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取澈離開橫濱的那一天是個陰天, 這對於橫濱這種海港城市的冬天而言是常見無比的天氣，那天也像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天。

“等你回來，我就讓人給你辦離職手續。”

坐在幾乎是完全黑漆漆裝修風格的首領辦公室的太宰治這般說道，盡管整個房間的裝飾物看起來都像是應該買古董保險的那種價位, 讓竹取澈時常生出“我把那個XX物件偷走拿去黑市賣掉好了”的微妙念頭, 但是臨近街道的那一邊落地窗卻是長年籠罩著黑色的防彈隔層。

在大樓建好的這數年裏, 這隔層確是經受過炮擊……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哪怕是炮彈也無法從外界擊破這地方的防禦，因此居心叵測的外界人士只能想辦法從內部去刺殺太宰治。

然後所有不懷好意的殺手們都折戟在兩位似神似人的怪物異能者手裏了。

“不止是手續。”即將出差的竹取澈提醒道, “還有我的錢！一個億！美金！不能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你。”太宰很敷衍地揮揮手, 怎麽看都像是打定主意拖欠農民工打工欠款的黑心包工頭嘴臉。

女孩子有點委屈。

總感覺自己被趕走了……

“那我走了哦？”她再次重申一遍。

“嗯。”

“老板你真的不考慮讓中也頂替我出門？”

“不考慮。”港口黑手黨的首領親切的回答，“他會留下來負責保護我，而且工作方面我另有安排, 反正不會讓你們兩個閑下來的。”

這個答案真是令人討厭, 無論是作為私人情感還是社畜而言。

“切！”竹取澈認命的拿起調令, 但是嘴巴上還是沒有放過嫌棄屑老板的機會。

太宰治面帶微笑地註視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阿澈。”

“唔？還有什麽事？”

混血容貌的女孩子轉過頭來，頭頂水晶燈的光芒灑落在她的棕發上, 讓她的頭發染上了一層蜂蜜般的琥珀色光芒。

很漂亮, 也很溫暖的顏色。

他略微地闔了闔眼, 像是要把內心所有無關要緊的情感全部壓下去。

“我祝你此行一路順風, 一切順利。”

“……”

興許是過於敏感所帶來的錯覺，竹取澈總覺得對方說這句話時像是在感傷, 又像是不舍——總之就是怪怪的。但仔細看去，太宰治的臉上依舊是那種如同面具般虛假客氣的笑容。

於是她點了點頭, 收下這份難得地祝福, 說出的話也像個人樣了：“工作以外各項具體事宜我都跟小銀交代清楚了, 她會負責照顧您的起居飲食等。總之, 我不在總部的這段時間也請您多多照顧自己的身體。”

太宰治略微頷首，深沈地垂下了眼睫，似是默認了此事。

但……這些跟竹取澈都沒有關系了。她走出了辦公室大門，發現一身黑衣的中島敦正等候在外面準備覲見首領，當即有些吃驚：“敦君，你來這兒做什麽？”

當著兩個守門的黑西裝面前，中島敦的態度十分恭敬，讓人完全挑不出半分毛病：“竹取幹部，是首領大人叫我過來的。”

“哦。”竹取澈也沒有多想，拍了拍這個【白色死神】瘦弱的肩頭（那兩個黑西裝立刻偷偷用看猛男的眼神看著混血女孩），“好好幹活，我要先走了。”

“是，請您慢走，祝您任務成功。”

“彼此彼此。”

目送竹取澈走進電梯，而電梯樓層數字也確實在往下降落，中島敦聽見了辦公室門口的通訊設備裏傳來太宰治的聲音：“進來吧，敦君。”

等白發少年走進辦公室，港口黑手黨的首領就漫不經心地對他下了個跑腿工具人的任務命令。

“敦君，我有一封信件與重要文件需要你親自送達。而你的下一個目標是——武裝偵探社。”

武裝偵探社，是由政府前暗殺高手福澤諭吉與他收養的名偵探江戶川柯……等等，串詞了，是江戶川亂步共同創建的合法異能組織。

表面上是個偵探社，但敢掛名“武裝”這個字眼的組織多半是全員猛男。因此實際上裏面幾乎大部分人都是異能者，專門解決各種灰色地帶、各大勢力都頭疼的中間事件。少數幾個普通文員也是不用出外勤的那種。

