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少年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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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霧如同滾水一樣沸騰, 然而馬蹄聲依舊敲打著地面從裏面傳來, 如同雷霆徘徊在這片區域, 那史詩般空靈的歌聲依舊沒有散去。

“我知你名字, 憶你容顏,懂你的愛與慈悲。”

“過往與如今匯聚,世界激蕩於內心, 我們奏響的歌勢不可擋, 永不停息!”

這一幕, 讓附近戴著專用透視鏡的美德騎士團其他成員看得大皺眉頭。

有一個人拍著金發小夥子“誠實”的肩膀,問道:“怎麽樣,敵人的弱點看出來了嗎?”

誠實搖了搖頭,語氣十分驚嘆:“【海綿寶寶】盡管年紀輕輕, 但在近身戰鬥方面的經驗完全不遜色於團長先生,與此同時, 無論是身體、心靈、精神還是其他方面都看不出太明顯的破綻。”

“用狙擊呢?”扛著槍的黑人“謙卑”問道。

“恐怕不太行。”誠實回答道,“別看她跟團長打得如火如荼, 一身力量還有三分放在觀察外界, 再加上她騎著的那頭會噴火的怪物,子彈還沒貼近她的身體就要先被烈焰和高溫給熔化掉了。”

謙卑沈默了一下,“那也總得試試才知道結果。”

最開始問話的那位同伴嘆了口氣, 看向不遠處倒著死去的那個人影, 那是先前被黑色的鬼焰戰馬一蹄子踹死的“榮譽”, 因為保持著隱身異能的狀態想要背刺竹取澈, 不料被對方的坐騎給率先踹死了。

死得非常丟臉。

“榮譽又死了。”

“是啊。”

“下一個死的會是誰?”

聽這些人見怪不怪的話, 好像他們經常死去活來一樣……

就好像為了驗證這位老哥的臺詞,遠處的霧氣中傳來一聲金屬暴鳴聲,伴隨著血肉刺穿的聲響,一旁敲打電腦的黑客“公正”突然大口噴血,一腦門磕在鍵盤上,死不瞑目。

屏幕上頓時浮現出一長串毫無邏輯的亂碼,而且隨著屍體的腦袋壓住那個鍵似乎還有繼續打亂碼的傾向。

“哦!上帝啊,‘公正’死了!”金發小夥手忙腳亂地把黑客同伴的屍體從鍵盤上拖走,免得鮮血搞壞了電腦零件。

一旁正要前往制高點的黑人講了個冷笑話:“公正這玩意兒早在資本出現時就死了。”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說這種令人通體發寒的冷笑話!”誠實很不高興,“小心下個死的就是你,‘謙卑’!”

霧氣之中,竹取澈難以置信地看看自己的人生苦痛之槍,沒錯啊,是刺中了對方的盔甲縫隙裏的要害。然後她又看看那邊趴在馬背上吐了兩口血就又元氣覆活的美德騎士團團長。

“不死之力?”混血少女喃喃自語,忽然一道靈光劃過腦海,失聲大喊:“不對,這異能難道是犧牲?!”

團長抹了一把頭盔上的鮮血,沒有回答,但想必就是答案了。

——原來這位團長先生的異能【犧牲】指的不是“犧牲自己”,而是“犧牲隊友”!

竹取澈想通其中的關節後頓時目瞪口呆。

神他媽的美德騎士團!

團員聯手玩背刺,遇事就群毆打組合拳,連最為偉光正的團長都是靠犧牲隊友的狗命才能活到下一個回合……

就尼瑪離譜,你們怎麽不幹脆改名叫做自私自利騎士團得了!

那麽問題來了,擁有這樣的異能,犧牲為什麽不把雇傭兵團隊擴大上幾倍?

目前的八個人組成了所謂的“騎士八美德”,如果搞成什麽“美德十六騎”或者“逆十字三十二人”……這樣一來,團長可以使用的覆活次數就直線翻倍!

到時候擁有32條命的猛男怎麽殺都殺不死,再學學長阪坡戰神在任務地點七進七出,豈不美哉?

所以竹取澈再度深思,那一定就是對方的異能力有局限!

