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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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的戰線拉得很長。明州城外的虞國軍已經駐紮了近三個月了,時不時地打上一場,或者被偷襲一場似乎是家常便飯。拖得虞國軍萬分的疲憊,明州城內卻依然的很平和,潛進城內的暗探也是有去無回,明州城內似乎在醞釀著一個巨大的表演,而完全拿不下明州的虞國軍則內心越發焦躁起來。

陶淺之和林朗一行人到達營內看到的場景就是這番模樣。假扮陶淺之和徐寧坐鎮的老李和小周見到主心骨來了,終於松了口氣,但是左顧右盼沒有看見徐寧,卻看見了怎麽也讓他們想不到的人。

“林……林……林將軍?”他們臉上都掛著驚愕的表情,怎麽也想不到失蹤五年的人又這樣突兀地出現在自己面前。

林朗對老李有印象,是以前跟著他的老兵了,小周則是徐寧的親信,跟徐寧長得又七分像的女孩,身形與徐寧也很像,但是以前林朗並沒有見過她,乍一看到小周,林朗楞了一下,一個“寧兒”差點脫口而出,然後理智很快就將他拉了回來。

陶淺之將情況跟老李小周說了一遍,兩人皆是大吃一驚,隨即驚得冷汗直冒,話都說不利索了。

老李從椅子上起來,不斷來回踱步:“難怪三天前的深夜,明州城內突然燈火通明,裏面鬧了一番,我們那時還在思索是不是內亂了,沒想到……”

林朗“嘩”地站起來,上前幾步就拽住老李:“你說什麽?三天前?”

“是,三天前。然後這三天明州城內按兵不動,以往的話,總會派人出來挑釁的,近幾天卻是安分很多。”小周接話道,“糟了……將軍恐怕是……”

“閉嘴。”陶淺之皺眉喝道,小周訕訕地閉上嘴,眾人心中都知道結果是如何。

“她居然三天前就到了……”林朗喃喃道。從安氏村到明州也不過五六天的功夫。

陶淺之嘆了口氣:“雖然比我們只早一天,但是她是一個人,拼命趕路自然是可以到達的,況且……那牽走的是營裏最好的汗血。”

林朗一口悶氣堵在胸口:“她這樣趕路,到達時早已精疲力盡了,哪來的力氣對付功夫恐怕在她之上的未秋水,況且她還要躲過那麽多的巡查。”

陶淺之臉色很難看:“不管如何,先保住寧兒的性命要緊。老李,你寫封求和書,就說……願以三州城池來換俘虜,別提到徐寧的事情。”

老李得令,正要退下,被林朗喊住了:“不成,我與未秋水接觸過,他這人狡猾的很,你就直接提及徐寧,最好……讓他考慮一下師兄妹的情誼。我知道未秋水他還是很在意徐寧的。”

老李有些為難,林朗現在並沒有軍籍,不能命令他,他看向陶淺之,陶淺之思忖片刻,方才點頭道:“那就如此吧。”

不出半天,使者就回來了,帶來的消息令陶淺之和林朗震怒。

“晉北十州原封不動送與梁國還要並上周邊的其它五座城池!未秋水這獅子大開口胃口也太大了吧!”陶淺之拍案而起。

林朗臉色陰沈:“換。”

陶淺之深呼吸幾口氣,末了只能洩氣:“也只能換……城池……可以再搶回來。只是陛下那邊……”

林朗從胸口掏出兩個虎符:“我來承擔。”

陶淺之看到那兩個虎符,臉色一變:“你怎麽……”

林朗苦笑道:“寧兒離開的那個晚上不知道怎麽做到的,塞在我的衣服裏我都沒察覺。她恐怕早就料到了,是拿自己做誘餌吧。”

陶淺之嘆了口氣:“唉……她就會這種小聰明……”

燭火下,兩個虎符相互挨著擺在案幾上,左邊一個“林”字,右邊一個“徐”字,背面翻過來,俱是“將”字。兩個虎符看似天生就應該是一對。

***

“寧兒,你說,他們是會答應,乖乖地把城池捧上來換你呢,還是不甘心要攻進來呢?”未秋水笑得滲人,修長瘦削的手指輕輕撫上徐寧的臉,語氣是讓人頭皮發麻的溫柔。

徐寧頭一歪,張口就要咬住未秋水的手指,臉上滿是殺氣,未秋水手往邊上一躲,隨即陰慘慘地笑了:“呵呵,小壞蛋,竟然想咬你師兄呢。”

“滾,我沒有殺了自己師父的師兄!”

