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氣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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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舟麻利地跳上警車後座,跟著後面的江星野卻皺著眉,一路磨磨蹭蹭,摸索到車門,中途還差點絆了一跤。

看他惺惺作態的樣子,孟舟就來氣:“裝瞎子裝上癮了是吧,這裏都自己人,有必要嗎?”

江星野哽住,朝他瞥了一眼,水汽十足的哀怨,不多不少的分量,看得孟舟轉開視線。

嘁,委屈什麽。

被孟舟冠以“惺惺作態”罪名的男人,垂眸咬了咬自己斑駁的唇角,扯了扯緊裹著身體的濕衣服,什麽話也沒有說。

估計是沒臉反駁,孟舟心裏哼哼,他也知道他不占理。

大夏天,車內原本開著冷氣,兩個水鬼上來後,老趙趕緊給改成了暖風。

後座上放著幾條毛巾,看起來是幹凈的,包裝都還沒拆,上面還繡著“police”的字樣,顯然是警局的訂制產物。

孟舟隨手抓起一包,粗暴地丟到江星野身上,江星野懵了一下,狐疑地朝他望過來。

“看什麽看,”孟舟沒好氣地挪到靠窗的位置,自己拆了一包毛巾,擦起了自己的長發,“不用裝瞎了,可以玩命用眼睛了是吧?”

“……”江星野無言以對。

不是說要和他劃清界限,這又是怎麽回事?

江星野低下頭,默默拆開毛巾的包裝,手指捏了捏毛絨的巾面,那麽軟,像孟舟的心腸似的。

他心想,孟舟可真是個好人,總不忍心看人受苦,救得了小胖子,救得了萍水相逢的不薩和澤彩,現在的自己就和從前,和那些一般人一樣了。

哪怕是路邊哪個乞丐淋雨,他也會丟給他毛巾吧。

嘴角輕輕牽起,江星野無聲地笑,笑意苦澀。他太好了,可自己偏偏不想要這樣的好。

前排的老趙看不慣孟舟兇巴巴的樣子,轉過頭來主持公道:“小孟你腦子淋壞了?幹什麽欺負人?”

啪的一聲,孟舟當空甩了一下擦得半濕的毛巾,橫眉冷眼道:“誰欺負誰啊,老趙,你不要以貌取人,我才是被欺負的那個。”

他本來是不想吵架的,以往哪次和人分手,不是分得漂漂亮亮?就算有人哭,哄兩句意思意思,也就完了。

哪像這次,招術都用盡了,演技發揮也不錯,還是鬧到這個地步,兩個人在暴雨裏又打又罵啃破嘴,全身上下,跟被剮了層皮似的。

江星野真是個怪胎,從前戴著無害的假面和鐐銬跳舞,他都要從重重束縛裏,伸出鋒利的尖刺和爪牙,現在真相暴露後,更是變本加厲。

他帶給他的體驗,都是和別人全然不一樣的新鮮。嘲笑他把自己當救世主,不依不饒地叫他恨他,憤然用樹枝去刺眼睛……他相信江星野是真下得去手,孟舟現在想起來都有些後怕,太瘋狂了。

那樣狂暴的生命力,隱藏在淡薄冷漠的下垂眼下,像這場臺風,未登陸時,躲在幾片看似安全的薄雲背面,登陸後便是天翻地覆的大痛快。

痛,原來是一種快意。

可人總會怕痛的,自保的天性阻止孟舟回頭,只要回頭,看他一眼,就會被刺傷,被穿透,心臟握在江星野的手裏,擠泵出噴薄的血液。

孟舟緊皺眉頭,把臉埋在嶄新的毛巾裏。明明他是岌岌可危,被欺負、被弄疼的那個,在旁人看來,卻像他在欺負江星野這個楚楚可憐的美人,哎,他真是吃了長相的虧。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老趙顯然是想起江星野騙人的惡行,忙給自己找補,心裏也嘀咕,這不能怪他啊,誰看了都會這麽覺得吧,江星野身上到處都是被揍的痕跡,孟舟除了嘴巴破了皮,淋了雨,其他都好好的。

看上去像什麽家暴現場。

孟舟撇撇嘴,望向窗外,就聽老趙轉移話題道:“把濕衣服脫了吧,你倆穿著不難受啊?”他從座椅下掏出兩套警局定制的文化衫,扔到後座。

“嘿,老趙你東西準備得挺齊全啊,”孟舟掂量了一下手裏的文化衫,嘴上叫著老趙,懷疑的餘光卻陰沈沈掃了江星野一眼,“還來得這麽及時,該不會又是誰神機妙算,安排你來的吧?”

