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萬人迷和流氓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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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天生就會吸引別人的目光。

孟舟就是這種人,自從那天在走廊見過一次之後,江星野發現“孟舟”這個名字,簡直就像江南的濕氣似的,無處不在。

走到哪裏,他的身邊都圍著一幫人,手腳纏住他,目光黏住他,無數張嘴咧開翹起,說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因為讀書晚,同樣的年紀,江星野讀高一,卻得叫高二的孟舟學長,幸虧他們的教室並不在同一層,兩個人很少再在走廊上相遇。

但當江星野路過樓道口,倚在教室窗旁,在實驗室做實驗,都能聽見遠遠從操場傳來的歡呼——

孟舟,孟舟,孟舟。

好吵,煩死了。

這也就罷了,那家夥身高腿長,確實看上去像個體育生。

可他成績居然也不錯?

成績好就是最好的免死金牌,即便孟舟做些出格的事,老師們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成年人總能一眼認出學生群體中一呼百應的頭狼,大多時候,他們不會去阻止這種自發擁護,而是任其坐大,關鍵時刻為己所用。

如果說學校有誰能和孟舟的人氣抗衡的話,那也只有他的姐姐孟橫。東越一中仿佛被孟家兩姐弟統治了一般,別的學校校花校草傳緋聞、談戀愛,他們學校的校花校草是姐弟,還天天針鋒相對。

這太詭異了,江星野陰暗地想,孟舟一定是裝的,怎麽可能有人長得好,人緣好,四肢發達,笑起來傻裏傻氣,頭腦還不簡單?

就像他騙父母,自己在學校適應得很好,交了很多新朋友一樣,他想讓阿咪少流些淚,父親少罵自己,偽裝是必須的。

實際上,他一個朋友都沒有。

第一天報道的時候,他滿懷希望地登上講臺,擦掉王老師寫下的“江星野”,拿起粉筆,背對同學們重新在黑板上寫下“則枝”兩個字。他希望大家記住的是“則枝”,而不是那個都沒多少人念過的“江星野”。

悉悉窣窣的笑聲悄然在身後響起,江星野手上的粉筆抖動起來,粉灰撲簌落下,歪歪扭扭的“枝”寫到最後一劃,扭曲得更厲害了。他知道自己漢字寫得不好看,但只是簡單的一橫一豎也耗費了他的全部力氣。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露出友善的微笑,再轉回身對同學們說:“大家好,我叫則……”

臺下再也不是剛才那種忍笑的動靜,而是哄堂大笑。

江星野楞在講臺上,不知所措,耳朵裏再度響起病中那種耳鳴。

後來他才知道,同學們大笑是笑他的普通話不標準,有種奇怪的腔調。

但在滇省的學校,大家的普通話都混雜了本民族的口音,江星野從沒覺得自己和別人有什麽不同,更不會覺得自己普通話講得很爛。一來到所謂的大城市,每個人好像都有權力嘲笑他怪怪的口音,他們一臉遺憾地說,“你是少數民族呀,那難怪了”,背地裏學他的口音取樂。

明明他們的南方口音,也沒有多標準。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他的身體發生了180°的轉變。

他變胖了,不可思議地越來越胖。

這事的罪魁禍首是他父親,因為父親第一次見他時,就覺得江星野不夠壯實,回來東越市他又大病一場,讓父親更堅定了兒子在滇省沒吃飽的想法。

自從他病愈,家裏的碳水炸彈、大魚大肉、重油重辣就沒斷過,父親工資並不高,為了這些食材沒少費力氣,誰不吃就是不知好歹。

阿咪看不過眼,想勸丈夫:“我們西南口味都沒你做的菜這麽重口,你……真是江南人?”

“星星現在是青春期,代謝快,吃這些沒問題。”父親擺擺手,渾然不在意。

他的父愛就是這樣,簡單粗暴,像山似的壓過來,從不管江星野接不接受,喜不喜歡。

江星野如果敢拒絕,父親就會拿出審訊犯人的態度,餓幾頓,扇幾個耳光,嚇唬幾句,再“動之以情”,一套組合拳下來,什麽鋼筋鐵骨都會屈服,何況兒子。

父親是個警察,他也是第一次當爸爸,能想到的只有這種工作上最快捷最有效的辦法。他太忙了,有案子的時候,經常好幾天甚至幾周不回家,不過這並不妨礙養肥大計的推進,因為江星野的阿咪是他最忠實的信徒。