徐寧被綁在囚架上,身上的衣服破碎淩亂,臉上幾道血跡,樣子極其狼狽,但是精神卻很好:“未秋水,他們若是真的要拿城池換我,我會第一時間自殺的,放心,我自殺的方式多了去了,你就等著被攻破城門吧。”

未秋水微笑著看著她發狠地說話,樣子是極其的溫柔,但是那笑意卻並沒有達到眼裏,看得人渾身發寒。

“寧兒,你還是這麽不乖,我說了,你答應我,我就把明州給他們,連打都不用打,多麽一舉兩得的事情。”

徐寧呸了聲:“我不會委身你這個弒師叛國的禽獸的,死也不會。”

未秋水一聽到這個詞匯臉色一變,但隨即恢覆笑容:“小傻瓜,什麽叫做弒師叛國,我本來就是梁國大家未家流失在虞國的子嗣,至於你稱作師父的那個老不死……你單純,當然不知道那個老不死有多壞了。”

徐寧聽著他溫柔地說出瘆人的話,瞇起眼睛冷笑。

未秋水不在意,繼續說:“那個老不死,可是最喜歡折磨所謂的武學奇才了。我當初被他打斷了所有骨頭,又重新接上,所謂開骨。我自小跟著他,自然之道他的可惡之處。”

徐寧楞了一下,卻仍是厭惡道:“那也不能殺害自己的師父。”

“不殺他,我怎麽有能力回梁國呢,怎麽有能力現在站在這個地位上跟你說話呢?他可是防我防得緊,生怕我對你有所企圖,也生怕我對虞國有所不利。那我自然得遂了他的願了。”未秋水手背輕輕摩挲著徐寧的臉頰,語氣癲狂。

徐寧渾身發寒,唾道:“混蛋……”

“呵,真正的混蛋是林朗那個家夥吧。”未秋水低聲說道,埋頭要湊近徐寧,“他把你忘記了,那樣對你,你還對他那樣喜歡?”

徐寧瞪著他,氣得渾身發抖:“別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插手的好事!”

“當然。”未秋水絲毫未有猶豫,“他可配不上你,我當然要讓他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寧兒,你這麽美好,林朗這個混蛋怎麽可能配得上你。他失蹤,你卻為他如此犧牲,真是不值得。”說罷,他一臉惋惜地嘖嘖嘆息,聽得徐寧越發心裏添堵。

徐寧冷笑一聲:“若不是你,我會如此受折騰?再說,事關朗哥兒的心願,總是我徐寧身死沙場,也值得了。”

未秋水聽言,臉色微變,嗤笑一聲:“你還是如此天真。那我們看看,他們會不會拿晉北十州並五座城池來還你。”

徐寧學著他嗤笑:“想來我是不值當的,未秋水你可真是高看我了。”

“那我們就等著吧。說不定,他們也是心疼,就將你讓給了我,自己直接攻城了呢。”

徐寧臉色難看,扭過頭不再看他。

未秋水放肆得意得仰天大笑,離開了地牢。

虞國軍使者回虞國軍陣營。

未秋水鐵青著臉,摔碎了一席宴的碗筷,疾步進了地牢,劈頭就是一陣冷笑:“寧兒,你倒是真讓他們心疼呢。”

徐寧正慘白著臉迷迷糊糊,聽到未秋水的聲音,無力地擡起腦袋勾起嘴角:“呵……什麽事讓你這樣面色鐵青,看的……看的我心頭大悅。”

未秋水嗤笑:“你可知道你那小情兒陶淺之,可是打算冒著天下之大不韙答應了我的要求來換你呢。”

