他他要怎樣他才肯原諒他,或是理解他的話,他會好受很多。

只是他就是這樣。

寧願死死咬著什麽也不說,也不願意選擇那些更合適的方式。

千戈輕輕的嘆了口氣,突然的從背後抱住了他,摟著他的脖子,下巴不輕不重的擱在了他的肩膀上。

懷裏的人掙了一下,他便用力的收緊了手臂,狠狠的抱著他。

仿佛這個動作著實能給他勇氣似的。

他說,哥,他是我的工作的一部分。都是公司安排的。

他本來想和他說,他和單瑾沒關系,不是他想的那樣的。

話到唇角咽了回去。

有什麽好說的呢。

他說了,他也不一定盡信。

千笙微微垂下頭,伸手按在了他的肘關節處。

他的手指冰涼,涼的刺骨,他皺了皺眉,要去握,卻被他躲開。

他不擡頭,聲音也還是淡淡的,融在空氣裏。

他說,我何必怪你什麽,這的確是你的工作。

千戈心下一松,剛想趁熱打鐵再說些什麽,那人卻順著他微微松開了手臂的力道掙脫開了他。

他盯著他,說,“但是我不能認同。那不一樣。”

他們的影子很近,卻是分了開來。

他低著頭,能看見他自己的影子,和秋千的影子連在一起。還有不遠處他孤零零的影子。

纖長,瘦弱,像是一個人獨自承擔了一整個世紀的沈重的傷。

凝實而殘敗。

像是就要枯萎的模樣。

心裏空了一塊。

好像在等著什麽來填滿。

只是他知道。

可能這一世,這一個空洞都沒辦法拿什麽來填滿了。

千戈維持著那個被他掙開的動作,最終也慢慢的放下了手。

秋千。

你是繩子做的。

為什麽就不能把我和這個人綁在一起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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