在如今的橫濱已經很難見到異能者占比80%以上的組織了，雖說是個民間偵探社，但也算是道上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更遑論社長福澤諭吉本身有政府背景，因此這幾年來也收到了異能特務科不少暗中讚助和幫忙。

這很正常，有些事情特務科和軍警不便出面，作為“民間團體”的武裝偵探社出面辦事反而會有意外收獲。

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們的“大腦”——江戶川亂步是個貨真價實、同樣手持劇本的超強名偵探。

這一日，偵探社的大家又在挑逗新人，並沒有人在意城市上方飛過了一架不起眼的飛機，只有穿著棕色偵探鬥篷的瞇瞇眼偵探打著哈欠擡頭看了看窗外，然後就若無其事地嚷嚷著要喝溫熱的新鮮奶茶。

新人的名字是芥川龍之介，他是不久前才加入這個組織的。介紹人則是某位竹取澈熟識的小說家織田作之助……嗯？我沒說嗎？織田先生同樣是武裝偵探社的一員。都說他寫小說不過是人生愛好副業之一罷了。

芥川是懷抱著某種悲傷的目的加入武偵的，可惜福澤社長是個正經人，對每個新入職人員都會提出入職考核。每次考核的題目並不固定，但是核心思想都是不變的：在種種極端情況下，新人是否有為了素不相識的人而不怕犧牲的崇高精神。

毫無疑問，在貧民窟長大的異能者芥川龍之介通過了考核——然而不及格。

他那十分習慣性、過於暴力的行事作風差點在考核中把“人質”也給做掉了……以及那滿腦子弱肉強食和難以體恤他人痛苦的思想也讓前輩們大搖其頭。

出於最後再試試的想法，大家給了他一個機會，只要能獲得每位前輩的認可，等集齊印章後就能獲得江戶川亂步的免費出手一次。

是的，芥川如今只能希望讓亂步幫忙，從而找回自己失散四年多的妹妹，芥川銀。

“我不得不說，芥川。”亂步像是個預言家那樣神神叨叨地說，“你的痛苦並不會在集齊印章後結束，相反，那才是真正的開始。”

芥川龍之介不假思索：“縱使再痛苦，在下也一定要找到妹妹！”

為了找回唯一的親人，芥川選擇對現實低頭。因此他必須獲得這些人的認可，哪怕是為之殺人也在所不惜。當然了，能夠成為武裝偵探社正式員工的人都是通過同樣的思想道德水平考核的，這群人再喪心病狂也不會指使芥川龍之介去隨便殺人。

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麽好怕的。

今日的武偵新人也在勤勤懇懇的工作，以求獲得前輩們的認可。

毫無新意的陰天過去了，翌日卻又下起雨來。雨勢不小，黃豆大的水珠拼命敲打著玻璃窗，留下道道透明的水痕。

“說起來今年冬天好像下雨的次數不少呢。”

“今年天氣反常得很。夏天不怎麽下雨，冬天倒是下起來。”

“過幾天就是聖誕節了吧？往年這個時候不是應該下雪嗎？下雨是拿錯劇本了嗎？”

幾個今天不用出外勤的武偵人員一邊敲擊鍵盤，一邊閑聊著。

抱著電熱水袋吃薯片的江戶川亂步扭頭看了看窗外的雨勢，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忽然叫來了正在跟國木田獨步學習的新人芥川。

“芥川，我要吃善新屋新出的冬季限定甜栗亥子餅！”

芥川龍之介：……

還能咋樣，跑腿工具人唄。

他面無表情地扭頭看向前輩國木田君，後者硬生生地從少年臉上看出了“我要出門”的表情字樣。

國木田獨步很清楚自己等人在芥川眼中的價值加起來恐怕還不如一個名偵探來的高，當即大度的揮揮手：“快去買吧！晚了買不到的話……”