徐寧臉色刷的由慘白變得幾近透明。

陰冷的地牢裏,她竟然流下了冷汗,迷住了眼。

居然……居然……

她出生入死五載才換來晉北十州中的九州,而一朝傾覆,她竟然要將五載的血淚全都還回給他,竟還得加上五座虞國城池。

就算是他們珍惜她的命。但徐寧自認為,自己遠遠不值得這麽多。

未秋水也是獅子大開口,並沒料到居然真的會被答應。

徐寧雖然身子極累,腦袋卻是異常清醒。陶淺之與她搭檔多年,不可能不會這麽沖動答應條件。想來是有其他人下得命令。難道……

不……不可能。

就算是,也不會這麽輕易答應的。

徐寧苦笑著,轉視未秋水的時候眼神卻極狠:“未秋水,你以為我徐家軍的軍師有這麽笨嗎?”

未秋水道:“可不止你那狗頭軍師呢,還有一枚符印,可是規規矩矩蓋在你那方印旁邊呢。”說著,未秋水拿出那封信箋,展開來提到徐寧眼前。

徐寧只是草草掃了一眼,眼睛咻地瞪大了,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那方印下方的印,半晌,眼卻是紅了。

未秋水看的不悅,嘴上卻是笑道:“看來,那烏國的小公主竟是不頂事的呢,蠱居然被破了。”

徐寧卻笑了:“未秋水,你也是被懵傻了,堂堂虞國的國土,怎是一個狗頭軍師和早被宣判已經不在人士的將軍隨意送人的?他們可未說要投降的話語。就算是投降了,那我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獄才好。”

未秋水臉色很難看。

他只是想逗弄他們,卻未想林朗和陶淺之居然真能答應,可這晉北十州並五座城池的歸屬,卻並非他們兩就能做主,但是當初他也未料到他們會答應,並沒說什麽時候放人,現下,他卻是騎虎難下了。

未秋水畢竟是個狡猾的人,不肯輕易放人,只說:“那就等交接到位了你再回去吧,現在都做客我這好了。”

“你當我們陛下吃素的嗎?”徐寧嘲諷道,雖然被綁著,這下精神頭卻很好:“未秋水你越活越回去了。這五年是被我打怕了嗎?”

“前五年又非我真正坐鎮晉北,不然怎會讓你饒了好處去。放心,晉北加梁虞邊界,我會一分不差地收下的。”說罷,未秋水冷笑著甩袖走了。

徐寧盯著他的背影,臉上神色晦暗不明。

“現下報告戰況,等收到聖諭都是大半個月後了,寧兒鐵定撐不住。”陶淺之發愁。

林朗面無表情:“那就拖,今晚我潛入城去看看。”

“看什麽看!你這麽多年沒練過武,連徐寧都打不過,況且她被抓住了,你以為你能跑得掉嗎!”陶淺之喝道。

林朗臉色不好,拍案:“那明晚夜襲。”

戰場上虛虛實實,讓人眼花繚亂。陶淺之也是昨日才得知之前五年並非未秋水做的晉北總督。但假消息也的確是未秋水使人放出來的,這才讓徐寧慌了神,懷疑未秋水有什麽後招直接想去暗殺未秋水,這才著了道。

林朗這五年過得鄉間生活,與世隔絕,與外界的世俗早就隔絕了,當年打仗的時候還年輕,經驗還不如徐寧的。徐寧早將生死置之度外,方才毫無留戀地去殺未秋水,林朗卻是徐寧拼了命想保下來的,陶淺之可不想看他沖動送命。

“你還是得了吧。你這一次讓未秋水知道你還活著就夠危險了,還想去夜襲。我就怕就算徐寧救回來了,陛下也不想你活下來。”

不然五年前為何會一味地壓下林朗失蹤的事情呢。

林朗卻絲毫不顧及:“那我不管,寧兒能回來就行。”

陶淺之被這兩人要折磨瘋了,只好一甩手:“好吧,我告訴你,明州城內布防雖然嚴謹,但是士兵其實不多,之前虛虛實實讓人看不清楚。但是我告訴你,未秋水跟徐寧是同門師兄妹,未秋水的本事遠在徐寧之上,布陣兵法,每一樣都是奇才,怕就怕你壓根見不到徐寧的面就被殺了。”

林朗面色冷凝:“不試試如何知道。”

