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變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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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沈甸、冰涼的圓柱體一貼上臀上的皮膚,孟舟幾乎立刻就分辨出,那是灌滿藥液的針筒。

做線人夜路走得多,什麽下三濫的鬼手段他沒見過?這種從後門註射器給藥的方式,效果又快又猛,比口服危險太多,一個不小心,是要死人的。

往日他都是看別人用著急,從沒想過,這玩意會用到自己身上。

幾乎是一瞬間,怒火和水池裏的花瓣燒得男人肌肉虬結,孟舟突然從池中暴起,舉起雙手之間的鐵鏈猛地砸向江星野。

但頃刻之間,他又被水池底的鎖鏈重重扯回池裏,遮眼的布帶被他的大動作掙松,飄落到池裏。

視覺忽然恢覆,一片濁浪翻湧中,孟舟看見那個叫他“別怕”的男人,一絲不掛,一動不動站在池中,被他掀起的浪澆透,半邊臉頰紅腫。

額前的黑發粘了幾片花瓣,一縷一縷,貼在江星野的額頭上,那張孟舟撫摸愛憐的臉,遭了這樣的攻擊仍波瀾不驚。

他拿著那支針筒,嘴角勾起甜笑,若無其事地說:“怕你緊張,才給你遮了眼睛,沒想到你不喜歡。”

一開口,江星野慘白的嘴角淌下一道小蛇般的血跡,孟舟那一擊雖然很快被迫中止,可他離得太近了,沈重的鐵鏈仍舊掃中目標。

嘴唇開合間,看得見裏面的白齒都半泡在血水裏,都泡發了,腫成粉色,叫人光看都覺得疼。

那顏色刺眼,孟舟移開視線,不想再為這個男人心疼了,水池裏的花瓣和鎖鏈讓他喘息著靠倒在池壁上,他幾乎是半躺在水裏,連站立都無法做到。

池子是圓形的,倒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大,頂多只夠供兩個人泡澡,所以江星野除非跳出去,否則對他的攻擊避無可避,他自己也一樣無路可退。

屋頂四壁是和之前一樣粗野的原始風,但浴池卻不是原來的浴池,池外還壘著一座略高的臺子,形似北方的火炕,卻又不太像。

孟舟不認得那是摩梭族的火塘,只瞧見臺上篝火熊熊,上架著一口熱騰騰的鍋子。

秦知俊就坐在火塘上,一邊撈著鍋子裏的肉,一邊眼含笑意地俯視著浴池,他的背後甚至還矗立著一座神龕,裏頭坐著面目模糊的佛像。

火光融融,照得人心恍惚。

好像此地已經不是文明都市,而是某個食人村落,而孟舟是誤入其中的外來者,遲早要被土著吞食幹凈。

孟舟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竟覺得好笑,他轉頭逼視江星野,冷笑道:“好計謀啊,原來試的不是藥,是我啊。江星野,你假惺惺怕我緊張,那你怕不怕我恨你?”

就在剛剛,他想起來,那晚江星野給他的香煙糖,包裝盒背面寫著的,也是一句“不要怕”。

所以江瞎子早就知道,今天試藥其實試的就是他這個人。

藏得可真深,可真“溫柔”啊。

自從認識江星野,孟舟第一次如此恨他,恨他什麽都藏著掖著,恨他自以為是的溫柔。

喜歡不肯說喜歡,扯七扯八數一輪孟舟人緣有多好,厭惡錦繡集團也不肯直說,連示警也示警得含糊,任他被迷暈,被鎖住,現在還配合他們來給他上藥。

孟舟甚至都能想象出瞎子微笑的模樣,嘴裏遺憾地說著,“沒辦法,我早就告訴過你了呀”,輕輕巧巧,就把他撇開。

好像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一樣。

是啊,誰讓他自己才跟個瞎子似的,一股腦地往陷阱裏跳,一邊跳,一邊還自作聰明替江星野謀劃以後怎麽辦?看看人家這副話事人的樣子,他哪裏需要他拯救?

