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代代相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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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島敦是個孤兒。

從小在孤兒院飽受欺淩而長大。

有一天他實在無法忍受院長日益加重的體罰和折磨, 也不知用了什麽辦法, 稀裏糊塗地逃出了孤兒院。

當他清醒過來後已經來到了野外,他不知道該怎麽生存下去, 也不敢回孤兒院, 只能一個人游蕩在山林裏勉強掙紮著活下去,非常的孤獨苦悶。

直到這個時候, 有個黑衣人找到了他。

“人的存在意義就是為了得到別人的認可。”那個擁有著一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鳶色眼眸的男子是這樣說的, “為我效忠,聽從我的指令, 敦君,我將為你指明……你存在的意義。”

…………

……

夢境到此結束。

中島敦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灰色的車廂頂部和上面掛著的那個小小的、陳舊的“出行平安”禦守。

他楞了幾秒鐘, 扭頭看向一旁正在一邊玩手機一邊開車的竹取澈,目光在她那纏著繃帶的雙手上多停留了一秒:“請問你……”

“我是竹取澈, 你今後的直屬上司——如果你的升遷速度沒我快的話。”

中島敦楞了一下, 慢慢地低下頭來:“上司……”

“你不會連‘上司’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吧?”

“不……不是的。”

坐在副駕駛位上綁著安全帶的白發瘦弱少年十分消沈地低下了頭,完全沒有白天當老虎時候的兇悍, “我只是覺得事情太突然了。”

我竹取澈可不這麽認為啊小老弟, 你知道我揍你揍得手指都流血了嗎?

竹取澈笑了一聲,隨口問道:“舍不得訓練營?”

她原以為對方不會回答的,沒想到中島敦低垂著白發盯著自己的手掌,過了好幾秒才問道:“我今天是不是又失控了?記憶裏的那個時段一片空白……我是不是又傷害到他們了?”

他的表情很苦悶, 像是真心實意地對於那些被“老虎”所傷害到的人感到抱歉和羞愧, 完全沒有白天那股廝殺山林的猛勁。

原本正在開車的竹取澈想了想, 從外套裏摸出了一件白色的東西扔給他。

“這次倒是沒有,因為我趕過去幫忙(揍你)了。”

“誒?”

中島敦手忙腳亂地接過來一看頓時傻了眼,這、這熟悉的利齒形狀……

“你的牙齒。”

“真、真的嗎!”白虎少年如遭暴擊,捧著這跟自己手掌差不多長度的利齒出神,“您這是打算送給我嗎?”

“你真會開玩笑啊敦君。”竹取澈眼明手快地一把奪過虎牙塞回外套裏,動作之熟練看得中島敦一楞一楞的,“我只是給你證明一下,這是我從你嘴裏掰下來的東西——至於還給你那是不可能的!我打下來的戰利品就是我的東西!誰也別想搶走哈哈哈哈!”

中島敦:……

感覺這個新上司好像不是很靠譜的樣子……但是又有點意外地活潑啊。

這讓他緊張不安的內心略微放松了些許。

眼看距離目的地似乎還有一段距離,中島敦就壯著膽子問她:“可以問一下您,關於我們是哪個部門的嗎?”

“我們?我們直屬首領,是直屬游擊隊的一員!”

“喔!”中島敦發出了適時的驚嘆,想起了那個改變自己命運的男人,眼睛也稍微亮了一點,“那竹取小姐您是隊長還是骨幹……?”

“骨幹而已,還是新晉的那種。”竹取澈好心地解釋道,“順帶一提,我這個隊伍,目前只有我們兩個人。”

中島敦:?

這叫什麽隊伍?

“雖然知道至少要再增加多一個人才能組建黨支部……咳,好像在港口黑手黨不能搞這種事情,不過我已經有人選了!”竹取澈信心滿滿,“等我把你放進宿舍裏你好好適應一下新生活,我們就可以開工幹活了!”

