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不要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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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兄弟都有些傻眼,前段時間孟舟還假借監視之名,死乞白賴地追人家江星野,興師動眾到把大夥都叫去店裏給他宣傳,怎麽今天就變成“見一次打一次”、“打擊詐騙”了?

感情糾葛這東西,是未知深水區,危險得很啊。都說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這會孟舟罵江星野是感情騙子,萬一以後倆人又蜜裏調油,怎麽辦?

真按孟舟說的去做,會不會到頭來倒黴的還是他們自己?

眾人陷入了沈思。

孟舟眨著一雙微紅的醉眼,掃視一圈眼前知根知底的面孔,見大家都默不吭聲,淡淡道:“怎麽都不說話了?我的話你們不聽了是吧?”

這下更沒人敢說話了。

何觀瀾旁邊坐著一個黃毛,年紀輕又是單細胞生物,他直覺這樣做事不太好,猶豫著開口說:“不是,孟哥,你是開玩笑的吧?這種追人方式哈,挺有創意哈。”

“誰說我要追人了?”

孟舟斜眼覷了黃毛一眼,這個金毛小弟外號阿四,之前就是這家夥說什麽要是自己是彎的,也非賴上江星野不可。

“阿四,你舍不得啊?”孟舟冷笑道,“哥教你一句,不要相信長得好看的人。”

阿四聽不懂,納悶地偷偷朝何觀瀾遞了個眼色,何觀瀾恨鐵不成鋼,拍了一下他後腦勺,喝道:“大哥說什麽就是什麽。”

其他幾個老江湖也跟著隨聲附和,嘴上連連說著對對對,江星野那種人一看就不簡單,以後見到他就叫上兄弟圍毆,心裏卻都暗暗打定陽奉陰違的主意。

眼見這事就這麽敷衍過去,阿四忽然抓了抓何觀瀾的袖子,有點急地低聲辯解:“可是孟哥也長得很好看啊,就算江店長哪裏得罪了他,也不用把自己也地圖炮進去吧……”

何觀瀾翻了個白眼,這家夥好的不學,就學會了孟舟的顏控是吧?

幸虧何老板開店這麽久,早練就了一身酒桌生存的本事,他猛灌了阿四幾杯,又挑了幾個常講的酒桌笑話,和大家分享去醫院接孟舟被路人圍觀的趣事,於是場面一轉,又熱鬧起來。

沒人敢問孟舟為什麽對江星野態度大變,只是聊聊近況吃吃喝喝,孟舟也不再提起江星野,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配合大家的話題說說笑笑,看似和平常無異,眾人心裏卻仍舊惴惴不安。

因為孟舟醉了。

號稱千杯不倒的男人,竟然醉了。

散席的時候,他是被孟橫和何觀瀾架著站起來的,嘴裏還來回嘀咕“我沒醉”,儼然一副醉漢的樣子。

“孟、孟孟哥,該不會是,失戀了吧?”阿四被何觀瀾灌得喝成了結巴,他搖搖晃晃從位子上站起來,搭上孟舟的肩膀哭訴,“我懂,我也懂的,嗚嗚嗚那個花店都關門了,我都沒理由去、去找莓莓了……”

“你說什麽?”孟舟猛然從一團酒意的糊塗裏,抓住關鍵詞,甚至連“失戀”兩個字都忘了反駁,“花店關門了?”

“是、是啊,就是昨天關、關的……我本來還預備問莓莓要聯系方式,她、她這幾天都不太開心,結果……”

孟舟沒有聽下去,他掙開姐姐和何觀瀾的束縛,不顧他們的呼喊,一個人跌跌撞撞往則枝花房跑去。

眼前畫面動蕩又模糊,腳幾度絆到街上的雜物,堪堪要摔倒,他又奇跡般地站起來,四肢亂晃,比商店門口隨風搖擺的氣模人,還滑稽可笑。

可他還是準確到達花店門口。

這條路,這個地方,孟舟來過太多遍,從梅雨季走到臺風季,從迎抱晨曦到背負星光,短短幾個月時間,“去花店買花”成了他每天醒來後第一件想起的事。

他怎麽可能走錯?

