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空氣一聲清脆的響聲, 一個人影驟然出現在斷裂倒地的巨大櫻花樹上。

此地是昔日源之宮的所在山頂，在經過這兩年的自然修覆後，原本慘綠色的湖水已經被排空, 巨大的深坑也被山腳搬運而來的泥土填上了大半，上面長滿了瑩瑩青草和潔白的蘆葦花, 讓這地方看起來變成了一個略有凹陷的翠綠盆地。

保持著神明模式的竹取澈無心欣賞這變化後的美景，在經過長距離瞬移、強行回歸神明屬國後，她只覺得自己的五腹六臟宛若被火焰燒灼那般痛苦。因此她一時間變得面色慘白，身上的神光衰弱了不少，幾乎到了與凡人相仿的尋常程度了。

“咳咳……”她不受控制地咳嗽了兩聲，感覺喉嚨發甜，一股鐵腥味翻上來，“吐血了嗎？”

不遠處的葦名之靈冒了個泡：【你怎麽回來了？出什麽事了。】

“借個落腳點, 當中轉站。”竹取澈揮揮手, “沒事。”

然而葦名之靈沒那麽容易被糊弄, 祂很不滿意地說：【你臉色可不太好。這是神力消耗過度的現象。再來多幾次這樣的過度消耗情況, 你恐怕要直接隕落。】

葦名之靈與竹取澈的關系就類似於一家企業的董事長和CEO, 雖說董事長是不需要太多信仰和香火之力的自然山川神靈, 連帶著執行董事的竹取澈同樣如此，只要依靠大自然就能夠慢慢地增長力量。

但是前段時間為了修覆櫻龍造成的破壞，葦名之靈把過去積攢的神力花費得七七八八……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聽到葦名之靈這麽說, 竹取澈眼中的翠綠神光略微黯淡了數秒。

“抱歉，下次會註……咳咳……”

說著說著, 又吐血了。

【嘖……你們這些外面的陽世之神身上都有很多因果，麻煩得要死。當初要不是實在找不到合適人選, 我也不會找你……】葦名之靈喋喋不休地抱怨了幾句, 隨後一旁的櫻花樹上突然漂浮起一片散發著金光的柔軟櫻花花瓣, 看起來非常粉嫩。

葦名之靈沒好氣地說：【吃下去。】

“謝謝了。”

竹取澈心情覆雜地接過神力四溢的櫻花花瓣，一口吞了下去。剎那間，像是灌了一大口烈酒，那股洶湧的熱意從喉嚨蔓延進腸胃，最後化作溫暖的力量彌漫向四肢。

【這個只能暫時壓制你的神力耗損！快給我靜養！你要是因為這麽可笑的理由就死了的話，我又要找新的守護者了！】

女孩子覺得莫名好笑，嘴上應付：“好好好……”

——葦名之靈這家夥看起來很小氣，實際上還挺怕寂寞的啊。

但是很快她就察覺到人家葦名之靈下線了。也是，人家管著這麽大一個片區，天天忙著玩《我的世界·葦名國》，恨不得成為時間管理大師，早日修覆櫻龍造成的損害……能夠陪自己聊天那麽幾分鐘外加提供稀缺的神力補品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我現在已經從紐約瞬移回葦名了，路程也算是完成了九成。”竹取澈自言自語地琢磨著剩下的路程，“從葦名回橫濱的話……趕路也是需要一段時間。”

不過說到趕路，那麽自然讓專業人員來解答就行了。

因此一頭披著藍色火焰、毛發凜然、膘肥體壯的黑色戰馬就從地獄中奔出，沖到了她面前，一看這熟悉的源之宮遺址就嚇得隨時準備逃跑：“唏律律！！”

“冷靜冷靜！泡芙老師別怕！這次不是讓你打修羅！”竹取澈抓住對方的籠頭，拼命安撫這暴躁不安的坐騎。沒辦法，泡芙老師在這個鬼地方被修羅之狼活生生打死了至少七次，好幾次是被竹取澈召喚出來臨時擋刀……有心理陰影也難怪。

一聽說不是打修羅，泡芙老師就恢覆了瀟灑帥氣的模樣，甩著蹄子在她身邊蹦跶起來，問她叫自己出來幹什麽。

“趕路。”竹取澈從懷中摸出了當初入職時太宰治送給自己的禮物——一塊藍寶石懷表。女孩子通過懷表向對方展示時間，上面的指針顯示此時已經是快要下午五點半了，“半小時內，可以趕回橫濱嗎？”

泡芙老師：“……”

泡芙老師：“噅噅！”