會發生恐怖的事情。

比如名偵探滿地打滾哭鬧什麽的。

連社長都哄不好的那種。

芥川龍之介這個瘦弱身板就這樣風裏來雨裏去，等他好不容易掙紮著把限定點心買回來後，幾乎整個人都凍僵外加淋濕了。

匆匆回四樓的武偵換了備用衣物後，芥川決定去這棟建築的一樓“旋渦”咖啡店喝點熱茶暖暖身體。

在那裏，他碰巧遇見了因為下雨而迷路、前來送信卻怎麽也找不到具體地址的中島敦。

可想而知，這兩位天生似乎相性不合、八字不對的少年將會在咖啡店裏擦出怎樣大動幹戈的火花。

…………

……

姑且不提橫濱的故事在某些有心人的推動之下是如何發生的，當雙腳踩在名為“自由國度”的機場土地上時，穿著一身輕薄羽絨服外套的竹取澈忍不住蹦了蹦，伸了個懶腰。

在飛機上睡了十幾個小時，骨頭都酸了。

然而四周一片黑漆漆的，唯有機場邊緣的路燈、跑道兩側的地面指示燈與航站樓本身的光亮徹夜長明。

“絕了，這次到底是哪個傻逼給我買的機票？落地時間居然是當地時間的淩晨3點。”

竹取澈嘀咕著抱怨起來。此時日本那邊還是下午，這會兒紐約居然是淩晨了。

“唉，畢竟是公費出行嘛，財務部當然是能省就省。”一旁喬裝打扮後的林凡好脾氣地替她提著手提包，扮演一個同伴工具人的角色。

竹取澈撇了撇嘴，沒吱聲。

事實上，竹取澈這次並非孤軍奮戰，一年前大統領競選活動中，她在北美已經建立了一個分部，在跟當地黑手黨家族和幫派分子們打了好幾場又談了幾次後，總算維持住一個相對穩定的局面。因此一年後她這次僅僅帶了十來號人手幫忙。不過出於偽裝目的，這些港口黑手黨的成員們還是做了外觀上的易容與變裝，打扮成不同的普通人模樣按照不同批次先後來到了紐約。

深夜的肯尼迪機場沒有白天那麽多人，在這裏徘徊的都是往返旅客和機場工作人員。不少人打著哈欠，推著行禮小推車然後睡眼惺忪地去辦理入境手續，還有人在脖子上掛著一個充氣的U型枕頭，一看就是還沒睡醒、剛下飛機的旅客。當然，沒有行李箱而是僅僅背著一個一人高的大背包的外國背包客也有不少，這些人個個身體健壯，身上穿的禦寒衣物也不多，似乎全員猛男。

竹取澈看著周圍這些金發碧眼、神態各異的外國人，有種久違了的熟悉感覺。

由於臨近聖誕節的緣故，機場室內到處都掛上了一些閃亮亮的節日裝飾，入境廳門口有一棵三層樓那麽高的聖誕樹，上面纏滿了一閃一閃的電子燈和完全是個空殼的彩色小禮物盒。

等辦理完入境手續，來到寄存行李廳的時候，竹取澈還沒走到自己航班所在的行李通道附近，就聽見什麽聲音。

“嗡。”

她放在懷裏的秘密手機忽然一陣震動。竹取澈以為是屑老板有什麽新的指示，連忙掏出來一看。

【To N12%^dfb:VO*G^@GY8！】

幾秒種後，第二條訊息發來。

【To N12%^dfb:來第一航站樓負一層B2出入口，有人想見你。】

竹取澈面色大變！

中病毒了！

倒不是內容方面的問題，而是這部手機采用了最新的防洩密技術，按道理來說它的保密渠道是不會被攻破的！

雖說手機裏沒有儲存什麽見不得人的資料，但是會中病毒這點就說明了它本身的不可靠。

等等，冷靜下來，這臺手機的防洩密機制她也是了解一二的，遠程駭入的困難性非常大，也就是說……黑客就在這附近給她的手機下載病毒？！

偌大的行李廳，不同國家、不同航班的游客來來往往，竹取澈冷眼觀之，判斷誰才是最可疑的那個人。

忽然之間，神靈所特有的那種遠超常人的敏銳第六感讓她看向了出口附近的墻邊。

在那裏，廁所旁邊的墻壁上鑲嵌著一塊智能廣告牌，正在不知疲倦地播放光影流轉的最新廣告。

而在廣告牌邊上，依著一個高大的男人。男人戴著尋常的黑色帽子，深色口罩拉起，上面繪制有曲折的、類似“W”字樣的白色閃電圖案，同時身穿灰色的防水風衣，正用僅僅露出五指的露指手套在低頭玩手機。