虞國晟世二十年,歷經五年,晉北十州終於成功收覆。其中曲折艱險,皆不為外人道也。世人只知,五年前失蹤的林將軍突然在五年後重新出現,接替其妻徐寧收覆明州,遂隱遁,未接受任何獎賞。

收覆了九州的徐寧,卻在那場聞名於世的一戰中,不見蹤跡。

那一夜明州的火,足足燒了三天三夜。

林朗仍是再未尋找到徐寧的蹤跡。卻在火海中穿梭三天三夜,等火終於熄滅了,整座城也只剩下廢墟了。

這場無名之火,也將明州城內的梁國士兵如鍋中的青蛙一般,煮的一幹二凈,虞國軍只來得及將大部分百姓救出。損失少量的兵力,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大火在梁兵們越來越虛弱的慘叫中,漸漸衰弱。

一如徐寧的蹤跡,再無痕跡。

同徐寧一同消失的,是未秋水。

但卻在一月後出現在梁國京都受罰,被貶為邊遠小城定遠的知州。

陶淺之撕了信:“留下這封信又是幾個意思!當初要去襲城的是他,現在徐寧不見了,他又這幅模樣!早知道那麽難過,怎麽不早點恢覆記憶啊!”

墨香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面色憔悴,勸慰道:“陶公子,我知道你們都不好過。但是,現在姑爺是真正體會到當初小姐的心情了,說要出去找小姐的蹤跡……也是件好事……沒準就……”

陶淺之胡子渣拉的也沒有理會,抓了一把之後狠狠道:“哼,天真!一個兩個都這麽天真!誰不知道那場火誰搞出來的!除了徐寧那個混蛋還有誰!她不要命了還會留下腦袋來見我們嗎!我不管林朗怎麽樣!我只要他知道,徐寧拼了命保住的他,甚至讓我帶密信給陛下保林朗一命,他就該珍惜,別給我苦兮兮地裝可憐。以後,你們也都別來見我了!你們那些破事情,我也不摻和了!我就是吃飽了撐的被徐寧給抓壯丁進去的!”

說罷,陶淺之甩頭就進了房間,“嘭”一聲,關上。

墨香無奈地嘆了口氣,看了身後的徐戴安一眼,轉身正要離開,卻聽見門內一陣砸碎陶瓷的聲音,墨香面色一怔,憂色更重。

徐戴安摟住她,嘆道:“別想了,徐寧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沒事的。我們徐家還有陛下,都派人在找呢,一定能找到的……”

墨香點了點頭,挨近徐戴安的懷裏,閉上眼,眼睫上掛著顆淚珠。

梁國,定遠城內。

旅人摘下鬥笠,要了碗面條,等待期間,聽見隔壁桌兩位中年人的談話。

“聽說了嗎,新上任的知州?”

“唉,誰不知道啊,京城來的大官,犯了大錯被貶下來的。”

“哎喲,那些事情咱們可別多說,就光說那知州最近的事。”

“咋了?”

“唉,不知道啊,聽說要娶妻了呢,好家夥,都二十有五了吧,才想著娶妻。”

“取得誰啊?”

“不曉得哪來的姑娘,沒見過。但是我一侄女在裏頭燒飯的,聽說是個癡兒,連話都說不全,脾氣還很不好,整天就只會哭鬧,還是個瞎眼的呢,長得倒是不錯,就是太瘦。”

“哎喲,這可真是糟踐知州大人了,聽說人才還是不錯的呢。”

“哪跟哪兒,那姑娘瞧著是個癡兒,對知州可是又打又罵討厭的緊呢,我看是知州看人家姑娘好看,又是個傻的,強逼的呢。”

“哎喲……這哪值當啊……”

“我還聽說……”

旅人沒在聽下去,吃完面帶上鬥笠便離開了。

定遠城外,便是蒼茫的烏啟山脈,碧天之下,白雲漸行漸散。

不知何處傳來一陣簫聲,蒼茫蕭瑟。

旅人的背影顯得高大偉岸。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嗯……結尾距離太久了,所以我也有些倉促。

說實在寫到後面完全不知道怎麽寫下去了。

但是這樣開放式的結尾是早早就定好的。

本意就是這樣一個作來作去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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