【你當人家是飛機嗎！葦名與橫濱的直線距離差不多超過450公裏！】（註：該距離測量由搜索引擎神奇海螺所提供。）

——正常民航都要飛上起碼四十分鐘才能完成這個距離！你居然指望我靠著四條腿就在半小時給你趕過去那麽長的距離？！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竹取澈大失所望。

然而泡芙老師陷入了沈思，過了幾秒，它咧開馬嘴，露出了一個頗為詭譎、白齒森森的人性化笑容。

“——唏律律！”

【身為陽世之神，你敢跟我一起下地獄嗎？】

竹取澈楞住了。

她明白了泡芙老師的意思。

因為只有在“那個世界”，才能實現傳說中的咫尺天涯。

跟泡芙老師相處久了，竹取澈過去也知道了很多關於那個世界的知識。雖說各國的死後世界略有出入，但終歸是有共同點的。

比如人間國度的實力會反饋到死後世界裏，並在一定程度上擴大影響力。

像是歐美國家的死後世界，那華美聖潔的天堂永遠歡聲高歌，天使環繞，同時聖音不絕，光明普照。另外一頭的地獄也是熙熙攘攘，撒旦手下的魔鬼們日夜不停地開鑿開新的地獄層次出來，因為這些年來下地獄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了。

至於龍國除去最傳統的東岳泰山陰司和後來崛起的六道輪回這兩大體系外，還有諸多地下龍庭。

這些象征著不同王朝的香火供奉與英靈們聚集在自己所屬朝代的龍庭之中。每一座龍庭都屯兵無數，那些自古以來的名將、烈士英靈與陰兵們共同拱衛著龍國地府與他國的地獄邊境。順帶一提，最新的中央龍庭已經不是“龍庭”了，因為龍國已經在人間實現共和制度，陽世力量會投影到地下，因此當代中央龍庭裏也再無皇帝之說。

再說回日本的黃泉比良阪嘛，他們在各方面的領域上倒是沒有人間那群後代那麽窩囊。但他們也會選擇性地過一些人間的節日，比如最近的聖誕節……當然，是經過魔改後的日式聖誕節。

明白了泡芙老師的意思後，竹取澈有些猶豫。正如對方所言，自己是陽世之神，隨隨便便下地獄還沒事先打招呼的行為——那不就是跟外國特工潛入我國國境的行為差不多嗎！誰知道你想幹嘛！

如果是普通游魂不小心走錯地獄了，還能用“難民入境遣返”來解決，但是外國特工的話，怕不是要被國家安全部門抓去喝茶了。

“我要是敢下地獄，你能保證我不會被發現嗎？”

泡芙老師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噅噅。”

【50%的幾率吧。】

“那就賭了！”竹取澈心一橫，突然想起軟糖應該還躺在林凡的那個手提包裏打瞌睡，頓時相當遺憾……要是帶軟糖過來，說不定扭轉一下自己的運氣，把成功幾率提升一些。

泡芙老師用一種神奇的眼光看著她，像是頭一次認識這個總是抓自己出來打鐵、擋刀和啃硬骨頭的奇葩主人一樣。

【真是有勇氣啊……】它嘶鳴著問道，【為什麽要做到這一步呢？】

關於這個問題，在來的路上，竹取澈也思索了很久。

——我為什麽要為了太宰治做到這一步呢？

明明……明明只是個喜歡玩弄別人少女情感的人渣老板罷了！我根本不喜歡他！也一點都不擔心他會做出什麽傻事來！

但是一想起過往四年的諸多往事，竹取澈的臉上就不自覺地泛起笑容。同時有一件本以為遺忘的小事漸漸浮上心頭。

那是一個尋常的夜晚，太宰治又一次出去溜達被她找到後，垂頭喪氣地被她親自押解回港口黑手黨總部。在回去的路上，他們經過了一個占蔔的路邊攤，攤主是個穿著黑色鬥篷的墨鏡怪人（那個時候可是晚上了），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地等生意。通過對方桌上的二維碼和收費條目來看，占蔔一次倒是不貴。

可是這麽晚了，又是在臨近港口黑手黨總部的街區上，誰會有閑心在一個不知來歷的占蔔師那裏浪費錢呢？

“不如我們去捉弄一下他吧。”太宰治壞心眼地提議道，“這家夥應該是個盲人，我去玩占蔔，你站在我背後替我說話，看看他能不能測出我們其實是兩個人。”

原來是唱雙簧。

原則上，竹取澈是反對捉弄殘疾人這種行為的，但是考慮到人家大半夜的還沒有收攤也實在是辛苦，能幫一把生意就是一把，又不是不給錢。

於是占蔔師在意識到生意上門後開口了：“客人你好。”

