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這就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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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雙方交戰的房間幾乎完全化為廢墟了。

沒有一根鐵柱能夠完好無損地佇立在這個房間, 四面墻壁更是破的破、塌的塌, 腳下的地磚盡數碎裂露出了原本地基的色澤,大片的鮮血灑在室內, 到處都是交戰後的刀痕與武器所留下的可怖印記——仿佛上弦一的地盤是什麽新鮮出爐的兇殺現場。

而在場內, 飛舞的流星錘與日輪刀齊斬, 逼得黑死牟都當場爆衫了。

不, 不止爆衫, 他那副赤.裸精壯的上半身身體裏伸出了無數血紅色的刀刃, 整個人如同一根生長了怪異樹枝分岔的大樹,化作了一臺無情無義的切割機器。

每一把刀刃都能自動攻擊, 原本三人應付一把鬼刃就夠辛苦了, 這會兒還要突然面對十幾把一模一樣的鬼刃……

無法破防,無法傷害。

這就是上弦一黑死牟的驚人防禦能力和攻擊力!攻防一體結合得如此完美, 連“柱”的斬擊都無法使他受到重創!

不得不說,打持久戰這種事情, 人類總是吃虧一點的。他們會累,會痛, 會疲倦, 會露出破綻, 但是鬼不會,尤其是像黑死牟這種戰鬥了好幾百年的武鬥派, 那更是氣勢輕松碾壓全場。隨便瞪人一眼都讓人有種難以呼吸的窒息感產生。

汗水流進了時透無一郎的眼睛裏, 刺痛著他的神經, 如同刀在割裂眼球, 他卻不敢眨眼。

沒時間了……他開始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就好像靈魂開始要從這身體裏逸散出去,去往另外一個世界。

他知道自己沒時間了。

可是不能就這樣放棄啊!

秋原前輩已經戰死了,剩下的悲鳴嶼先生是對付無慘的主力軍之一,我妻君也是新人中難得的強力後輩……他們都不能死!他們沒有受太多的致命傷,他們必須活著,活著贏過黑死牟,活著去擊敗無慘,活著去替所有受傷了、死去的同伴們看到這遲到了千百年的勝利!

——所以……死的人會是我。

時透無一郎在這一刻,明白了這道理。

幾乎是隨著這個念頭產生的同時,無一郎眼中的世界悄無聲息地變了個模樣。

景觀還是景觀,唯獨敵人與己方隊友的身體變得透明了。

或者說,肌肉、骨骼、紋理、血液……這些全部都看得一清二楚!如此一來,身體產生了什麽樣的波動,也就預示著接下來要做什麽動作,到底是進攻、後退、佯攻還是其他動作。

這是什麽?

少年感到了困惑,但是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思考這種仿佛大腦在發燙,身體也變得很輕盈敏銳的感覺。

必死之人,何懼之有?

於是無一郎擡頭看向了不遠處的“巖柱”,後者盡管盲目,面孔卻朝無一郎所在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意思是看到了他的暗示。

與此同時,黑死牟正逮著三人中實力最弱的我妻善逸拼命迫害,但是金發的少年此刻哪裏會畏懼分毫呢,盡管已經腰背中刀,面對呼嘯而來的鬼刃,他還是擺出了居合蓄力的起手式。

太慢了太慢了!

黑死牟的刀劍劃在半空之中,也許只要0.01秒就能觸碰到我妻善逸的頭頂,一道強到近乎作弊的居合斬從少年的刀鞘中咆哮而出!

更快!更強!更憤怒!

少年的眼睛裏燃燒著火焰,如同雷霆萬鈞在裏面誕生。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條巨大的金色雷龍環繞在日輪刀身側,精準無比且不惜一切代價地斬向黑死牟的脖頸處。

這就是我妻善逸自行研發出的“雷之呼吸”的第七個劍型,其名“火雷神”!

這孩子的師父,桑島慈悟郎沒有看錯善逸——每個能夠自行開發出新的“型”的劍士,都是本門的天才。

哪怕強如黑死牟也不想用自己的脖子來試試能否接住這一刀居合斬,他後退了一步,原本要斬殺我妻善逸的刀刃也慢了一分。

但就是這一瞬間,巨大的流星錘狂嘯著撕裂空氣,重重地撞在猝不及防的黑死牟身上。

而時透無一郎也終於得到了機會,一刀刺向了自己的鬼先祖!