局限就在於這個人數方面!目前的傭兵團人數可能就是“犧牲”的異能能夠契約到的最大覆活次數上限了!

——她作為雇傭兵出身的【海綿寶寶】,還不了解這群無利不起早、貪生怕死只想撿便宜的同行嗎?

既然如此,我們假設“犧牲”的覆活次數由團員人數上限決定,暫定為“7條命”,加上他自己的本身那一條命,那麽“犧牲”團長就是一個8條命的家夥。

不愧是他,作為雇傭兵世界總榜單上排名第23位的強者!真是茍!

混血少女仔細一想,喲吼,自己剛剛殺了犧牲一次,再加上先前那個隱形刺客被泡芙老師踹死,對方的覆活次數已經從8變成了6!

只要再砍死他六次就完事了!

“泡芙老師!”竹取澈的口中發出了一聲長呼,扯動韁繩,重新整裝待發地殺向敵人,“不要氣餒!再殺他幾次!!”

“唏律律!”戰馬兇狠地嘶鳴著回應了她的戰意。

而歌曲也像是心有靈犀一樣地配合著高歌不已:“請燃盡我的過去……因為我無法遺忘那些沈睡的過往日子!”

…………

……

當中原貴子的後續車隊趕來時,這次的竹取澈沒能先解決敵人離開,而是依舊被堵在這裏與美德騎士團交手。

只是在場的沒有人會指責她的效率太低,因為這一帶的高速公路路面已經盡數化為了金紅色的巖漿,道路兩側的護欄被撞飛和扭曲,血跡和子彈彈殼散落在地,周圍山體上的蒼翠草木消失無蹤,只留下大片燒焦的黑色痕跡。

原本空氣中揮之不去的霧氣也已經消散,現場讓人仿佛誤入了什麽地獄生物的交戰戰場一樣。

此時竹取澈滿身是汗,雙手幾乎握不穩白骨之槍和日輪刀,她鼻梁上有一道鮮血的傷痕非常顯眼,險些劃傷眼睛,身上也有多出掛彩,西服馬甲下的白襯衫幾乎連衣領都透著血色。至於地獄鬼焰戰馬的泡芙老師也同樣渾身散發著水霧一樣的灼熱蒸汽,傷痕累累地用蹄子刨著地面,那些幾百度的高溫水汽要是讓非契約者(竹取澈)之外的人類觸碰到能夠當場燙傷。

至於美德騎士團的團長“犧牲”此時也好不到哪裏去,畢竟被連續擊殺了七次之後,如果他無法從這場戰鬥中獲勝活下來,不僅他要死,那些團員也再也沒有覆活的機會。

這個世界上有些異能就是這樣奇怪。

“犧牲”團長的異能是與人簽訂生死契約,轉移死亡次數。當然了,作為契約的代價,那些突然暴斃的隊友們會在一陣時間後自動覆活。前提是作為異能掌控者的團長也沒有死。

所以當“犧牲”註意到車隊來臨時,頓時心生悔意。

糟糕,前面他打得太過投入,完全忘記了還有後面的一幫人要過來幫忙,而且看起來車隊裏還是有幾個能打的強者的。

就在他不受控制地分神之際,竹取澈註意到這個轉瞬即逝的破綻之處,頓時如同奔雷一般發起新的猛攻!泡芙老師像是察覺到她的心意那樣,不顧體力的劇烈消耗,再次呼哧呼哧地甩動巖漿鐵蹄和高溫蒸汽狂奔而來!

受死吧!

但是犧牲註意到她隔著老遠就擡起了槍柄,頓時暗中冷笑一聲,年輕人到底還是經驗不足,這麽遠的距離哪裏能攔得住一心想要逃走的自己?

他的身後就是群山,只要鉆進去茍上一個小時,第一個隊友就會覆活了!

到時候再從橫濱走偷渡路線逃走的話……

然而人生苦痛之槍驟然伸長,從原本的三米二長度變成了足足五米的超級長度!徑直朝著他的腹部刺來!

與此同時,原本如同人體脊椎骨閉合狀態的白色槍桿在這一刻突然骨頭翻起,猙獰鋒利的層層白骨疊加在一起,像是龍豎起了自己的鱗片,釋放出什麽不得了的事物。

什麽!你還有這一招?!