熟悉玻璃門緊緊合閉,上面貼著暫停營業的告示,銅鈴安靜地懸著,唱不出一聲歡快的鈴聲。裏面幾乎搬空了,精心的裝潢只剩空殼,幾盆沒來得及處理的殘枝敗葉,被丟在一角,自生自滅。

孟舟不相信這些花葉是江星野留下的,這個人不會這麽粗暴地對待花。

他平覆一路亂跑的呼吸,走到櫥窗外,把酒酣耳熱的臉貼上冰冷的玻璃,幾乎立刻打了個冷戰。

櫥窗內沒有那束他一見鐘情的滿天星,絨布撤下,燈光熄滅,孤零零的展臺和他面面相覷,比他更不知情。

走了,都走了,連花店都像黃粱一夢。

他和一年前一樣,真的和江星野毫無瓜葛了。

“小舟,”身後孟橫匆匆趕到,摟住他的肩膀往外扳,“沒什麽好看的,關了就關了吧,都結束了。”

“都結束了?”孟舟喃喃地重覆,豁然回頭,眼睛通紅,“我還沒說結束,他憑什麽說結束!”

這個店只是江星野暫時落腳的地方,如今秘密花園被警方抄底,花店牽扯這麽深,停業是可想而知的。

可除了這個花店,他還能去哪裏找他?

什麽天涯海角,他根本一點念想都不給他。

孟橫從沒見過弟弟這副模樣,寬厚的骨架好像承受不住這具肉體噴湧的情緒,他低頭弓著背,發著抖,要靠手臂支撐在櫥窗上,才不會原地坍塌。

她嚇到了。

和孟舟同一天出生,只是比他早幾分鐘落地,孟橫很多時候都沒什麽姐姐的自覺,早年還很討厭被爸媽教訓“你是姐姐,要多讓著點弟弟”,所以那時總是有意無意地和孟舟對著幹,以欺負弟弟為樂。

可是他們畢竟是手足,手足是什麽?或許就是現在這樣,當她看見弟弟褪去了所謂男人應有的堅強,徒勞地按著眼前空無一物的玻璃窗,孟橫的手便不由自主地落回孟舟的背上,緩慢輕柔地拍。

“小舟,我們回家。”

靠著姐姐的連哄帶拖,和自己岌岌可危的清醒,孟舟總算是自己走回了家門口,他知道如果他昏睡過去,姐姐根本拖不動一個醉漢。

可當看到對面那扇簇新的防盜門時,他的腳步還是滑了一下,連帶攙扶他的孟橫也跟著踉蹌了一把。

“別看了,眼不見心不煩,”孟橫拿手擋了擋他的眼睛,抓著弟弟往打開的家門裏推,“再說,我就沒見對門有人出入過。”

孟舟用力眨了眨紅通通的眼睛,只覺得頭暈目眩,左腳踩右腳地歪到孟橫身上,皺眉說了一句:“姐,我頭疼。”

“喝那麽多當然疼。”孟橫揉了揉他頭發,嘆了口氣,知道弟弟不是頭疼那麽簡單。

他們老孟家的男人,怎麽都這麽情癡啊?

