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你欠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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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太久,大半夜反倒沒了睡意。

可是孟舟也不想醒,自欺欺人地闔上眼,眼皮下卻還是那些畫面。

漾漾池水,起伏的碧青摻入白色的顏料,濕滑的摩 / 擦,鮮紅嘴唇也是濕的,親吻像是印戳,深淺不一的紅,劃過體表、陷進腰窩的蒼白指尖,縈繞在耳邊蠱惑的低語……

“我愛你”和“恨我吧”。

從未有過的覆雜情緒,壘在胸口,比喉嚨被鎖緊還要難受。

這才是愛的真面目嗎?並不是一味的甜蜜,有時也沈重,窒息,卻又讓人放不下。

他曾在那個浴池裏嗆過水,可似乎直到此時才有了溺水的實感,喘不過氣,耳朵裏好像咕嚕嚕灌進水來。

所有聲音仿佛隔了一層水膜,隔壁病房病人痛苦的哼哼,陪床的親屬趁著夜深人靜,在走廊小聲啜泣,各類儀器發出微弱的運轉聲……

這些聲音嗡嗡作響,化作音波的河流,托著孟舟的身體順流直下,人間的痛苦在這裏具象化,他躺在這條河裏,好像變成了他們的一部分,那些痛苦也因此分出去,融化在河流裏,變輕了,變淡了。

他的意識漸漸變得混沌起來,一腳踏入了夢和醒暧昧的分野,模模糊糊看見山中高遠的天空,正是破曉時分,太陽漸漸攀升,天際卻還嵌著一顆啟明星。

有人站在朝霞下,擡頭向著的卻是啟明星的方向,不知站了多久,身形輪廓被映得金絨絨的,平添幾分柔軟。

是江星野,孟舟不知怎麽的,心裏肯定地這麽認為。難怪他會把老趙錯認成江星野,一定是因為這一幕。

他想起來,這大約是昨天江星野把他擡回客房後的那個黎明,那時自己的狀態也是這樣半夢半醒,眼皮掀動,努力想睜開,身體卻疲累至極,周遭都看不真切。

像是午覺夢魘的狀態,以為自己醒了,其實睡著,以為自己睡著,其實又醒著。

江星野靠著玻璃門,回過頭來看著床上的孟舟,像一個清晨等待愛人醒來的普通男人,臉是模糊的,嘴唇動著,溫言細語說了些什麽,可聲音也縹縹緲渺,讓孟舟分不清,這些影像到底是真實發生的,還是自己給自己造的夢。

身下的床忽然微微下陷,江星野也躺了上來。

花泉行館的那張床很柔軟,也很大,足夠躺下兩個人。可江星野卻偏要把手臂纏入孟舟的腋下,大腿疊在他腿上,臉埋進他胸口,蜷縮進男人的懷抱,深深地呼吸。

他像個嬰兒一樣,沒有一絲旖旎的意味,只是貪戀溫暖一般,緊緊擁抱孟舟。

良久,孟舟隱約聽見他開口,胸腔似乎都被江星野的呢喃震得發癢:“小狗這麽聰明,那麽害怕都配合我演出,演得連我都要被你騙了。”

他的聲音漸漸染上笑意。

“金牌線人為了任務,可真是什麽都做得出,離開這個行館,離開這個案子,我們就什麽關系都沒有了,是不是?”

“等你醒來,還有姐姐,還有小弟,還有熱熱鬧鬧的燒烤店等著你,真好啊,那也沒必要再趟這些渾水了。”

“案子會走到這個地步,是我沒想到的,但我不後悔。不後悔騙你,也不後悔拖你下水,如果你想報仇,我還是那句話,天涯海角我等著你。”

“因為,這是你欠我的。”

孟舟倏然睜開眼睛,眼眶內布滿紅血絲,他坐起身,抽出身下的枕頭,猛地砸到對面的墻上。

枕頭被這股力道擠壓得幾乎對折,孤立無援地墻面上滑落下來。

砸完並沒有覺得好受多少,仿佛真的溺水後掙紮過一般,只覺得累,病房裏冷氣不小,可孟舟的背上還是粘了一層汗。

一會兒說案子沒了,他們倆沒瓜葛了,尊重祝福,一會兒又說想報仇他隨時奉陪,江星野不覺得自己自相矛盾,很可笑嗎?

死不認錯,但也絕不逃避。

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人?油鹽不進的瘋子。

孟舟望向窗外,又是一個即將迎來黎明的時刻,外頭的紫薇花看不清形狀了,只剩一團濃黑,唯一亮著的是天際的啟明星,閃閃發亮,顯示出主場的魅力。

瞇起眼盯著那顆星星,孟舟忽然眉尖一蹙,想到一個問題,他欠江瞎子什麽了?他怎麽就欠他了?