銀色騎士頭盔下,犧牲的血色眼瞳縮緊到極致,他猛地揮槍格擋,再一次震開了竹取澈的要害攻擊!

但是他並未註意到,那白骨色澤的金屬槍尖在被彈開的那一刻“偶然地”劃破了他手甲上破損之處的布料,底下的皮膚有一絲微不足道的血絲滲出。原本這幅手甲是沒有破損之處的,但在竹取澈第四次殺死他時這堅硬的合金就被擊碎成塊狀了。

區區血絲而已,算得了什……

“我不能被愛。”

“所以放我自由吧。”

聽見的這個歌聲正在迅速遠去,男人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

嘭。

嘭。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不安地跳動。

【帕爾默。】

記憶中,似乎有個少年的嗓音在呼喚這個身經百戰卻已經心力憔悴的中年男人。

是誰?

【帕爾默,你以後想要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那個人又問。

夕陽西下的幻覺之中,帕爾默依稀之間又回到了那個平凡的故鄉,在那座並不繁華的小鎮鄉下農場裏,棕色的獵狗趴在他身旁的地板上打盹,而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夥伴則是微笑地問出了他這個問題。

“我?”帕爾默遲疑了片刻,“我不知道。”

——他撒謊了。

他在三天前覺醒了一種異能,但是出於某些私心,他並不想告訴見識淺陋的父母與其他人。

他帕爾默註定是要離開這個小農場、揚名世界的男子漢。

“我跟你說哦,我想成為騎士!”小夥伴興沖沖地分享夢想。

帕爾默對此並不感興趣:“你童話繪本看多了吧?那種要被掃進垃圾桶的職業到底有什麽好玩的。”

“不是哦!帕爾默,我跟你說,我覺醒了一種異能,好神奇的,可以替別人犧牲呢!”

“……這到底有什麽用?”帕爾默無語了,“你給人家當職業替死鬼麽?”

“不不!”小夥伴咧開了嘴,笑得特別開心,“只要我與他人達成契約,每當我為那個人死去一次,我就會獲得對方給出的某些回報——比如對方掌握的某個技能或者某種知識。你想想,只要我操作得當,我很快就能變成某個領域的厲害人物了!”

帕爾默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原本小小的傲慢之心也變成了嫉妒。

的確,有用這樣的能力,無論是想要出人頭地還是變成強者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但是這個平凡無能的家夥憑什麽獲得這樣優秀的異能?

然而小夥伴還在喋喋不休地炫耀著:“我稱這個異能為【犧牲】,你先不要跟其他人說哦,回頭我們一起出去闖蕩,在這個世界留下我們的名字!”

聽起來真是厲害的能力。

……比我的好多了。

小夥伴回家去了。他家離這邊有點遠,所以得早點走才行。

但是帕爾默沈默地站起來,看著漸漸變暗的天色,返回屋內的房間裏找出了一把事先藏起來的金屬棒球棍,沒有跟任何人說一聲,偷偷地跟了上去。

帕爾默最初的異能名字叫做【竊賊】。

異能本身沒有任何作用,甚至也沒辦法在扒竊方面提供任何幫助,但是它能夠偷竊別人的異能,不過次數只有一次,因此要慎重考慮。

帕爾默覬覦小夥伴的異能,最初他只是想將小夥伴打暈之後偷走這份異能,等回頭自己發財了再彌補對方。

可是沒想到雙方在掙紮之中,小夥伴看見了自己的臉……帕爾默只能將他殺死後偽造出了意外死亡的現場,這才揚長而去。

“我本來不想殺他的。是他非要反抗我,如果他不扯掉我的面罩就好了。”他安慰自己,嘗試消除內心的負罪感。

就這樣,他殘忍冷酷地偷走了這個手足兄弟生前的能力,將之變成了自己的。

出乎預料的是,異能【犧牲】不再是最為純粹的犧牲,而是產生了某些未知的變化——它不能再為他人犧牲,反而是要他人犧牲來成全他的英名。

……也罷。

縱使如此,也依舊是能夠成為強大的異能。

【那麽帕爾默,成為騎士是我的夢想,你又是為什麽要成為騎士呢?】

黑暗中,那個連腦殼都被棒球棒敲碎的少年人滿心幽怨地望著他問道。

帕爾默團長悚然一驚。

你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什麽還要陰魂不散?