中島敦被她莫名其妙的自信所感染,當即也跟著點了點頭,特別乖巧:“嗯!”

然而當兩人回到總部時,人事部門表示由於直屬游擊隊原本所在的三號大樓還沒建好,沒有辦公地點。後勤部門也說因為原本的宿舍還沒有完全清理出來,所以也沒辦法提供單間宿舍給新人住。

哇,不讓這虎頭虎腦的傻孩子住單人宿舍,你是想看人家的舍友某天深夜突然被咬死嗎?

竹取澈皺了皺眉頭,這個新人是首領扔給她,要她幫忙帶的,目前形勢這樣也不能不管,既然如此……

“敦君,你能去天橋底下自己露宿街頭嗎?”

“啊?!”

別說白發少年瞳孔地震,一旁的後勤處同僚也目瞪口呆,甚至問出了“你真是他的直屬上司嗎?”這種話。

然而出乎雇傭兵的預料,眼前瘦弱的男孩子咬了咬唇,默默地點了一下頭:“是,這就執行命令。”

說罷,他轉身就走,似乎想趕緊去找個天橋……

“餵,你玩脫了。”同僚忍不住吐槽。

竹取澈也驚了,攤開手表示自己很無奈:“這孩子怎麽那麽頭鐵?”

她連忙快步跟過去,一把勾住少年人的肩膀,感覺自己的胳膊肌肉撞在對方的嶙峋肩膀骨頭上……有點痛,你多吃點肉啊!

“開玩笑開玩笑,怎麽那麽認真?”竹取澈用另外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感覺像是在擼流淚貓貓頭的神奇觸感,“算了,這幾天你先住我家吧,唔——睡廁所怎麽樣?半夜渴醒還能直接喝水龍頭的直飲水……”

敦楞了幾秒,不知是因為少女上司的這番話還是因為被人溫柔地摸了摸腦袋,因此當他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才連忙道謝:“好,謝謝您。”

“哇,你也太好養活了吧?算了我們先去外面吃飯,這個點食堂已經關門了。你想吃什麽?”

“……什麽都可以嗎?”

“限定100円以下的。”竹取澈心痛地說,“我很窮的!”

“是。”白發少年眨巴著眼睛,生怕讓她失望或者不高興,謹慎地回答,“我會少吃一點。”

“哈哈哈哈敦君你很有覺悟嘛!等等,我決定要傳授一個我的立身之本兼絕招給你!”

…………

……

十五分鐘後。

昏黃燈光下的居酒屋裏,本多啟太拿起了一杯小酒盞,扭頭看向明明是個陌生人卻有種莫名熟悉感的竹取澈:“所以這幾天的假期裏你不僅去韓國整容了,改了個名字,還順便跳槽去了直屬游擊隊,收了個新人,最後還帶新人來……蹭我的飯?!”

此時的中島敦一聽這話,頓時緊張地擡起頭來,腮幫子鼓鼓的,不知是該將嘴裏的茶泡飯吐出來還是咽下去。

“別聽隊長的話就被嚇到了,這家夥要是會說話也不至於跟自己老婆離婚。”竹取澈此時已經差不多摸清楚這只敏感大貓脆弱內向的性格了,連忙安撫了一下小老虎。

中島敦這才乖乖地點頭,將茶泡飯慢慢地重新咀嚼起來。

“餵,原田……不對,現在該叫你竹取了,戳人傷口可是不文明的行為。”本多啟太借著些許酒意警告道。

“隊長在生氣嗎?”竹取澈給他倒酒,滿臉賠笑,“抱歉啦,跳槽的命令也是首領突然就下達的,我也一頭霧水啊。說實話,在您手下幹活還挺快活的。”

可不是嗎,本多啟太就是性格脾氣上老父親了一點,閑暇時期喜歡絮絮叨叨談論養生知識,在工作和戰鬥時間也很照顧少女下屬,竹取澈被他罩著的前段時期還摸了不少的魚。

“我知道。”本多沒有拒絕這杯象征著些許歉意的倒酒,他只是憂心忡忡地說,“大家都說你被首領重用了,這本來是好事,但是……”

但是什麽呢?