他的聲音很奇怪，電子合成音，雌雄莫變。就好像……坐在這裏的根本不是一個人類，而是一道虛無的意識寄托在這個傀儡軀體之中。

太宰治略微驚訝：“你的聲音很特別。”

——其實這句話是竹取澈說的，屑老板用手機打字，女孩子照著念出來就行了。

“我幼時喉嚨受過傷，如今只能用輔助器幫忙發音，讓客人見笑了。”搞不清楚性別的占蔔師平靜地回答道，“客人想測什麽？愛情？事業？親情亦或者其他？”

太宰治沒有看收費條目，而是看著那黑漆漆鬥篷底下的陰影容顏，然後手指在手機上打出了一個詞。

“……命運。”竹取澈幫忙開口說道。

占蔔師沈默了數秒，就在兩人以為他要生氣或者故弄玄虛時，占蔔師卻指了指桌上的二維碼：“請先付款。按照最貴的占蔔條目價格收費。”

竹取澈：“……”

老板歪過頭看著她，萌噠噠的，就是不掏錢。

所以女孩子只好不情不願地掃碼付錢，占蔔師懷裏的手機發出了很大聲的收費到賬提示音，生怕主人聽不見似的。

盲人占蔔師收了錢，開始直接問話：“這位站在我面前的女士（太宰治），請問你擁有魔力的雙手嗎？”

“這個有。”

異能【人間失格】一摸別人，別人就被迫變回普通人，這還不算有魔力嗎。

“動物們會和你說話嗎？”

竹取澈猶豫了幾秒，看見老板的手機上顯示屏上多出一行字：【我可以跟敦君（老虎）講話。】

神他媽的中島敦算進了“小動物”範疇！

於是她只好回答：“會。”

“你被下過毒嗎？”

“經常。”

總是被暗殺的太宰治表示深有體會。

“你被詛咒過嗎？”

“有的。”

總是被異能者們詛咒的太宰治表示輕輕松松。

“你有被綁架或者被奴役過嗎？”

“偶爾。”

總是自己跑出去“抓水母”玩的港黑屑首領有這個待遇也一點都不奇怪。

“你和父母之間有矛盾嗎？”

“……嗯。”

竹取澈頭一回從黑發年輕人臉上看出了莫名糾結的神色。

“最後一個問題。”占蔔師輕松地說，“人們是不是認為你的所有問題都是因為一個勇敢善良的騎士出現而得到解決的？”

太宰治拼命點頭，竹取澈感覺更加蛋疼了，只好代替回答：“是！”

“天啊！”占蔔師拍案而起，語調浮誇而興奮，“你是一個公主啊！”

太宰治忍了幾秒鐘，實在是忍不住，終於難得開心地笑起來。

“你猜錯啦！哈哈哈！我們可是兩個人！而且我是男的！”

“是嗎？你是男士與你是個公主之間有什麽沖突麽。”

“……”太宰治一時啞然。

此時，原本面無表情的占蔔師忽然露出了奇異的微笑，“況且，另外一個……不是【最後一塊拼圖】嗎？”

原本有些走神的竹取澈如遭雷劈，猛地擡頭看過去，正好看見那黑袍在一瞬間飄落地面，裏面的占蔔師軀體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老板退後！”

她先是習慣性地把發懵的太宰治拉到自己身後，然後用刀尖挑起那衣服看了看，裏面沒有任何能夠顯露出占蔔師身份的東西。倒是二維碼的背後還寫著一行字。

【阿天的占蔔小攤】。

確認那怪異家夥是真的離開後，太宰治才嘀咕起來：“這名字聽起來像是什麽三流寫手的筆名……”

“嗯嗯嗯。”竹取澈很敷衍地點頭，心裏卻想著占蔔師臨走前的最後一句話。

那句話的判定——與平田九郎對自己的判定，一模一樣。

…………

……

記憶回歸現實。

回過神的竹取澈對上了泡芙老師那依舊等待著某個答案的好奇大眼睛，不禁露出了有些苦悶的微笑。

“因為……那個人是公主啊。”

泡芙老師：“噅？”

【啥？？】

“要是遇到危險的時候，騎士沒有辦法去救公主……這騎士肯定要因為失職而被扣錢。”

竹取澈說著，一腳踩住烈焰馬鐙，翻身跨上馬鞍。

“走吧，泡芙老師，我們借道去地獄！然後一起去拯救那個笨蛋屑公主！！”

她頗為豪爽地大笑著，泡芙老師感受到契約者的心情變化，頓時愉快又瘋狂地嘶鳴起來。

一瞬間，四周的狂風與烈焰如同層層疊疊的漆黑海水包裹住她，讓她連人帶馬地墜入地獄的無邊深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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