“孟先生,”江星野啞聲開口,否定他的質疑,“我沒那麽厲害,什麽都能提前算到。”

“哎,這誰知道?江警官智計百出,經歷過的人都不敢掉以輕心吧。”孟舟挑起一邊眉毛,斜睨了江星野一眼,“再說,這裏不方便脫衣服吧?”

“有什麽不方便的?”單純直男老趙不明就裏。

他話剛說完,江星野就用行動表示,一點也沒有不方便,迅速扒下自己身上腌菜一樣的衣服,脫完還輕飄飄看了孟舟一眼。

從前心裏總惋惜江星野的眼睛瞎了,現在孟舟真巴不得他一直瞎。這雙恢覆靈光的眼睛,威力比往日更甚,裏頭長了軟鉤子似的,欲語還休。

孟舟郁悶得心裏罵了句粗話,想起以前仗著江星野看不見,經常盯著他偷看很久,此刻忽然意識到,自己那副癡態,豈不是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那、那在床上的風光,不也……

靠,臉後知後覺地燒起來。

他立刻也脫掉濕衣服,換上了老趙的文化衫了,當看清文化衫上的字,孟舟沈默了。再看看江星野,他也好不到哪去,正低頭反思自己的一時沖動。

老趙正好從後視鏡裏望過來,撲哧一聲哈哈大笑,念出二人胸前印的大字:“全民反詐,你我同行哈哈哈哈……我想起來了,這是局裏搞反詐宣傳的時候定制的……不好意思哈哈哈,這車上的物資就這麽些……”

老刑警笑得肆無忌憚,完全不管兩個當事人的死活,看不出有什麽不好意思。

江星野胸前印的是“全民反詐”,他面無表情,無喜無悲,感覺拿個木魚可以當場念經,孟舟就沒那麽好的定力了,他揪著“你我同行”的衣服漲紅了臉,想脫掉,又貪戀幹燥衣物的溫暖。

怎麽偏偏是“你我同行”?饒了他吧。

“行了別笑了,”孟舟蹙眉打斷老趙的笑聲,“你來找我們,總不會是專程來看笑話的吧?”

老趙沒有立刻回答,車內流淌著輕柔的音樂,狂風暴雨雖然關在窗外,但即使隔著車身,依然能感覺到臺風過境,撼動途徑的一切。

三人都在車上,老趙卻沒有發動車子,也沒說他們要去什麽地方。孟舟心裏門清,這大風大雨的,也只有他和江星野這種腦子有病的人會待在外面,老趙怎麽可能真那麽巧“路過”?

他猜不透老趙出現的原因。

身旁的江星野臉朝著車窗外,忽然輕笑一聲,才笑一下,像是牽扯到疼痛,按著胸口咳嗽起來,孟舟眼尖,一眼認出那是剛剛他踹過的地方,心也跟著絞了一下。

待在車內這個暖烘烘的地方,孟舟的體溫逐漸回升,可江星野的臉色,仍然很差,白得像蓋著一層霜,身體不由自主地發著顫,或許那不是冷的,是痛的。

孟舟握緊拳頭,轉開臉不看他:“你笑什麽?”他對著自己那扇車窗,看見上面自己的影子,和遠處江星野的淡影,重疊在一起。

“我笑趙叔叔,”江星野的語氣又恢覆了平時的輕柔,“是有什麽話不能當著我面說吧?我知道自己走哪都不受待見,要不我還是下車吧。”

“星星,別這樣說自己,”老趙揉了揉眉心,從後視鏡裏看見江星野嘴角還掛著傷,“先送你們去醫院吧。”

“不要。”後排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又幾乎同時噤聲。

孟舟擡眼看車頂:“我討厭醫院。”

江星野則額頭抵在透明的玻璃上,幾乎是有些瑟縮地往車門那擠,聲音近乎喃喃:“不麻煩了,這種小傷沒幾天就會好的。”