我把你的異能發揮得如此之好,你為什麽還一副怨氣沖天的樣子!

“……就讓過往逝去,我不能接受你的擁抱,也找不到安慰的話語。我無法回饋你對我的愛,亦無法安撫你的靈魂。”

女子的歌聲在低語,悲傷與空靈兩種特質奇妙地交織在一起,將帕爾默的意識拉回了現實之中。

此時的男人並未註意到自己心臟處傳來劇烈的痛楚和被某種物質迅速腐蝕吞噬的模樣。

——【心靈劇毒】

源自【人生苦痛之槍】的必殺技之一,能夠讓敵人的心靈乃至身體,從內到外的全部被腐蝕和殺害的可怕劇毒。

就像是神話中那些僅僅需要一滴就能殺死一頭巨人的神奇毒.藥,赫菲斯托斯在鍛造這柄武器時順手加入了這樣的物質。畢竟在地獄裏,永遠不缺的就是陰謀與殺害。

源源不斷,永遠流淌的心靈劇毒將帕爾默的心靈、身體乃至靈魂全部腐蝕殆盡。

當帕爾默從苦痛幻覺之中回過神來時,他知道自己已經命不久矣了。

那劇毒吞噬了他的各處臟器,將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力盡數冷酷無情地殺害。

——正如那天他對於友人所犯下的罪行一般,不曾留手。

竹取澈提著槍,沒有趁勝追擊,只是坐在馬背上靜靜地看著這個滿臉布滿青黑色血絲的瀕死之人。

“你……”帕爾默劇烈地喘息著,摔下馬背來,那血眸的坐騎悲鳴著低頭舔了舔他的臉頰,消失在空氣裏。

混血少女耐心地聽著他的問題。

“你們……”帕爾默果然問出來了,“為什麽……這個年代,還有人……想要當騎士?”

真是個奇怪的問題。你自己不也是騎士嗎?難道當年入行前的職業規劃沒有做好?

竹取澈一頭霧水,但是看著帕爾默那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她還是勉強施舍了一點點指甲蓋那麽大的善心。

“因為——吾之中二病尚未痊愈啊!!”

這樣高聲地宣布著十分羞恥的事實,混血少女神情得意地高舉起手中的白骨之槍,而泡芙老師也很配合地擡起前蹄,身體微微往後傾,做出了一副“猛男正在揚槍躍馬”的名畫場面。

“唏律律!”

帕爾默:……

外面看著她的黑手黨們:……

“咳咳!原來如此!”帕爾默吐出了幾口烏黑的毒血,也不知從竹取澈這個亂七八糟的回答裏到底得出了怎麽樣的結論,他垂下了頭,嘆息著閉上了眼睛。

原來我當年盜取的不單是友人的異能,還有對方的夢想和命運。於是對方的夢想變成了對我的詛咒,直到生命瀕死之際才想起那其實根本不是自己這輩子最想要做的事情……

真正的夢想就是那種少年意氣、容光煥發的事物,偏偏對於如今的我而言,已經遙遠得就像是天邊不可觸碰的晚霞。

我毀了他,他也同樣毀了我原本的一生。

真是公平的“竊賊”啊。

同時,帕爾默聽見了那首歌曲的最後結尾。

“年覆一年,我感受到那呼喚。”

“未來夢想的記憶,你和我,並肩而戰。”

“讓火焰永不熄滅!”

……永不熄滅嗎?

真好啊。

就這樣,男人的意識消散了。

無論是軀體還是別的什麽東西都被腐蝕殆盡。卑鄙的帕爾默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沒能留下任何一絲痕跡。

隨著一聲乒鈴乓啷的響聲,原本的衣服布料和鎧甲武器在失去了人體支撐後摔在地上,砸出了巨大的聲響。

竹取澈深吸一口氣,調轉馬頭往回走,接連跟那麽多厲害的異能者先後交手,就算是如今的自己也真是……有點累啊。

此時,距離飛機起飛,還有二十八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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