感受到腹部傳來的涼意與詭異的滾燙熱度,黑死牟當時就楞住了。

怎麽回事?無一郎的刀避開了自己的動脈要害,但是這一刀為什麽能夠刺穿自己的皮膚?

身體變得僵硬和難以動彈,如同烈火在內臟裏劇烈燃燒,仿佛有人在黑死牟的身體裏投入了一個太陽那樣無法忍受!

他緩緩低下頭,看見了劇烈喘息的時透無一郎,以及那把火紅色的刀刃。

【刀身……變紅了?】

無一郎修煉的“霞之呼吸”是“風之呼吸”的分支,按道理來說,日輪刀是泛著白光的淡藍色。但在此時此刻,它竟然不知為何,變得比最炙熱的烈火還要顏色純正!

這赤紅的刀刃喚醒了埋藏在黑死牟記憶中最深刻的痛楚,而借由他的眼睛觀戰的無慘也在意識裏朝他發出了憤怒到堪稱恐慌的嘶吼。

【殺了他!殺了“赫刀”的持有者!不要讓我失望,黑死牟!】

那位大人說得沒錯,殺了他,殺了所有握住這種赤紅刀刃的劍士才行。

還有這孩子的那雙眼睛……

黑死牟一看就明白了。

那是被稱為“通透世界”的至高領域,在經歷了巨大的痛苦和生死,忍住了所有磨難後才有極其微弱幾率開啟的領域。那是人類頂尖強者所能攀升到的最高峰之一。

在此狀態下,通過集中並關閉多餘的感官,生物的身體看起來會變得宛如透明一般,所有身體的相關戰鬥素質和觀察能力會直接翻倍。就連環繞在強者身上的那股“鬥氣”(也可以視為強者的氣勢)也可以自由的關閉。總得來說,就是更好地操控身體了。

黑死牟又擡頭看了一眼那邊的悲鳴嶼行冥,原來如此,你也開啟了“通透世界”嗎?真不愧是將身體打熬得如此完美的人類對手。

借由血液的混亂來制造他的感知判斷錯誤,同時與金發小子聯手打出攻擊,從而給時透無一郎制造出能夠刺傷他的機會。

不錯,真不錯。已經很久沒有感覺過這種窒息到緊張的……

一個黑影從他的頭上跳下來。

這個影子的快得讓人無法反應過來,黑死牟緊急避讓,腳下的磚石碎裂,然而右肩還是差點被直接砍斷。因為這把新來的日輪刀竟然也不知不覺得變成了“赫刀”的模樣!

這個是……

“秋原前輩?”無一郎詫異地喊道。

其他兩人也震驚地看著幾乎要失去意識、五官淌血卻依舊手握日輪刀的少女。

我妻善逸更是難以置信:“師姐!”

你的心臟不是被黑死牟給刺穿了嗎?他還把你的心臟給切碎了,你怎麽還能站得起來呢?

你怎麽……還能做到這一步呢?

“繼續。”竹取澈感覺自己的喉嚨裏發出了如同布帛撕裂的怪異聲響,“還沒完。”

她知道自己的眼睛看東西模模糊糊,耳朵裏充滿著血液的轟轟回響,但是……這不還有新的外掛嗎。

【秋原椎名:100級(滿級,[斑紋]buff 20級,[赫刀]buff 5級,[通透世界]buff 15級,當前等級為140級)】

雖然在前兩個周目裏都沒有見過這三種buff分別是什麽,但傳聞多少還是聽過的。

“斑紋”來源於最早創造呼吸法的某個無名祖師爺,據說開了斑紋的人,都活不過25歲。但作為英年早逝的代價,他們的戰鬥力會直線翻倍。

“赫刀”是將刀劍變得赤紅,觸發原因未知,唯一可知的是只要在場中有一人解鎖赫刀,就會像是傳染一樣的將同伴的日輪刀變紅。

“通透世界”差不多就是一個透視掛,可以理解成“見聞色霸氣”,但是要更偏向提升自身作戰能力這一方面。

三個BUFF加起來就有40級的額外加成,不用白不用,過期作廢。

正是考慮到這點,作為省錢活動狂熱愛好者的竹取澈才從地板上爬起來,狗狗祟祟地跳到了房間的高處橫梁,打算給黑死牟來個正義的空中暗殺——可惜失敗了。

“啊啊啊啊!”

