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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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灼痛統治了視覺,眼球仿佛融化,變作眼淚洶湧地流瀉,好像他的眼睛,只是一個破了的水袋。

江星野腳步一晃,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一陣天旋地轉,滾動聲終於停歇時,江星野縮在樓梯下的平臺,身上的肌肉無意識地抽動著。

他肉厚,身上倒是沒太多痛感,但眼睛仍然睜不開,感覺要瞎了。

腳步紛至沓來,人聲猶如煮沸的水,吵個不停,又亂又雜聽不分明,似乎有人把他從地上抄起,穩穩抱了起來,吐息噴在他臉上,是幹幹凈凈的熱,像夢中那個孟舟。

眼睛痛得想死的時候,江星野反倒分出一縷思緒,心想,難為這個好心人了,自己那麽重,抱起來很辛苦吧。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是你惹我生氣,他、他又突然出現,我、我才把球扔出去……”蒲禹語無倫次地尖叫,替自己辯解。

“讓開。”

孟舟丟下這句話,目不斜視地抱著江星野,從蒲禹身邊擦身而過,往高二五班的教室走去。他原想抱人去醫務室,可醫務室在校門口那棟樓,這小胖分量不輕,他沒有把握能把人飛速抱過去。

回到教室,圍觀的人很多,吵吵嚷嚷,群龍無首的樣子,孟舟眉毛一揚,當即安排分工,他和幾個同學合力移動桌椅,擺成長條,扶著江星野躺上去,又叫其他同學去買冰的礦泉水和濕紙巾。

一番指揮井然有序,只有蒲禹被晾在一邊。

拿到冰礦泉水和濕紙巾,孟舟輕聲對小胖子說:“條件有限,你忍著點。”

江星野點了點頭。

孟舟不太記得他的臉——都被劉海擋住了,能記得什麽,但是看到身材和劉海就認出來了,是那個偷看他們接吻,還和他們說什麽兩清的奇怪小胖子。

他不敢貿然給人洗眼睛,只是用濕巾擦幹凈江星野眼角周圍的臟汙,再把冰水倒在紙巾上,敷在對方紅腫的眼皮上。

撞到江星野的那個籃球,是他的,用了多年,外皮破舊,還沾了灰土。他當時習慣性地拿在手上轉,蒲禹慌慌張張問他,知道了那件事沒有,他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哪件事?結果蒲禹脾氣上來,一巴掌把球拍出去,砸到了小胖的眼睛上。

蒲禹一大早來找自己,想說什麽,孟舟不是不懂,周末學校貼吧和論壇突然出現一張曝光他們戀情的帖子,繪聲繪色,連他們在實驗室接吻的事,都寫得如臨現場。

帖子雖然很快被刪除,但依然引起軒然大波。今天一回校,幾乎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用一種微妙的眼神偷看自己。

同性相戀,如今都爭議不少,更何況是當年的學校。兩個人從交往伊始,就互相約定要保守秘密,所以平時親熱也是找盡各種隱蔽的地方,知道他們關系的也只有身邊寥寥幾個知根知底的哥們,孟舟相信他們不會出賣自己。

那麽,唯一有可能會洩露出去的,只有一個人。

孟舟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個白白胖胖的少年身上,眉頭皺起,真的是他?

冰鎮了一會兒,江星野感覺自己的眼睛舒服了一些,比起眼睛單純的痛苦,被這麽多人看著自己又胖又醜的樣子,才叫他渾身不自在。

他按住右眼上的濕巾,緩慢地從桌上下來,低頭咕噥著說:“我沒事了,謝謝。快上課了吧,我得回去……”江星野想趕緊離開,被籃球砸到已經很糗了,萬一對方還問他上樓了幹嘛,他如何解釋?

孟舟揮手讓大家散了,沒想到一直悶不吭聲的蒲禹,忽然擋住江星野的去路,聲音發顫地質問:“那個帖子,是不是你發的?”

周圍這些同學原本要散,一看這邊風波又起,表面上各幹各的,實則都豎起耳朵,聽得十分仔細。

比起他們,江星野聽是聽了,可聽得滿頭霧水:“什麽帖子?”

“少裝蒜,”蒲禹的眼睛像淬毒了似的發紅,發亮,聲音冷冷道,“不是你,還會是誰?那天不就只有你這個偷窺狂在!”

孟舟聞言眉毛微挑,想阻止蒲禹,但看著一向矜貴的少爺氣得發抖的樣子,又有些不忍心。算了,蒲禹說話雖然難聽,但小胖子確實有嫌疑,他也只是問一問,應該不會出什麽問題。

蒲禹雖然沒有明說,但在場的同學都看過那個帖子,知道他說的“那天”是指帖子上寫的他和孟舟實驗室接吻的那天,這無疑坐實了那個帖子的真實性,大家的表情變得精彩起來。

有人純看熱鬧,有人和孟舟、蒲禹交好,替他們打抱不平,更有人震驚眼前這個平平無奇的胖子,居然是個偷窺狂,嘴裏發出嘖嘖稱奇的聲音。

班上還有少部分人平時就看蒲少爺不順眼,此時幸災樂禍,躲在人群之後遠遠觀望,他們並不關心江星野死活,只是樂意看蒲禹吃癟。

聲波震蕩江星野的耳膜,每個人都在發表意見,聲音重疊聲音,他分辨不了他們到底說了什麽,音浪淹沒了他。

討厭的耳鳴再度出現,嗡嗡嗡的,吵得他頭暈眼痛,瞇著眼睛楞了半晌,江星野才從這些人聲中理清一些頭緒。

“不是我,”江星野捂著眼睛低聲道,“我答應了你們,不會說出去。”

蒲禹不由冷笑:“你的承諾很貴重嗎?”