本多啟太其實自己也說不出來。

他其實從看見這孩子的第一眼,就覺得她身上存在著某種非常孤獨又古怪的特質,不是所謂的叛逆期影響,而是某種深入骨髓的東西。

明明在流血聖誕夜裏知道了對方的戰鬥力不亞於自己甚至還遠遠超過,但是本多啟太依舊覺得……在對方身上看見了自己當年的影子。

他是橫濱人,母親是紅燈區的一名風俗產業工作者,父親是什麽人也不知道。

在很小的時候,本多啟太就會坐在自家店鋪的狹小閣樓裏,看著底下門外自己的母親對那些男性客人笑臉相迎。

他並不覺得羞恥,只覺得……悲傷。

如果年幼的自己會賺錢就好了,母親就不用為了生活而自我作踐到這種地步。

抱著這樣的想法,本多啟太小小年紀就去開始混社會,跟隨著道上的“大哥”們,學著抽煙,嘗試著喝酒,提著長刀去向商鋪索要保護費……他很快樂,但是賺不到幾個錢,因為大部分錢都被大哥們抽成拿走了。

他曾經以為那樣就是強大。

直到母親哭著給了他一耳光。

“我辛辛苦苦地賺錢,供你念書讓你上學,就是不想讓你成為像我這樣的人!你看看你都幹了什麽好事?抽煙、喝咳嗽水成癮、逃課去網吧、開車撞傷了別人後還逃逸……本多啟太,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當時的少年正值最叛逆暴躁的時期,聽到這話就不樂意了,“那個流浪漢喝醉了酒往我車頭上撲過來,我有什麽辦法?再說了,不是沒死人嗎!在橫濱這種事不是超級常見……”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母親紅著眼睛揚起了手掌,似乎還要再來一耳光的趨勢,當時就嚇得連忙彎腰躲開逃出店裏。

倒不是打不過對方,而是本多啟太不想將拳頭對準唯一的親人,這是他給自己設定的底線。

憤懣不滿的少年在外徘徊了許久,廉價香煙抽掉了大半盒後,接到了兄弟們的電話。

於是他在網吧裏度過了一整個暴躁不安的夜晚。兄弟們問他怎麽了,他也只是隨意地說了幾句家人反對自己混社會的事情,引來陣陣嘲笑。

“你還是要聽媽媽話的小孩子嗎,啟太?真丟臉啊。”為首的大哥這樣笑著說。

不知為何,本多啟太聽到這話感覺十分刺耳,索性推開鍵盤,扔掉游戲耳機起身離開了網吧。那些道上的“兄弟們”在他身後笑得愈發大聲。

“你看,他回家吃奶去了!”

他懶得辯駁,只是忽然想回家了。

然而迎接他的是被人打砸搶掠一空的店面和滿臉是血的母親,本多啟太見到她這般模樣嚇得渾身發抖,連忙送進了附近街區裏的地下診所中救治。

沒辦法,家裏沒錢,正規醫院是看不起病的,只能去這種無證經營的小診所。

母親雖然被搶救回來,但是原本所剩不多的積蓄也花完了。所以沒過多久,她就因病去世,然後被倉促地下葬,埋在了郊外的便宜墓地裏。

本多啟太後來聽鄰居說是因為母親染了病將其傳染給客人,這才引得客人暴怒地帶著一群打手來上門找麻煩。

如果說搶錢還能看成是賠償客人的醫藥費……但是打人呢?那些人都對他的母親做了什麽啊。

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跪在墓碑前的本多啟太想了很多,他在想……如果那個夜晚他沒有躲過母親的那一巴掌,選擇挨了揍之後留下來,是不是就能在後來下半夜的關鍵時刻保護母親了?