精英BOSS黑死牟暴走了,渾身的鬼刃“樹枝”像是刮起了刺眼的血色風暴,將所有人都彈飛。

沒有人是他的一合之敵,凡是打過副本的人都知道,當一個BOSS陷入暴走狀態時最好不要和它硬碰硬,除非你比它更猛!

“黑死牟!”

在血肉風暴之上,沈重地、巨大的流星錘毫不猶豫地砸下,正中上弦一的後頸處!將黑死牟直接壓彎了腰!

這片殘酷的血肉風暴被迫摁下了暫停鍵,原來是滿臉是血的悲鳴嶼行冥選擇硬剛了過去!

這才是真正的猛男!

黑死牟目露怒光,想要轉身斬殺幾乎快騎到自己背上的悲鳴嶼,卻被時透無一郎的赫刀給造成持續性掉血傷害!與此同時,我妻善逸如同瘋了一樣的使用著“霹靂一閃”,完全就是一副破釜沈舟的架勢,逼得黑死牟無法完全集中註意力去對付巖柱。

竹取澈大笑起來,一刀刺出。

這一刀輕飄飄的,好像沒有什麽威力,甚至連赤紅色的刀尖也僅僅穿透了黑死牟的皮膚下幾寸就被肌肉死死地卡住了。

但是,黑死牟的表情變了。

因為竹取澈用的這一劍型,名為“黃泉燈”。

恍惚之中,黑死牟又回到了那個平靜的黃昏,他還是個人類的年代,與自己的弟弟商量著一件重要的事情。

由於找不到合適的天才無法將自身的呼吸法完整的傳承下去。這件事令繼國巖勝十分苦惱。

但在他的記憶中,那個穿著紅色羽織的年輕人是如此平靜地說:“兄長大人,我們並非多麽了不起的人物,我們不過是人類浩瀚歷史中渺小的一顆塵土。”

“才智遠勝我們的後輩此刻正在呱呱落地,他們一定會達到與我們相同甚至更高的程度。”

說到這裏,名為繼國緣一的年輕劍士微笑著看向遠方,那夕陽美得令人心曠神怡。

“什麽都不必擔心,無論何時,我們都可以心無掛礙地告別人世……兄長大人,這豈不令人快哉?”

為什麽……為什麽緣一你能夠笑著說出這種可怕的話?

只要一想到自己會輸,會輸給某個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成為新的傳說故事裏的踏腳石,他就悲憤地不能釋懷。

然而這並不是最可怕的事情。被人踐踏、被人羞辱、被人無視到最後的遺忘,從古至今,多少天才就這樣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無人知曉?

繼國巖勝,不想成為這樣可憐的、被人忘記的失敗者。

所以他選擇成為“上弦一”黑死牟。

“我才是!最強的!武士!”從悲傷的幻境中掙紮出來的黑死牟發出了怒吼,“我不會再輸了!才不會輸給你們這些……”

“加把勁啊!”悲鳴嶼行冥的大嗓門壓過了惡鬼的哭嚎,他這輩子可能都沒有喊過這麽高的分貝,“一起砍斷他的脖子!”

因此我妻善逸的日輪刀狠狠地砍在了巨大的鐵球上。

那是新的“火雷神”,不計代價地將鐵球往下推進了五六分。

而時透無一郎的赫刀也將同伴的武器們徹底染成了火焰一樣的純正赤紅。

三個人齊心協力揮力暴斬,竹取澈直接縱身而躍,完全不顧自己在敵人的面前空門大開的潛在危險。這是二段跳,第一跳直接踩碎了地板,停滯在半空中的第二跳踩的卻是自己的日輪刀!

相當於竹取澈不惜代價的將全身重量都壓在刀背上,然後給鐵球施加了新的壓力!

於是,一個完美的斷頭臺,就此形成!

【自那以後。】

人類泣血般的呼喚與怒吼充斥在耳朵裏。弟弟昔日的笑聲依稀未曾散去。

【總有一天新生的孩子們會超過我們。】

黑死牟發出了痛苦不堪的咆哮,宛若古老神話傳聞裏那些貨真價實的怪物,震破了四人的耳膜,鮮血倒灌湧出。

血肉的刀刃如同網狀一樣地朝著後背的敵人們撲去,它們閃爍著暴怒的惡意——但是沒有人後退絲毫。

【然後,向更高的峰頂,攀登。】

轟隆!

整座大殿都震動了一下。

碩大的鐵球砸落在地,上面的尖刺血肉模糊。

傲慢而威嚴的上弦惡鬼,黑死牟,被當場斬首了!