江星野咬了咬牙,只好再次重覆:“真的不是我,周末兩天我都在家裏學習,沒玩過電腦,我都不知道有這麽一個帖子。”除了周日的時候因為花泉行館的案子,擔心得學不進去,其他時間,他實實在在都在用功讀書。

倒不是他多麽熱愛學習,只是因為學習是他唯一的籌碼。漢人說,天道酬勤,可他這麽努力,也不過是讓成績好看一點,遠不到優等生的程度,也沒有為他的話增加什麽信譽。

蒲禹似乎認定了他就是發帖人,不管江星野如何解釋,蒲禹都覺得他在狡辯。

沒有用了,江星野意識到,和這個人爭執下去不會有結果,他就不該來這,不該闖進這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瞎擔心他們出了什麽事。

耳鳴越來越厲害,江星野索性轉身,用圓胖的身軀撞開人群,往外走。

“攔住他!”蒲禹氣得大喊,“攔住這個偷窺狂!”

看似涇渭分明的人群,幾乎同時應聲圍攏,有人甚至順手合上教室的門,就像劇目正式開演之前,總要把門關上。

他們並非聽從蒲禹的命令,他們聽從的是自己的窺私欲。

每個人都或深或淺地陷入了一種看戲的狂熱,想看蒲禹會如何教訓這個卑劣的胖子;想看這個胖子,到底是什麽人物,竟然能攪起這樣的風雲……

至於胖子說什麽“不是我”,那有什麽緊要?那不過是蒼蠅飛舞時,發出的微不足道的聲音。

江星野被人群撞來撞去,兩根胖腿左支右絀,險些被自己絆倒,原來自己這170斤的重量,在人墻面前,也不過是大朵一點,卻依然隨時會破碎的浪花。

他終於摔倒在地上,不知是誰推的還是踹的,有人喊了句:“我知道他,他是樓下高一三班的插班生,外號叫什麽‘流氓兔’,本來就是個怪胎來著!”

“那難怪了,流氓幹偷窺、爆人家隱私這種事,可不就是基本操作嗎?”又有人回了一句。

“敢欺負我們孟哥和小禹,誰給你的膽子?”

有人踩在他背上踢了一腳,接著是第二腳,第三腳……誰是第一個,是故意還是無意,都不重要了。

只要大家都踩上來的話,大家就都無罪了。

江星野想哈哈大笑,這些人幾分鐘之前,還在孟舟的安排下,搬動桌椅,買水買紙巾,可現在卻因為蒲禹的指控,和道聽途說的名聲,對他拳打腳踢。

是他誤會了,幾分鐘之前,他還天真地以為他們和樓下那些人不一樣,其實人本就是如此吧,平時渾渾噩噩看不出分別,決定向好還是向壞,都是一眨眼的功夫。

“你、你們根本沒有證據……”江星野的聲音和他的身影,一同消失在校服的間隙。

“夠了!”孟舟忽然一聲厲吼,“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人群陡然安靜了一瞬,像被他一句話吼得忽然散開,可孟舟知道,自己還不至於有這個本事。他原本是想靜觀其變,看看這個小胖子是真的被冤枉,還是撒謊,沒料到事態發展如此之快,連始作俑者的蒲禹都被人推開。

孟舟漸漸明白過來,大家並不在乎真相,他們不過是借這個正義的理由,發洩越來越大的升學壓力而已,畢竟高三近在眼前,死水般的生活難得遇上罕見的風波,怎麽能不放肆鬧一場?

他眉頭緊皺,就見人群四散後,在中央形成臺風眼,只有江星野和蒲禹站在那塊人為的真空地帶,一把亮閃閃的短刀正握在江星野的手上。

小胖子之前被籃球砸中的右眼似乎又被人踩到,緊緊閉著,眼周泛著青紫,一道細小的血跡緩緩從眼角滑落,另一只眼睛雖然睜著,眼眶也布滿憤怒的血絲。

“他有刀!他居然帶刀上學!”

“果然他就不是什麽好人!”

他的視野一片血色,看不清人們臉上的表情,耳鳴越來越響,聽不到他們的聲音,手裏的短刀在指間顛轉,唇角露出一絲猙獰意味的笑:“我說了,我沒做,為什麽你們都不相信我?”

“你、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沒撒謊?”蒲禹臉色蒼白,色厲內荏地要求江星野自證。

“哈哈,現在和我講證據。”

江星野笑容不變,身體卻忽然矮了下去,猛然持刀朝蒲禹沖了過去。

霎時,一只小麥色的手橫插一杠,陡然握住鋒利的刀尖,止住了刀鋒刺殺的沖勢,那手又不知疼似的,順勢滑到刀把,緊緊握住江星野的手。

教室裏一片死寂,竟是無人剛吭聲,蒲禹也嚇傻了。

濕滑的血沿著兩人相交的手淌下,江星野茫然地看著眼前攪局的少年孟舟:“你幹什麽?”

“我是幫你!”孟舟壓低聲音,在江星野耳邊低吼,“帶刀上學,萬一真的刺傷同學,你知道自己會被怎麽處理嗎?”

江星野楞了楞,旋即笑了,他眼下的血痕和手上的血跡如出一轍,艷麗得刺眼:“你不是幫我,你是要救你那個相好,你要想幫我,怎麽不早點幫?說白了,你和他們一樣,不相信我吧?”

他頓了頓,嘴角越揚越高,語調卻冰冷:“你真虛偽,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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