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罩住葦名國千百年來的濃霧消散了, 夜晚過去，當初升的黎明來臨時，竹取澈竟然覺得這光亮刺眼得有些不適應。

坐在臺階上的她默默地垂下頭, 收起了白骨之槍，一時間什麽話都沒有說。

她的確感受到體內關於龍胤的力量已經一點一滴地消退，就如同潮落時的海水，最終全部凝聚到先前手中的那把神器裏。第二節 櫻龍的印記也補全完整, 如今算是完全封印了這種不死的力量——但是, 對於竹取澈來說又有什麽用呢？

她從中得到了什麽？

得到了一個支離破碎的葦名國，一大堆變成灰燼消失的屍體, 還是別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戰利品。

但這些……都比不上她此刻糟糕至極的心情。

親手送走一位自己喜歡的長輩，哪怕是對方再三懇求的結果，可只要是個感情正常的人此刻多半都提不起勁來。

少女將雙腿合攏, 把臉埋在膝蓋上，像條沮喪的小狗那樣耷拉著耳朵不想面對這些事情。

忽然間, 竹取澈感覺自己脖子上多了一條暖呼呼的東西。此人當即納悶地擡首，發現是自家屑老板專用的紅圍巾, 不禁大皺眉頭。

——搞什麽啊！人家心情都那麽差了，竟然還要我當他的衣架嗎！這種時候能不能給點人性啊？

太宰治一眼就看出了她在不滿什麽：……

這傻子完全理解錯意思了。

但作為港口黑手黨首領，那是永遠不可能在下屬面前犯錯的，因此他也只能繼續強自鎮定地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麽借給你圍巾嗎？”

“因為你被太陽曬得太熱，不想戴了。”竹取澈懨懨地回答。

太宰：？

他默默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的環境動態氣溫查詢軟件，發現手機給出的判定是——周圍溫度，現在為15.4℃。

日本東北部地區, 秋季, 山頂。三個結合要素造成了現在這個溫度。

這個溫度怎麽也算不上“熱到不想戴圍巾”的程度吧。

於是他伸手揉了揉竹取澈的腦袋, 換得後者不滿的小聲抗議，但又很快懶得跟他這個老板吵架，所以繼續沒什麽精神的任由他造作。

“阿澈現在很困嗎？”太宰治關心道。

“……你跟修羅連續打兩場就知道困不困了。”竹取澈沒什麽好臉色地回答，不過想想今晚自家老板還是夠給力的（至少沒有拖後腿），因此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其實也說不上困，只是很累。”

她是真的打不起精神。

由於剛剛獲得了葦名山主的權柄，又處於葦名地區範圍內，身體不累，甚至可以說很亢奮，但是……心很累。

“唔？神明也會感到疲憊嗎。”太宰摸著下巴自言自語。

“別調侃我了老板。”竹取澈嘟嘟囔囔的，“我就是一個被選中的新打手兼職垃圾處理工人，把龍胤之力打包帶走的那種。而且就算真的當上了卡密薩瑪之類的職業又怎樣呢，還不是照樣打工掙錢……神明也是要恰香火飯的嘛……”

她埋著頭吐槽，卻聽見身旁的年輕人笑了一聲，不過當她疑惑地重新擡起頭，卻發現對方依舊是一本正經地眺望遠處碧綠湖泊的正人君子模樣。

竹取澈非常不爽：“老板，你又在笑我。”

“我沒有。”

“你就有！你從剛才就在憋著笑！別以為我沒看到！”竹取澈坐直了身子，用手指撚起脖子上的紅圍巾，如同掐著一個垃圾那樣晃來晃去，“你還把這玩意兒粗暴地丟在我腦袋上！”

“……我沒有丟。”太宰治無語得一言難盡，“我是輕輕地把它放在你的脖子上。”

“所以為什麽要掛我身上嘛！還是把我當成衣架子了是不是！”竹取澈直接喊出了自己的真實心聲。

然後她就收獲了自家老板像是看一個絕世大傻逼的眼神。

嗯？這是在看誰？

混血少女扭頭看了看身後，發現不遠處的樹幹上還掛著一具淤加美人死不瞑目的屍體。

哦！原來是在看那貨！

旋即她又有點不開心，心情悶悶的。

說不上具體什麽特別嚴肅的原因，大概是因為覺得老板正在跟自己講話的空檔還有心思去關註其他屍體的緣故吧……

太宰治真是看不下去了，他長嘆一聲：“笨蛋。”

“……這是說誰？”竹取澈一臉懵懂地問他。

“不是說你。”港黑的首領隨口撒謊，然後又揉揉女孩子的腦袋。

“哦。”竹取澈放下心來，又把腦袋趴回膝蓋位置了。

黑發年輕人瞥了她一眼，坐的位置悄悄地往她所在的方向挪了幾厘米：“你這樣睡覺的姿勢不舒服吧？”