終於,他成功讓自己兒子的體重,飆到170斤。

那天父親好不容易回趟家,一打開家門,驚訝地發現家裏采光變差了,不大的兩室一廳好像多了一堵墻,一堵他親手鑄的肉墻。

他楞了一下,太久沒見兒子,顯然他也有些意外他胖成這樣,但嘴上還是安慰江星野說:“男孩胖點也挺好,又不是女孩。”

江星野想笑,但是肉太厚了,嘴在臉上是一條縫,唇角微微動了動,笑意就像漣漪一樣消失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江星野把肥厚的手伸進枕頭下,拿出壓在裏面的一把短刀,刀鞘上鑲嵌著松綠寶石,在月光下幽幽地閃著光。

那是離開村子的時候,老祖母送給他的。

她說這把刀是家裏最漂亮的刀,而他是他們那一代最漂亮、最驍勇的摩梭男兒,這把刀毫無疑問屬於江星野。

江星野拔出刀,刀尖微翹,刀面雪亮,照出他現在胖嘟嘟的那張臉。

好醜。

像看見了什麽惡鬼,江星野手一抖,刀從手上滑落,重重在木地板上敲出一聲響,像砸在心臟上的一記提示,提示他,他已經配不上這把刀。

冬去春來,江星野17歲,天氣越來越暖和,空氣吸飽水,一般人走在其中都覺得肉身沈重,何況是他這種胖子,春衫也無法像羽絨服那樣,幫他掩飾多出的肥肉。同學們的關註點,也漸漸從他奇怪的口音,神秘的出身,變成了他的胖。

一個胖字,壓扁了江星野身上所有的特性,脂肪讓他五官不再分明,變成模糊的一團,美麗被肥肉擠壓、吞噬,再也看不到了。

他瘦的時期太短暫,新的記憶很快沖刷掉原有的印象,好的時候,同學們會說他是個“順眼的胖子”,更多的時候,他們指著他下垂的眼睛和鼓出來的腮幫子,笑嘻嘻叫他“流氓兔”。

那是一只韓國的肥兔子,曾經風靡一時的卡通形象,下垂瞇瞇眼,癡肥的樣子十分搞笑。

胖子一般都會被當成搞笑角色,每個班級總有這樣的角色,即使胖子本人根本沒有這個意願,也抵擋不住這樣的“民心所向”。

江星野不想上學了,他想回家,回瀘沽湖畔、格姆山下的那個木楞房。但他也知道父親絕不會同意,父親花了好大功夫才把他學籍轉過來,怎麽可能任他半途而廢?

他也不能報覆同學,那把短刀他藏在書包裏很久,刀鞘被他摸得溫熱,可刀始終沒有出過鞘。

因為這種覆仇方式太容易被發現了。

一旦被發現,老師不會袒護他,父親知道了只會暴怒,罵他怎麽會這麽嬌氣,跟個娘們一樣,在意身材在意臉,同學說兩句怎麽了?

是啊,同學只是叫他流氓兔,揪他的肥肉,把他的頭當皮球拍,叫他像小醜一樣給他們表演摩梭話,摩梭人的舞蹈。

僅此而已,不是嗎?

被人袒護,是孟舟那種深受寵愛的人才有的權利,他沒有那種東西。

所以每天他照常起床洗漱離開家,不走遠,躲在小區草叢裏,等父母都去上班後,再偷偷返回家,定好鬧鐘,鉆進被窩,把自己放逐到夢裏,夢裏有水波蕩漾的瀘沽湖,有森森的古櫟樹,有黑漆漆的阿苦,和白發蒼蒼的阿媽。

鬧鐘一響,他就如喪考妣地鉆出被窩,出門,假裝放學回來。

比起睡眠,他更想吃東西的。胃裏好像有個黑洞,明明吃得很多,卻仍時常感覺饑餓,不吃點東西,他會焦慮得汗流浹背,耳鳴糾纏不休。但睡著了,這些癥狀會消停些。

很多年以後,江星野才知道自己那時候心理出了問題。他停不下進食的嘴,減肥無從談起,因為源源不斷的食欲是他的求生欲發出的求救信號,可是沒有人聽見,他自己也沒有聽見。

那天他剛定好鬧鐘,門鎖就響了,父親打開門看見他放在玄關的鞋子,沖進臥室把他從被窩墳裏揪出來,怒不可遏地給了他一個耳光:“你逃學?江星野,你竟然逃學?!”