他直覺這次不是江星野愛玩的惡人先告狀,那個時候自己雖然昏迷,但雙方都心知肚明彼此身份,他沒必要再玩這種把戲,他知道他醒來一定會生氣,何必再講這些火上澆油的話?

想不明白,喉嚨一陣幹癢,孟舟想抽煙了。

牙齒緩慢碾過濾嘴,橘紅的煙絲像天邊的星辰一閃一閃,漂亮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出一口悠長的嘆息,一團輕煙徐徐消散在夜空下。

山裏的夜太靜了,呼吸聲重一些,都能引起回音似的。江星野手指交疊著,煙夾在指間有節奏地點著頭,他慢條斯理地抽煙,閑適得好像不是在躲避搜捕,像在度假。

“我說星星,”尹照見不得他這麽悠哉,低聲道,“你怎麽好像還挺開心?秦總可急得頭發都要薅光了。”

秦知俊當然著急,他們已經困在山上快一天一夜了,警方來得快也就算了,居然把出口都堵上,擺明就是要耗死他們,逼他們下山。

走得匆忙,幹糧沒法多帶,更別提露營的裝備,眼下飲食都成問題,要不是江星野和車若都是山裏長大,有的是法子從林子裏弄吃的,他們恐怕早因為食不果腹,丟盔棄甲向警方舉白旗了。

江星野倒很享受這種任務間隙難得的休憩,而且孟舟已經抵達安全的地方,他懸著的心便放下了,接下來更沒有後顧之憂。

嘴裏銜著煙,江星野含笑對尹照道:“你不也急著下山,回小嚴總那去?”

尹照坦然拍死胳膊上的一只山中巨蚊,承認道:“對啊,山下有人等我回家,不像你,是有人等著找你報仇,所以不敢下山。”

“咳……”江星野聞言嗆了口煙,煙圈碎得零零落落,手上暈過去的山雞羽毛都抖落了幾片,唇邊的笑意卻更深了些,“報仇有什麽不好?”

“哎你這人,口是心非,”尹照搶走他手裏的山雞,涼涼道,“我之前說什麽來著?叫你慢慢來,你不聽,現在好了,好感度那麽高的開局,都能讓你變成仇人的死局。”

尹醫生平時壓力一大,就喜歡玩文字類avg游戲,自認為戀愛經驗十分豐富,加上自己有穩定的戀人,看江星野這樣糟踐好機會,就好像看手裏的主角選錯了劇情分支一樣難受。

可江星野並不是別人手中的傀儡,尹照沒法點來點去,讓他按自己想法去做,很多時候都只能幹著急。

這種人,也是醫生最頭疼的類型,看上去乖,其實主意特別大,嘴上答應得好好的,背地裏胡作非為。

江星野不置可否,從鼓鼓囊囊的褲兜裏,掏出藍莓大小的野果扔進嘴裏,另一只手抽出盲杖,掃開半人高的雜草。

草上的夜露擦過手臂,涼得人起雞皮疙瘩。雖是夏天,山裏的夜晚,氣溫總比城裏要涼。

“好感度高?孟舟只是對我那個可憐無助的盲人人設好感高罷了,他現在知道我不是那種人,肯定失望極了。”江星野咀嚼著嘴裏的野果,這種果子遠沒有大棚水果甘美,酸汁在口腔裏蔓延,笑容都有些澀,“阿照,所謂好的開局,都是假的。與其捧著那些虛假的好感,不如結仇,越大越好,大到他永遠忘不了我。”

尹照無法理解地搖搖頭,他深深感覺到自己和一個冷靜的瘋子格格不入,他暗想,這種偏執的人設在游戲裏,多半不會有好下場。

二人滿載而歸回到營地,其他人也都在為過夜做準備,清理地面雜草碎石,檢查周圍是否有蟲蛇,不能升起大篝火,太引人註目,但又不能不點——沒有火,在這種野林子太容易被襲擊。

最後只能勉強弄一小團火,用來烤肉,時刻註意煙的大小,雖然這種火力,也烤不熟什麽。簡直比玩露營的游客還憋屈。

這片峰頭畢竟被荒廢多年,少了人類打擾,就成了動植物的樂園。食物是不缺,可秦知俊年紀大了,又養尊處優慣了,那些野果子和燒不熟的肉,吃幾口肚子就會不舒服,萬一真的腹瀉,那可就麻煩了。

就算腸胃守住了,晚上還得席地而睡,被山風一吹,他這個年紀的人著涼那還不是輕而易舉?