戰鬥結束了。

竹取澈失去平衡摔倒在一旁,在地上滾了兩圈也爬不起來。至於時透無一郎在最後一刻放棄了防禦,撲了過來,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所有刺向其他人的血肉鬼刃。

他被當場刺穿成一個篩子,那些利刃如同密林,痛苦與傷害可想而知,但是少年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散去。

“時透君!”一把接住他的我妻善逸惶恐不安,眼淚終於掉下來。他的熱淚滾滾,跌落在無一郎那張蒼白冰冷沒有血色的面孔上,讓時透無一郎感受到臨死前的小小溫度。

“沒事……我可以死……可你們不行。我……我可能沒法再和大家一起……”

黑色長發的獨臂少年這樣說著,眼睛裏的光芒卻慢慢地變暗,直到最終凝固了色彩,眼皮再也沒有眨過。

他就這樣始終微笑著,用盡了最後一絲心血去保護了同伴們,然後就這樣心滿意足地死在了朋友的懷抱中。

“等等,事情不對。”顧不上悲傷,悲鳴嶼行冥轉動鎖鏈拖回流星錘,看著不遠處佇立的惡鬼身軀,如同怪誕中那些“無首”戰士,眉頭緊鎖。

為什麽黑死牟的身體還不肯消散呢?

也就是說……他還沒死!!

但是出乎預料的是,盡管累得要休克了,竹取澈的身體依舊像是一臺不知疲倦的機械那樣,比巖柱本人更快一步的俯身,彎腰,握緊了刀柄。

她其實也快要到了極限了。

七竅在流血,心臟被切成碎末,此時還能夠站立,足以成為人類醫學上的珍惜標本。

但是不知為什麽,只要惡鬼的身軀尚未消散,握劍的手就不曾松開。

“椎名!善逸!他還沒死!”悲鳴嶼大步奔來,呼喚著同伴們與自己一同上前,“不要浪費了無一郎的犧牲!”

“修羅……”竹取澈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這一刻說出了百年前的某位劍聖的話語,就好像記憶中那位劍聖的意志從她的靈魂深處緩緩浮現,借著她的口在講話。

那個男人明明老得就要死了,但當他拔出刀時,雙眼裏流淌的分明是如同巖漿一樣的戰意。豪邁壯烈至此,哪怕一腳踏入黃泉,也要掉頭回來再為世人除一次惡鬼。

所以竹取澈發出了那句百年之前所遺留下來的不甘咆哮。

“——斬殺修羅啊!!”

獄之呼吸·九之型……葦名流·一心!

記憶中的那位劍聖老者使出了這樣精妙絕倫的秘技,能夠被其用自己的名字驕傲地命名的招式,恐怕是攀升至劍道巔峰才得以見得的絕佳風景吧?

居合斬斬出之後,竹取澈面無表情地收刀入鞘,看似一切結束,然而直到這時,萬千的劍刃風暴才在正前方驟然爆炸開,將黑死牟牢牢地籠罩入其中。

數不清的斬擊將黑死牟剛剛恢覆的皮膚又劃出鮮血淋漓的傷口,然而他新的頭顱還是長了出來!

這一次,完全拋棄了人類的健美身軀的惡鬼化作了滿口獠牙、面生六目、背有數支粗壯鬼刃宛若蜘蛛腿的怪物。

還在掉眼淚的我妻善逸嚇得半死:“這發展太過分了吧!”

“繼續攻擊!”悲鳴嶼大聲鼓勵兩人,“他才剛剛覆活,還沒有那麽強,自愈能力沒有無慘那麽厲害!別給他再戰鬥的機會!”

這話大家都能聽見,上弦鬼當然也能聽見。

但是……不可能了!他黑死牟已經克服了脖子的弱點!除了陽光外,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傷害到他了!

惡鬼面貌猙獰得不可一世,就要對三人發起新的致命攻擊。

但是竹取澈卻楞住了……或許,這個時候,又是秋原椎名的“讀取痛苦”天賦上線的時候了。

黑死牟如此強大,內心的痛苦和迷茫卻也同樣到達了頂峰嗎……兄弟,武士,執念,那位大人,戰鬥……無數關鍵詞在腦海中碰撞翻滾。

既然如此,那就再來一次!再來一次精神攻擊!有一個聲音對她這樣說。

竹取澈選擇相信自己的戰鬥直覺。

她的刀劍再次收回刀鞘,當重新拔刀劈斬時,一道巨大的、如同墻壁一樣高大的透明沖擊波從日輪刀上迸發出去!