“對!我討厭上學!”江星野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嘶聲尖叫,像念仇人的名字一樣大喊父親的名字,“於湛波,我討厭你,討厭那所學校,我要回家!”

他拼命扭動身軀,掙脫父親的大手,這時他竟然有點慶幸自己胖,胖得父親這樣健壯的男人也拿不住他。

於湛波臉色發黑,他沒料到這個平時默不吭聲甚至有點陰郁的小胖子,竟然從來沒把這個兩居室當作他的家,小胖子暗暗用這種方式反抗自己,還敢叫他的大名,這是當爹的奇恥大辱。

他把江星野狠狠揍了一頓,哪怕兒子已經是個17歲的少年。等到阿咪回來,家裏已經一片狼藉。

事後於湛波不是不後悔,可他是父親,這世上哪有當爹的給兒子道歉的道理,那不是黑白顛倒了嗎?

他看著兒子躺在床上,像一灘被剁碎的肉,兩只淺棕色的眼睛無神地盯著天花板,他不知道該對江星野說什麽,難道說他那幾天在追一個大案,壓力很大,忘了東西在家裏,回家拿的時候,兒子正好撞槍口上了嗎?

直到此刻,於湛波才發現,自己是個失敗的父親。

江星野在床上躺了幾天,最終還是上學去了。阿咪說她和父親長談過一次,於湛波松口說,他會送他回村裏,但手續很覆雜,一時還走不了,讓他再忍耐一下。

“那阿咪你呢,和我一起回家嗎?”江星野眼珠移動,看著自己的阿咪,自己胖成這樣,阿咪卻還和從前一樣美,她有一雙和他一樣的下垂眼,低眉垂目的時候,尤其美得令人憐惜。

他的阿咪躲開了他的視線,低聲說:“這裏就是我的家。”

江星野笑笑,不出所料,這裏是阿咪的家,她已經在東越市紮根了,而他是移植失敗、被人拋棄的植物。

反正他快走了,就快解脫了,心情好的人總容易原諒別人。阿咪的漢名叫江娜珠,這個女人給了他肉身和姓名,他如何能怪她?

於湛波說得不錯,他在學校讀書,是需要忍耐的。除了忍耐,江星野也有別的辦法讓自己舒服點。

最長的課間休息時間,他會離開教室,躲到教學樓背後的舊實驗樓聽聽力。

東越一中建成新實驗樓之後,這棟舊實驗樓每年都傳說要拆掉,但每年又都留下來了。這裏無人打理,墻壁上長滿了青苔和黴斑,和纏繞在一起掛滿墻的爬山虎,樓下鐵門銹蝕,掛著一把大鎖。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棟舊實驗樓成了許多校園怪談的舞臺,所以大部分學生都不敢來。但江星野一點也不害怕,他覺得這個綠陰陰的樓,和自己從小長大的林子有幾分相似,躲在這裏,沒有人會來騷擾他,沒人會叫他流氓兔。

樓下那把大鎖其實早就壞了,他隨便扯兩下,門就能打開。今天他也和往常一樣,趁大家都去操場集體做廣播體操的時候,一個人戴著耳機走進這座舊樓。

耳機裏播放的是普通話的學習課件,他現在普通話其實已經很標準,但在那些字正腔圓的朗讀聲中,江星野會感覺心情很平靜,很超然,所以他很愛聽。

現在想起來,那些人笑他的口音,也許並不是他真的講得很怪,而是他和他們處處都不一樣,口音這種有標準的東西,是最容易指摘他不對的地方。現在他們有了胖這個焦點,普通話便不重要了。

舊實驗樓並不高,總共才三層,實驗室也不多,他最喜歡的那間在三樓盡頭,足夠隱蔽,而且裏面的設施還很齊全,也不像其他實驗室那麽臟,仿佛隨時可以再度啟用。他懷疑有人來打掃過,但誰會來這種地方打掃衛生啊?

還沒走到實驗室門口,江星野發覺有點不對勁,實驗室的方向似乎有細微的聲音傳來,難道有人捷足先登,占了他的實驗室?

他悄悄地挪動步子,走到實驗室的門前,那是一道很普通的木門,上方鑲嵌著一塊透亮的玻璃。江星野小心翼翼,把眼睛微微探出那塊玻璃窗。

他愕然看見實驗室的操作臺上,有兩個男生在親吻,一個背對著他的視線,不知道是誰,另外那個男生臉朝著門的方向閉著眼——那張臉江星野絕不會認錯,是孟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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