竹取澈立刻警覺起來：“睡姿舒不舒服這種事……老板你又想算計我了嗎！”

“阿澈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那麽警惕？”太宰治拿出了首領的做派，十分嚴肅地批評她，“身為下屬，要學會相信自己的上司啊。”

“……嗚，老板你兇我。”

萬萬沒想到會得到這個評價的太宰差點繃不住原先的表情：“我什麽時候兇你了？！”

“現在。你臉上還寫著【扣光你的錢】。”

“你都分明沒有擡頭……”太宰話還沒說完，突然意識到這家夥的確說對了，只好按耐住性子的安撫她，“好啦，別難過，這次不扣你的錢。”

竹取澈委委屈屈地擡起一雙圓溜溜的淡藍色眼睛看向他，但大半張臉還埋在手臂裏，那眼神就跟聞到肉味的小狗差不多。

“真噠？”

“真噠真噠。”太宰自信地拍了拍自己的手臂，意思是願意借給她當枕頭用一回，“要不要靠著我睡一覺？”

正常少女在這個時候一定是芳心澎湃、小鹿亂撞。但竹取澈只是稍微晃了晃神，就用堅定的猛男意志把心中的小鹿一腳踢飛了。

俺尋思……屑老板肯定在算計俺的小錢錢！

“嗤，然後等我睡醒了，再通知我因為輕薄上司的罪名，連明年的績效獎金都扣光了是吧？”竹取澈同樣非常自信地指出了屑老板的陰謀詭計，充分展示自身過人的智慧，“別以為我沒有看穿您的心思哦！”

……你到底是看穿了什麽亂七八糟的劇本啊。

這樣的車軲轆話總感覺講上一百年都能反覆套娃，無窮無盡，永遠達不到真實目的。

於是太宰治不說話了，他面無表情地盯著竹取澈，直到把後者盯得渾身發毛，不得不坐起來直視他方才重新開口。

“我沒有那樣想。”

竹取澈感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沒有就沒有啊，人家想打個瞌睡怎麽在你面前就那麽難呢？！

“其實我只是……”太宰說道，不知為何，說到這裏他明顯猶豫了幾秒，“我只是……”

竹取澈耐心地等他說完。

然後兩人之間詭異的沈默了一分鐘，時間仿佛被人摁下了什麽“暫停鍵”，讓少女恍恍惚惚的。

你搞毛啊？就這？“你只是”怎麽樣啊？！

港口黑手黨首領長吐一口氣，最終還是咽下了後面半句想說的話：“我只是……沒什麽。”

“……？？？”

混血少女想打他。

——這就好像半夜12點的時候，你玩完手機看完最新的劇，舒舒服服地準備閉上眼進入人生不用奮鬥的8個小時。這個時候你的傻逼老板突然來了個電話，然後又在電話裏支支吾吾，最後把你擾得毫無睡意後才說其實沒什麽事。

這就很讓人惱火。

竹取澈一不高興，腦子裏那根筋就突突直跳。於是她也不管會不會扣獎金了，伸出手一把抓住太宰治的衣領把他拖過來。

港黑首領表情瞬間變了，好像有人要扒他褲子那樣莫名緊張：“噫？”

“既然老板你什麽事都沒有，那就給我當枕頭！”竹取澈自認為一臉兇狠地宣布道。

——讓你沒事就騷擾我睡覺！我看你也別想休息了！

“……唉。好吧。”太宰治滿臉柔弱外加不太情願地張開手臂，把女孩子摟進來，“我就當是偶爾體恤一回下屬好了。”

不得不說，此人演技甚佳，搞得好像還真就那麽回事兒。

獲得新的人工枕頭的竹取澈這才心滿意足，感覺白嫖屑老板的快樂增加了不少，但又隱隱約約覺得哪裏不對……仔細一想，頓時驚悚地問道：“難道老板你也會和中也幹部這樣互相‘體恤對方’嗎？”

太宰治面無表情地反問：“你覺得呢。”

竹取澈睜著一雙無辜的藍眼睛回答：“我哪清楚你們之間的私事？”

難道老板和其他骨幹之間的事情，自己也要一清二楚不可麽。

太宰給人當枕頭的手臂微微顫抖。

要不是考慮到對方【葦名山主】的身份，他大概會站起來，把懷裏的傻子下屬直接扔進湖裏餵鯉魚王，好讓她清醒一點。

於是他忍不住又嘆了口氣，感覺發際線都有往後退的趨勢了。

“請不要惡心我了。我和蛞蝓之間是打死也不會這樣‘相互體恤’的。”

一想到把懷裏的女孩子換成蛞蝓那張臉……這種可能性只要稍加思索，他都要吐了好嗎。

竹取澈還不知道自己差點成為魚王的“尊貴餌食”，還在老板的雷區反覆橫跳：“那可真遺憾。”