精準無比、宛若導彈一樣的沖擊波擊中了覆活後的黑死牟,將他從頭到腳差點直接切成兩半!別忘了,這個時候的竹取澈跟黑死牟可是等級相同的對手!

這一招導彈……哦不是,非要說一個正經名字的話,應該是“獄之呼吸·九之型·葦名流·龍閃”!

這一招同樣來源於先祖九郎的記憶之中的那場戰鬥,不管怎麽說,能夠學到這兩招絕技都不虧了。

但真正的殺招不是沖擊波,而是隱藏在沖擊波後面——這世上最溫柔的情感。

【兄長大人。】

記憶中的那個孩童稚嫩地笑著,陽光照在了他的身上。

【你想成為這個國家第一強的武士嗎?】

面對這個問題,黑死牟遲疑地點了點頭。

弟弟緣一像是松了口氣那樣,笑得更加開心了。

【我想成為像兄長大人這樣溫柔的人……我要成為這個國家第二強的武士!】

黑死牟呆呆地、悲傷地註視著這一幕。但是沒過多久,那個年幼的人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蒼老流淚的繼國緣一。

【真可悲啊,兄長大人。】

這是目睹了他成為惡鬼姿態後的弟弟,盡管白發蒼蒼,身體老朽,卻還是流下了惋惜悲痛的眼淚。

——神之子,也會哭嗎?

迷茫地思考著這個問題的黑死牟也想起了那差點殺死自己的一刀,他差一點就死在了弟弟的手裏。

“已經可以了。”

青年模樣的繼國緣一站在了他的面前,面色疲憊而無奈,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頑童那樣註視著容貌可怖的猙獰兄長。

“住手吧,兄長大人,已經足夠了,不要再造無端的殺孽。”他重覆道,“武士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那些超越我們的後輩也早就出現了。”

黑死牟怔怔地看著這個人影,他想說的話明明有很多,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違心的怒斥言語:“不!住口!不要再說了,緣一!不管你說什麽我都不會相信的!我明明……最討厭你了!”

話雖如此,但是六只眼睛卻在同一瞬間流出了晶瑩的眼淚。這一幕很滑稽,但是兩個人誰都沒有笑。

青年的虛影沒有答話,只是面露哀色。

“我看到你的臉就想嘔吐!只是聽到你的聲音就會頭疼到憤怒不止!”黑死牟繼續大聲吼道,“我們為什麽會是同胞兄弟?我只要照著鏡子就會想到你……所以我寧可變成這幅醜陋至極的模樣,也不想看見你的影子!”

“可是兄長大人。”繼國緣一略顯難過地說,“縱使過去了數百年,你依舊能夠在萬千魂靈中一眼就認出我,不是嗎?”

“……”

黑死牟——不,也許應該稱呼他為“繼國巖勝”。繼國巖勝露出了似笑非笑,又好似要痛哭失聲的覆雜表情。

“因為……”他像是被人擊破了最後的防禦,只能這樣悲傷無助地說道,“你就像是太陽一樣耀眼啊。”

如此奪目,如此淡然,釋放著自身無與倫比的光彩。與你同時代的武士在你面前都弱小的如同地上的螻蟻那般,更別提我身為兄長的尊嚴和驕傲是如何一次次地被你無意中踐踏……

為什麽你要出生呢?

為什麽你要那麽優秀呢?

為什麽不管我怎麽做,都達不到你所在的高度呢?

為什麽……我們會是血脈相連,命運緊緊相關的孿生同胞兄弟呢?

最後,繼國巖勝累了,太累太痛,追求不死,追求最強,到頭來的意義——又在哪裏呢。

他不想再去思考這些問題了。

於是他對著前方伸出了手,想要觸碰那虛幻的身影。

“緣一,你曾經說過‘窮其道者,歸處亦同’。”他無比悲哀地開口,“可是我已經去不到你所在的地方了。”

聽到這句話,繼國緣一那如同神明一樣俊美的臉上浮現出清淺的笑容。

“……沒關系。如果兄長大人想來的話,我會為你領路的。”

只見這個留著黑紅色長發的年輕人毫不嫌棄地伸手握住了兄長的利爪,那些利爪和堅韌的鱗片外皮迅速縮回去,變成了人類正常的白皙手指。

繼國巖勝穿著那身紫底黑格紋的羽織,容貌不再醜陋,而是變回了人類的模樣。

兄弟二人沈默地對視著,死去百年的繼國緣一凝視著兄長的面容,看見那張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同胞兄弟面孔竟是如此悲痛和哀傷。

“領路?真是會說漂亮的大話……緣一,你不恨我嗎?你不討厭我嗎?曾經被惡鬼毀滅一生的你,研發出‘日之呼吸法’的你,斬殺過無慘的你——就不曾憎恨於現在這樣的我嗎?”