他看起來就像是在等待廁所裏同伴出來的普通旅人模樣，然而當竹取澈看向他時，他也擡頭看了女孩子的方向一眼。

下一秒，這家夥毫無征兆地拔腿就跑！

“站住！”竹取澈知道自己找對人了，當即毫不掩飾地沖過去——其實可以瞬移過去的，無奈她現在身份是個普通的入境旅客，而不是危險的異能者。所以沒辦法當著無數旅客和機場保安的面前施展異能和任何非自然手段。

站在她身後的林凡頓時傻眼：“老、老妹兒你去幹嘛啊？”

他其實本來想說“老大”，後來想起自己等人的易容身份，火速改口。

“追人！”竹取澈頭也不回地扔了一句話給他，“你先去‘酒店’匯合！”

當女孩子經過先前那塊廣告牌時，一個柔美甜蜜的女聲從顯示屏裏傳出來。

“……ctOS.4.0系統，致力於打造更先進的高新科技城市，助力您的人生更便捷……”

此時一群恰好路過的印度中老年旅行團擋住了竹取澈的去路。

在人頭洶湧和彌漫著咖喱味的肥胖軀體阻攔之中，竹取澈看見那個風衣男沖過了出口的關卡，單手一撐就翻過了出口處的柵欄，完全無視了朝他撲來和口頭警告的警衛，用一種非常靈活的身形繞過了這群天天就知道吃甜甜圈導致身體發胖的機場警衛們。

“你個表子養的！站住！”

幾個警衛們雖然搞不清楚這人為什麽非法沖關，但他們可是“自由國度的警衛”，隨隨便便都是能膝壓他人脖子的家夥。眼見現在警告無效，這幫警衛紛紛大怒地拔出槍械射擊。這些槍械都是真武器，不過裏面的子彈是橡膠子彈，打中人身上最多留個淤青而不至於致命。

但是風衣男還是以一種非常騷操作的走位狂奔而去，避開了橡膠子彈攻擊。

一個警衛拿起肩膀上的對講機開始呼喊前方的隊友，然而沒等他開口，一個手刀敲在他的脖子處，這個人就暈過去了。

竹取澈直接從他身邊跳出去，那速度快得讓其餘警衛看不清身影。

行李廳外就是出口大廳，不少人在通道外舉著牌子等著接人，只是按道理密密麻麻的出口處人群被撞出了一條去路，理所當然就是先前那個黑客風衣男跑出來的去路。

順著這條道路竹取澈邁步狂奔，幸虧她此時戴著防寒口罩，入境時用的也是假身份，並不擔心會事後暴露過多信息。

不遠處的那個黑客似乎對於機場路線和各種設施分部很熟悉，但對於竹取澈好像又沒有太多敵意，只見他沖到前方墻壁邊緣，三下兩下就蹬墻翻上二樓，隨後從柵欄處翻過去不見了人影。

竹取澈面色一凜：好啊，居然是跑酷高手！

等她同樣追上去，伸手抓住二樓邊緣的欄桿時才發現前方是一個天井，直通地下車庫的那種透氣天井。按道理天井封口是不會打開的，但被黑客隨意駭入，直接就開了個口。

竹取澈跟著跳下來，卻發現一輛“剛好”路過的車子在黑客跳下來的瞬間駛過去，風衣男就這樣趴在車頂，逃離了機場車庫和她的視野。

“什麽意思……”

竹取澈特別困惑，因為周圍既沒有埋伏又沒有別人。忽然間，她註意到不遠處有一塊熒光牌子，上面寫著【旅客出入口B2】。

正在此時，一輛灰頭土臉的老舊計程車亮著白光從不遠處開過來，車子開到她身前緩緩停下，穿著棕色皮衣的亞裔男子模樣的司機探出半張臉來：“要不要上車，小姐？”

中年男司機的頭發黑白相間，下頷處那一圈懶得打理的胡渣也都白了，臉上皺紋非常顯老，鼻梁上甚至有一道看起來就很深的刀疤——然而看到這張既不年輕也不帥氣的老臉時，竹取澈卻露出了驚喜萬分的表情：“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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