秦知俊越想越待不下去,一瘸一拐地走到江星野身旁,劈頭蓋臉地就說:“小江,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是不是沒處理好那個孟先生,所以警察還……”

他們現在被堵在山上,哪怕已經聯系好了市內留下的人手,對方也不敢靠山太近。

江星野正拿著用慣了的花藝刀,剖開山雞的肚子,草地上頓時血淋淋地落下一團內臟,絲絲冒著熱氣,秦知俊猝不及防,被那一地血腥嚇了一跳,後面的指責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我不是和您說過嗎?我讓阿照給孟先生註射了別的藥劑,兩種藥在體內混合,警方就檢測不出東西了,他自己腦子也會變糊塗,供不出什麽,”江星野倒是一點不生氣,嘴角翹了翹說道,“這不比殺了他更安全?”

他伸出血紅的手指在秦知俊眼前晃了一晃,害得老人家差點被血腥味薰得栽倒。

秦知俊退開幾步,實在聞不得那血腥氣,捏著鼻子點評起江星野殺雞的手法來:“小江你倒是真多才多藝啊,侍弄花草有一手,殺雞也這麽利索。”

“這是每個摩梭男子必備的技能,我小時候眼睛還沒瞎的時候,就幫著家裏殺雞了,”江星野隨口應道,“就算現在瞎了,摸著骨骼肌肉,也一樣殺。”

他摘下一只血糊糊的雞腿,伸到秦知俊面前,笑盈盈地邀請:“吃嗎?”

秦知俊再也忍不住,轉身幹嘔起來。

江星野垂目嘆息,飽含歉意地說:“抱歉啊秦爺,這雞腿很血腥?我看不見,嚇著您了。”

秦知俊暗罵,這小子是瞎了又不是嗅覺失靈,不可能聞不到味道。

他氣得咬牙,正要發作,卻聽江星野忽然壓低聲音說:“秦爺,剛才阿照和我說,他無意間發現一條下山的小徑,因為地勢太偏僻崎嶇,那條小徑沒人走過。”

“真的?”秦知俊眼睛一下亮了,“你們確定,沒有警察把守?”

江星野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沒法確定,但阿照很肯定,說警察打死也想不到那裏有條路。”

他說了一半,又不說了,放下手中的雞,起身去溪邊洗手。秦知俊緊跟不舍,問他那怎麽還不從那條路撤退,江星野一邊洗手,一邊為難地說:“秦爺,不是我小瞧您,您的腿恐怕駕馭不了那條路。而且那路窄,我們這麽多人,萬一動靜鬧大了,也容易把警察招來。”

“我的腿你就別擔心了,現在都什麽時候了。”秦知俊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待了,他身上到處都是蚊蟲叮咬的腫包,今天淩晨他都是睜著眼度過的,不敢相信真睡下了,會是怎樣的慘狀。

但如果現在能悄悄下山,和山下等候已久的自己人接上頭,還能找地方美美睡一覺,等天一亮就離開東越市,逃之夭夭。

秦知俊思考了一會兒,又說:“至於其他人,讓他們先待命,我們幾個先走。”

江星野見他去意已決,點頭道:“行,我去叫阿照帶路。”

說是不擔心自己的腿,秦知俊還是把車若叫上了,讓他扶著自己。等到了地方,手電筒往下一照,秦知俊只是探頭看了一眼,就感覺頭暈目眩,腳底發軟了。

近來雨水多,眼看臺風季要來,這條小徑不僅雜草叢生,坡度陡峭,還到處都是濕泥。

秦知俊真踩下去的時候,就後悔了,他腰上系著保命的繩索,時不時拉一下,確定另一端還牢牢綁在樹上。

腳下忽然嗖的一下,爬過什麽涼颼颼的動物,秦知俊以為是蛇,頓時一慌,腳下猛地打滑,好在腰上綁了繩子,滑倒了也沒關系,可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滑,他整個人都往後跌去,繩子另一端跟著急急往他這邊墜?!

繩結竟然松了。

電光火石之間,坡頂的車若伸出手,拉住了下墜的秦知俊。

秦知俊嚇得臉色慘白,心臟都跳到嗓子眼:“車、車若,幹得好……快、快把我拉上去。”

車若卻巋然不動,仿佛變成了聾子。

“車若?”秦知俊叫著屬下的名字,聲音越發顫抖,“拉我上去啊!”

沒有人回應他,寂靜的山林只聞風聲呼呼,剛才還熱情建議秦知俊綁上繩索的江星野和尹照,也變成了啞巴。

一道光束掃到秦知俊的臉上,刺目的光線讓他睜不開眼睛,他滿頭大汗,感覺到抓住自己的手正在緩緩松開。

“車若你要幹什麽!”

他色厲內荏地喊著,卻見白光的盡頭,浮現出一張似妖如鬼的白臉。

“秦老師,”江星野微笑起來,叫著秦知俊曾經的稱謂,手中的花藝刀抵在老紳士的額頭,冰冷地劃下休止符,“再見。”

鮮血從秦知俊的額頭湧出,他張口結舌,忘記了疼痛,一句“你到底是誰”還沒喊出口,便徹底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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