繼國巖勝面無表情地頓了頓,繼續說:“我可是上弦一!我殺了很多人,我也吃了很多人,為了變強不擇手段,變得惡心又醜陋……我早已不是你記憶中那個人類兄長了。”

“不是這樣的,兄長大人,請不要這樣說,每個鬼在最初也曾經是人類。哪有誰天生就想當怪物呢?”紅衣武士的眼淚幾乎要湧出來了,“不可否認,早些年的時候,我也的確為你的所作所為感到悲傷和憤怒。但是在過去了數百年,我終於明白——比起我早就死去的解脫,明明是一直活在世上忍受著孤獨與迷茫的兄長大人更加痛苦吧?”

“……事到如今,你依舊會為了我的事情而悲傷嗎,緣一。”

“是的,兄長大人,我不僅是你的兄弟,也是一個人類啊。”

這個回答不是“神之子”,而是“人”。

繼國巖勝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啊啊,你還是這樣呢,永遠站在一個高大光明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如同太陽的光芒一樣無私又溫暖。

不是神明,勝似神明。

什麽都沒變啊,緣一。

隨後,這個男人露出了那種與生俱來的傲慢神情,對著弟弟冷酷地說道:“但我最終要去的地方可跟你不一樣。我自己去就行,不需要你再來陪著煩我。在那裏,我們不會再有機會相見了!”

但是繼國緣一像是沒有聽懂這句話,只是依舊微笑著搖頭。

“我們是兄弟,兄長大人。”

“……”,繼國巖勝聽懂了他沒有說完的話語,他顯得苦悶又憤怒,但又好像隱隱約約松了口氣。

“你可真是腦子有毛病,緣一。”兄長像是施舍一般地宣布道:“那就一起走吧,倘若後悔了,到時候也來不及了。”

“不會的。”紅衣的武士笑了起來,就好像他一直想說的這句話終於能在今天說出口了,“不會後悔的。”

就這樣,兩人步入了黑暗中。

只是在徹底消失之前,繼國緣一扭頭看向了黑暗虛空中的某個方向,像是朝著什麽人示意那樣的點了點頭,方才與自己的兄長一步步離去。

只是這通往地獄的道路,大概要走上很久吧。

…………

……

現實中,黑死牟的身體呆立在原地,任由我妻善逸的居合斬與悲鳴嶼行冥的暴擊將自己打倒在地,他也沒有反抗,而是楞楞地念著什麽,終於認輸了。

“緣一。”

沒有人聽見這個惡鬼的口中是如此輕微和不起眼地流露出了兄弟的名字。

其實我討厭的不是你。

而是什麽都做不到,如此無能為力的自己。

所以。

“對不起……”

直到最後,他都懷抱著從未有過的釋然與平靜,徹底死去了。

“哐當!”

目睹了敵人化作飛灰消散,竹取澈脫力地松開日輪刀,她此時已經累得連武器都拿不住了。

只是不知剛才是不是錯覺,依稀間好像有一個穿著紅色羽織的黑紅長發高馬尾劍士朝自己點頭致謝……啊,大概是幻覺吧。

“你對他做了什麽?”走過來的悲鳴嶼行冥看著地上化作殘渣飄散的東西,以及裏面那一截被手帕精心包括住的斷裂短笛,好奇地問竹取澈。

“當然是愛啊,我喚醒了他內心最渴望得到的情感罷了。”

少女笑著回答。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愛,哪還有什麽東西能夠戰勝絕倫的殺意與惡念呢?

親人的愛,朋友的愛,戀人的愛,陌生人的愛……這麽美好的世界,幹嘛非要打打殺殺呢?