如果他沒有跟那群狐朋狗友去網吧開黑通宵,抽完煙直接回家,是不是也能改變這一切了?

而且直到最後他都沒有來得及問重傷去世的母親——媽媽,你能不能原諒我呢?

原諒那個會抽煙喝酒、會把醉鬼撞了以後逃逸的浪蕩少年。

……他知道錯了。

可惜,這個答案,已經躺在地下的母親是永遠無法給他了。

也就是在那一個夜晚,這個少年覺醒了自己的異能【空氣之手】。

他找到了那戶客人,把罪魁禍首同樣揍得半死後又逃走了。由於對方的家人報了警,他打算坐走私船逃離橫濱——然後就被港口黑手黨的一個前輩看中,從中截胡留下來。

直到現在。

所以,他總是在關鍵時刻無法做出正確的選擇。

母親被人打的時候,他還在沈迷虛擬游戲。

妻子與他離婚後,他選擇自我放逐般地退出一線。

當初在平安夜,明明下屬提議要跳過兩棟樓之間的距離去救首領時卻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去主動承擔這個具有風險的責任,而是選擇暗中退縮了。

…………

本多啟太厭惡這樣的自己,他的內心深處依舊有個一看到母親發怒就害怕地想要彎腰掉頭逃跑的廢物少年。

所以他拒絕升遷,因為要面臨更多的責任和風險,他怕自己無法盡職盡責。

我是個廢物。

我保護不了重要的人。

我無法在最關鍵的時刻做出正確的人生決斷,每每都在事後感到後悔。

這就是我本多啟太的失敗人生。

“……但是。”他接上了先前沒說完的話,“竹取,你要註意安全,中島君也是。因為活著的人才有未來可言。”

竹取澈怔怔地註視著這個眼睛中有淚光的中年男人,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麽流露出這樣悲傷的表情,但在剛剛那一瞬間,她覺得這個人一定經歷了某種難以向外人闡述的、龐大而傷感的心理活動。

“我會的。”竹取澈認真地說,然後看向了一旁還在吃茶泡飯的中島敦。

後者察覺到她的目光註視,慢慢地點頭表態:“我也一樣,我會好好聽竹取小姐和本多前輩的話的。”

“那麽。”她笑著舉起了自己的酒盞,“隊長想來我的麾下嗎?重新回到一線戰鬥部隊裏,我現在向你正式地發出邀請哦。”

本多啟太的眼睛因為吃驚而略微睜大了一點。

過了片刻,他才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清酒,神情異樣地說:“為什麽會選擇我?你就不怕我在關鍵時刻又搞砸什麽事情嗎?”

竹取澈十分爽朗地笑起來。

“不怕哦!因為如果隊長願意來幫我的忙,那麽有什麽麻煩事情都是我來頂著!而且你以前很照顧我嘛,現在輪到我有機會來照顧隊長了……怎麽樣?幹不幹?”

本多啟太楞了一下,婉拒道:“謝謝你的好意,但……我是辦不成大事的人。”

下一秒他又看見少女瞇起了淡藍色的漂亮眼睛,很嚴厲地反駁道:“不要這樣說自己,隊長!不管你來不來我的隊伍幫忙,都請不要這樣看不起自己!因為無論是我還是第三小隊的其他人,對於隊長的評價都很高哦。”

“隊長是可靠又溫柔的前輩,大家都很喜歡你……只是他們怕你知道以後因為過於得意而嘮嘮叨叨起來,所以不敢說罷了。”

本多啟太手中酒盞的清酒表面出現了一層淡淡的波瀾,折射出居酒屋墻上的暗黃色燈光,像是灑了一層金箔一樣。

“這樣啊……謝謝你們的認可。真沒想到我這種人也會被別人這樣誇獎呢。”

這個身心俱疲的中年男人,終於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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