他的頭剛才就在痛,此時詭異的熱度漸次攀升,嘩嘩的雨音像極了少年時期的耳鳴。

老趙氣得猛拍一下方向盤,這兩個快三十的成年男子,要不要這麽幼稚?他現在真的很想把這倆當街打架鬥氣的人,丟去拘留室反省一晚上。

雨始終不見變小,沒完沒了地下著。

孟舟坐在診所墻邊的聯排座椅上,望著門口緩慢攀升的水位,擔心這個小破診所遲早要被淹。

這間小診所是老趙熟人開的,地處偏僻,平時病患就不多,碰上這種天氣,醫生護士都閑得刷短視頻,見一下來了三個人還挺喜出望外,結果真正的傷患只有江星野一人。

老趙勉強滿足了他們兩個“不去醫院”的要求,診所不等於醫院嘛。他和江星野也再三保證,醫生是自己人,不會有人洩露這位臥底的行蹤,才終於成功把江星野拉進診療室治傷。

外面只有孟舟一個人,他守在診療室門口,鐵了心不進去看一眼,耳朵貼在門上,豎起來聽裏面的動靜,醫生似乎在罵某個騙子這種天氣還打架淋雨,鬧得都發燒了。

忽然有腳步聲從裏面傳出來,孟舟趕緊又裝作一副欣賞雨景的樣子,手指點來點去,百無聊賴地數診所外面的水坑有多少個。

老趙從診療室走出來,疲倦地一屁股在孟舟身邊坐下,孟舟一副才聽見他來的動靜,慢半拍地問他:“人怎麽樣?”

老趙斜瞟他一眼,從懷裏掏出煙盒,遞給孟舟:“想知道,怎麽不進去自己看?”

“你愛說不說,”孟舟拿走一根煙,叼在嘴上,“我也沒那麽想知道。”

老趙翻個白眼,裝,繼續裝。

“他不願意去醫院,是因為名義上他現在還被警方通緝,你呢,為什麽討厭醫院?”老趙這才得空問他一句。

孟舟咬著煙,吊兒郎當地說:“警察叔叔,我今天才出院,又去幹什麽?二進宮啊?”

“你還知道二進宮?把人打成那樣,我看你就是想二進宮,”老趙一巴掌拍上他的後腦勺,“讓你倆談談,又不是讓你們和對方拼命。”

“我沒想要他命……”孟舟底氣不足地說,“以前這種程度,他都能躲過去。”

今晚像撞了邪一樣,江星野那小子居然不躲不閃不反擊,硬生生扛下他所有拳頭。他當他是軟飯長大的啊,竟敢小瞧他的力氣。

老趙斜瞅他一眼,搖頭涼涼地說:“這麽和你說吧,以前星星在特戰隊,沒人打得過他,就憑你,想把他打趴下?你品品吧。”

“……特戰隊?這麽猛的嗎?”孟舟乍舌,他猜到今天江星野放水,但委實沒想到這水放得能和今天的雨一拼。

老趙嘆了口氣:“不過這事你就別和他去說了,很早就退伍了,他也不愛提這些。”他頓了頓,字斟句酌地說,“也別叫他江警官了。”

“這有什麽不能叫的?”

老趙掃了一眼四周,在孟舟耳邊耳語了幾句,孟舟聽得臉色一變:“你什麽意思?所以他現在是給你們給打白工?”

“小孟你別激動……”

“這他媽……”

孟舟忍不住罵了臟字,他本以為江星野是背靠大樹好乘涼的正規軍,和自己這種臨時工是不一樣的,可老趙卻說他早就辭了警察的工作,以自由人的身份獨自潛入錦繡集團,勞心勞力,步步驚心。

值得嗎?為什麽他會對錦繡如此執著?

等等,難道他從前說的,母親生病,並不是騙人的?還是有什麽別的隱情?

孟舟自問自己雖然是個敬業的線人,但他絕對做不到這種拋棄所有,只為任務的地步。

就拿這次任務來說,倘若對象不是江星野,他根本不會陷進去,還越陷越深,任由自己沈淪,恐怕他會在第一次發現任務有這種要求的時候,就抽身離開。

如此說來,如果當初不是他自己誤打誤撞,成了江星野的VIP,盡心盡力配合演那些戲,江星野會不會隨便釣一個有錢男人,在酒吧把人推到,在浴池裏和別人演那種戲碼?

江星野那個狠人,是不是真的會為了這個任務,接受任何一個上鉤的男人?

一想到有這個可能性,孟舟就覺得有一頭巨獸要從心臟裏咆哮著沖出來,把他的理智都吞噬幹凈。

他要氣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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