死鬼老爸孟遠帆是這樣,為了娶韋汀和爺爺僵持了很多年,現在老弟也是這樣。

一挨上枕頭,酒精便開閘放水似的揮發出十成十的威力,孟舟兩眼一閉昏睡過去,他從沒這樣大醉過,這一睡直睡到下午。

他做了很多夢,混亂的場景不停切換,像走馬燈似的,胡亂慌張地把這幾個月他和江星野的故事演完,光怪陸離的畫面變成翻滾的色塊,從眼前滑過,連江星野的臉都看不清楚。

最後的最後,一道紅光照落在他的眉心,像一把利刃貫穿了他,那道陳年舊疤隨之燃燒起疼痛。

濃密的睫毛簌簌抖動,孟舟緩緩張眼,擡手摸了摸自己眉心的疤,卻並沒有感覺到痛。額頭溫熱的紅光依然還在,是從窗簾縫隙擠進來的夕陽。

他又渴又餓,頭痛欲裂,好像有人在他腦殼裏裝修,咚咚咚,滋滋滋,又是敲又是鉆。原來宿醉是這種感覺,以前經歷過的那些都是小兒科,人生體驗又新添一項。

孟舟拿起床頭櫃上放著的清水,咕咚咕咚地喝下一大口,勉強安撫幹渴的喉嚨。費力爬下床,他仿佛退化成一個只靠本能行動的低等生物,呼喚著孟橫:“姐,有吃的嗎?”

隱約聽到孟橫的回答,但剛醒來的五感都很遲鈍,聽不清她說了什麽。

孟舟赤腳踩上地板,打著哈欠往客廳走,就和急匆匆小跑的孟橫撞了個滿懷,她懷裏的花瓶和花也隨之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碎裂的玻璃躺在地板上,像一堆無人在意的晶石,折射出夕陽的血紅。花瓶裏的水灘開,悄無聲息地吻上孟舟腳底,涼絲絲的,潔白細嫩的花朵一半淌在水裏,一半砸在他的腳面,那觸感讓他渾身發麻。

“滿……天星?”孟舟低頭瞧了一下,認出了花的種類,他像被刺著了似的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說,“哪來的?”

孟橫支支吾吾:“那個……花店不是關門嘛,關店清倉,我看價格不錯,就也去收了,但是滿天星……那個叫莓莓的小姑娘說,滿天星因為是配花,她又不肯搭著其他花一起賣,一直賣不出去,幹脆就送給我了……”

配花?孟舟皺起眉頭,是了,滿天星在花藝作品裏常常充當襯托主花的配花,它的花語也是配角,是江星野最想當的平平安安、無波無瀾的配角。

孟橫見弟弟不吭聲,忙道:“我也沒有很喜歡這花啦,拿回來就給忘了,我剛剛就是準備去扔掉的……”

“不用了,”孟舟彎腰拾起濕淋淋的滿天星,一字一頓道,“我自己扔。”

說罷他也不換衣服,穿著夏日居家服就出門去了。

說是去扔花,可是腳好像有自己的主意,走著走著,就走出了小區,走過了垃圾桶,不知不覺,直走到則枝花房的街對面,才停下腳步。

孟舟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真想給自己幾巴掌,他這是在幹什麽?一定是酒還沒醒。

快點把花扔掉吧,這破玩意老讓他想起江星野。

他環顧一圈,瞄到馬路對面有一個垃圾桶,現在這個點還沒到下班高峰,花店關門後,絡繹不絕的人流也跟著消失了,是個幹些什麽不被人主意的好時候。

把花扔進去,親手劃下這個句點,他對自己說,不要喜歡江星野了,不要再喜歡那個擅自出現在面前,又擅自欺騙,擅自離開的狗東西。他只恨他。

幹脆點吧,孟舟,像個男人那樣。

他目視前方,握著那束滿天星,跨過白色的斑馬線,花瓣上的水珠搖晃著濺落在手背上,像誰在落淚。

孟舟走得心無旁騖,眼裏只有唯一的垃圾桶,全然忽略了頭上的綠燈已經轉為紅燈,一輛疾馳而來的轎車剎車不及,徑直撞了過來。

輪胎狠狠擦過地面的噪音乍然響起,孟舟這才反應過來,人卻被一團黑影撞了出去,黑影壓在他身上,把他抱得死緊,兩個人在地上一陣翻滾,滾得頭暈眼花,直到對面紫薇花樹下才停下。

懷裏的滿天星被擠得一路零落,從人行橫道上延申到樹下,像下了一場粉雪。

“沒事吧?哪裏受傷了沒有?”

入耳的是依然動聽的聲線,臉也還是那張顛倒人心的臉,孟舟大睜著眼,揪住身上男人的衣領,怒吼道:“江星野,你他媽這不是看得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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