悲鳴嶼呆楞片刻,對她肅然起敬。

“與樂曰慈,拔苦曰悲。予樂於敵,為其拔苦——椎名,你有慈悲心,這很了不起……南無阿彌陀佛。”

宣了一聲佛號後,他不再開口,而是轉身去查看時透無一郎的屍體了。

竹取澈被誇得都沒反應過來,人就走了,只好傻笑著一屁股坐了下來,恰好金發少年屁顛顛地跑過來關心她,“師姐,你感覺怎麽樣?”

“不太好。”少女回過神,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陪我坐一會兒吧,善逸,就幾分鐘。”

我妻善逸的表情變了變,但還是特別乖巧地坐下來。

“幹得不錯,善逸。”竹取澈看了一眼系統內對方的等級評價,足有95級了,不禁暗自感嘆黑死牟這個精英BOSS的經驗值給的就是多,“接下來的戰鬥,就要麻煩你了。”

“等等啊師姐!”善逸驚慌失措地說,“什麽叫‘麻煩我’?難道你……”

“我不行了。大概是要去跟無一郎君做伴了。”竹取澈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趁著現在還有力氣,她索性全部交代了,“我不是什麽好人,真的。”

我妻善逸:?

“獪岳是我殺的。”

“我、我知道,主公跟我私底下說過了,他變成了鬼……”

“不是的,我殺了他,不管他是人還是鬼。”

“…………”

“所以啊善逸,你知道為什麽我自那以後,再沒有回過桃山去見爺爺嗎?”竹取澈微笑起來,“爺爺也知道是我動的手,所以……我實在不好意思回去見他。”

我妻善逸看起來很難過:“為什麽?”

“因為獪岳不死的話,爺爺就得死。”竹取澈眨了眨眼睛,“這樣說,你信嗎?”

我妻善逸神情凝重無比,但還是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騙你的。”竹取澈又說。

“噫!”

“不過獪岳的性格的確是不太好,不然你去問問那邊的悲鳴嶼先生,他也許會給你講一個關於那混蛋小時候的故事……算了,不說他了,打完無慘以後,你就回桃山去,代替我跟爺爺道歉。”

“不要……師姐,不要讓我做這種事……求求你了。”少年人的眼淚又開始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了,“我們一起活著回去不好嗎?”

竹取澈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她覺得腦袋很沈,笑容也很累,索性將頭倚在我妻善逸的肩膀上,低聲地笑道:“……真是孩子氣。”

辦不到那種事了。

接下來的路就靠你了,小師弟,加油啊,奧利給。

“師姐,其實我……我一直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鼓起畢生勇氣的我妻善逸在說完這句話後忍不住側頭看向倚在自己肩膀上沈睡的少女。

但是此刻的她,已經沒了任何的氣息,就像是進入了一個平靜遙遠又美好的世界去了。

“……師姐?”

“師姐!”

…………

……

一只頭上綁著“目隱之術”術式符紙的鎹鴉在無限城裏飛馳著,每逢遇上鬼殺隊的隊員,它就扯著嘎嘎叫的大嗓門喊起最新的情報。

“不死川實彌重傷,竈門炭治郎重傷!宇髄天元,不死川玄彌緊急救援!上弦三持續交戰中!”

“蝴蝶香奈惠斷臂,蝴蝶忍輕傷,栗花落香奈乎單眼失明,富岡義勇重傷!陣斬上弦二!四人存活!”

“時透無一郎戰死!秋原椎名戰死!悲鳴嶼行冥重傷,我妻善逸重傷!聯手斬殺上弦一!兩人存活!”

…………

鎹鴉飛過無限城的大小房間,將這些這些殘酷又冰冷冷的戰報傳送給己方劍士們。

“無一郎……”

“椎名……”

這一刻,兩個犧牲者的名字在不同的人口中亦或者心中不約而同地響起。

保護著普通隊員、與眾多下弦鬼浴血奮戰的煉獄杏壽郎在聽到戰報時楞了一下,但是旋即面上的怒火更加盛烈。

正在與伊黑小芭內一同對掌控整座無限城的鳴女發動攻擊的甘露寺蜜璃死死地咬著唇,春草綠般的眼睛裏隱約有水光在閃爍。

而好不容易打倒了上弦三的眾人還在房間裏修整時(戰報尚未來得及被鎹鴉更新),炭治郎突兀地擡頭,看向了背對著自己的不死川實彌——對方身上的“氣味”突然變得悲傷至極,取而代之的是憤怒到近乎實質化的殺意。這樣的變化太過鮮明,連房間另外兩人都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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