“不遺憾。”太宰生硬地反駁，“你快點睡覺。”

“這種時候你倒是催我睡覺了？”

“因為阿澈你煩死人了。”

“哈？老板你嫌棄我！”

“我嫌棄你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麽。”太宰治非常冷酷地嘲笑道。

“……可惡，你們這些屑男人的心真是惡毒……”竹取澈含含糊糊地嘀咕著，最終抵抗不住迅速來襲的睡意，倚在自家老板的懷裏睡著了。

清晨的風吹來，帶來了房屋燒毀與陣陣烤肉的氣息，這詭異的覆雜味道讓太宰治又是一陣面部神色變化。

早知道就換個地方再讓她休息了……

其實他剛剛支支吾吾了半天，真正想說的話到底是什麽呢？

沒能說出口的安慰，不合時宜的喜歡，被死死按住的真實心情……全部被淹沒在源之宮古老的風聲之中。

只要不說出口，就不會被拒絕。只要眼前的人不明白那件事，自己就不會受傷。

——港口黑手黨的首領是這樣想的，也確實是這樣做的。

過於膽小的人，是沒有勇氣奔向名為“幸福”的彼岸的。

……這樣就好了。保持著這樣不遠不近的距離，對彼此都好。

就當是假期裏荒誕無稽的一場夢，夢裏有陽光，有山川，有草木，還有那個人意氣風發的笑容。

足夠了。這樣的記憶，已經足夠他再撐下去一段時間了。

遠處的天邊傳來陣陣久違又熟悉的螺旋槳聲響，細小的黑點鉆出了雲層。

……現在，假期結束了。

太宰治若有所思。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傻逼從直升機上一躍而下，那熟悉的身影怎麽看都讓人很想拿他當靶子。

太宰：……

他默默地拿起一旁的WPF89-1單兵雲爆型火箭筒，這是竹取澈睡覺前給他留下的“防身武器”。

呼！

雲爆彈拖曳著完美的弧線呼嘯而去，差一點就打到了那個跳下來的奇葩——中原中也一巴掌打飛了雲爆彈，所以這玩意兒在重力的影響下拐著彎撞在了一座無人生活的山頭上，火光和爆炸沖天而起。

“你想謀殺誰啊混蛋青鯖！我可是來救你們兩個混蛋的！竟然拿雲爆彈打我？！”

破口大罵的中原中也渾身浮現出異能的紅光，近距離迫降在靠近水面的半空，懸浮著慢慢飛過來，他卻忽略了太宰治臉上那不懷好意的微弱笑容。

下一秒，黑影在中也腳下的水面底下迅速變大，一頭山一樣龐大的鯉魚王跳了出來，張開血盤大口，一口將中也吞進去了！

中也：？？？

太宰治，原來你那枚雲爆彈不是來打我，而是逼我迫降餵魚的……你他媽的又算計我！！

當中原中也好不容易把那條兇惡的鯉魚王在水下撕碎，從那數量恐怖的血肉裏漂出來，他很不巧地發現自己處於湖泊最深處，只好憋著氣瘋狂往上游——結果他在水裏又遇見了兩個沒有腦袋的怨靈“無首”，好說歹說才在活活憋死之前打爆了無首，模樣狼狽至極的逃出水面。最後這倒黴的重力使倒在滿是青苔的水上破敗屋檐上大口喘氣，感覺肺部都要爆炸了。

就在中也大戰鯉魚王外加無首的時候，竹取澈聽見了直升機的噪音，再加上足以吹走方圓兩百米範圍內灰塵的狂風，很快醒了過來。那黑色的救援直升機就停在不遠處的平臺上，塗裝表層有個不顯眼的港黑標志。

“咦？”她打著哈欠往直升機方向走過去，“咱們救援來啦？”

“嗯。”

“那老板，這次就放過你了。我換個地方睡覺。”少女隨意吐槽，“你的手臂剛剛動來動去，連當枕頭都當不好，難受。”

太宰治一臉木然的接受差評，活像個沒有感情的工具人。

不過他還是在少女爬上直升機前叫住了她：“阿澈。”

“啊？什麽事情。”竹取澈睡眼惺忪地回頭，其實腦袋還不是很清醒。

“我剛才想說的話其實就是……你是我的神奈川港。”

太宰扔下這麽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就轉身去往湖邊，準備用中原中也最喜歡的【被人嘲笑套餐】去發起久違的傳統藝能日常。

一只手都扶在直升機門口上的竹取澈滿頭霧水：“？？？”

難、難道是她想的那個意思？

不！不可能！屑老板這家夥！怎麽可能喜歡我呢哈哈哈哈！

所以他果然在故意恐嚇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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