什麽VIP金主,什麽專屬服務,什麽想和他共享童年,到頭來,江星野和其他人有什麽區別?

不,瞎子比其他人更可惡,他們是明著壞的財狼,他是吐著蛇信的毒蛇,用幾句輕飄飄的漂亮話,就把自己騙得溜溜轉。

“這就恨我了嗎?”江星野輕輕嘆息,彎下腰,勾起孟舟的下巴,指腹擦拭著滴滴答答的水珠,“可你那時候明明答應原諒我的。”

孟舟一楞,他什麽時候答應……眼前忽然閃過一抹粉調的黃色,是那束黃玫瑰。

那時候自己送他黃玫瑰表達歉意時,瞎子卻反過來向他道歉,還獅子大開口要求預支原諒。

原來江星野守株待兔這麽久,都是為了現在。

“哎呀,小江,你看看你把孟先生氣的,人家現在恨不得咬死你,還是別湊那麽近了,”秦知俊吃著筷子夾上來的肉,慢條斯理說,“你這臉傷得不輕,眼睛也不方便,要是被孟先生弄出個好歹,大老板要心疼死的,別逞強了,我不介意替你代勞的。”

秦知俊放下筷子,說著就要從火塘上下來,就聽江星野淡淡拒絕:“我介意。”

“哎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識好歹,還上趕著往前沖?”秦知俊仍是走下火塘,攬過江星野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註射器說,“我看孟先生雖然被鎖住了,殺傷力和脾氣不減當初啊,你可得小心點。”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笑瞇瞇說:“還是換我來吧?”

“不必了秦爺,我沒問題,”江星野莞爾一笑,輕輕一推秦知俊,擺脫了他肢體上的糾纏,嘴上說辭依然十分得體,“秦爺您坐回去安心看戲吧,這種粗活,交給我。”

他重新面向孟舟,話卻是對秦知俊說的:“孟先生脾氣大,打架也厲害,這些我們都有目共睹,也正因為他野性難馴,絕不屈居人下,才更適合用來試驗我們的藥。看看這款新品,是不是真如阿照所說,能讓人拋棄所有尊嚴,做一條任人予取予求,搖尾乞憐的狗。”

秦知俊聽了只好悻悻然轉身,回到自己的觀眾席上,重新拿起筷子,在清湯鍋裏攪和。他不僅要看新品的藥效,還要替大老板看江星野是不是真的用心在做事。

孟舟靜靜聽著江星野用美妙的嗓音,說那些難聽的話,原來路上他給自己安排的戲份,通通都是無效的,他的金主劇本是假的,人家的劇本上,他只是一條便宜的肉狗罷了。

一條好不容易找到主人的流浪狗,轉頭就被主人賣給狗販子,下一秒就要被燉進鍋裏。

不是完全沒有反擊的機會的,孟舟昏頭脹腦地想,江星野能被他手中的鎖鏈打中,那怎麽不可以被這段鎖鏈絞死呢?

盡管他現在被這池子泡得全身發軟,唯有下腹一處堅硬,但胸口仍殘存一口心氣支撐著他,等待蓄積力量,等待時機,等待江星野再度靠近,他就拼上一回,殺了這個賣掉自己的人。

此時此刻,他是真的動了殺意,如果不能相愛,那就去死吧。

冒出這樣可怕的念頭,孟舟自己也嚇了一跳。他從小愛看武俠小說,和許多同齡人一樣,沒少做大俠夢,在紫薇街鬼混的時候,還自詡丐幫幫主,出手揍人都是行俠仗義。

不過大部分同齡人長大後,就把這些傻兮兮的大俠夢拋諸腦後,只有孟舟這個一根筋,不僅依然對過時的武俠小說愛不釋手,還頂著官方的金字招牌,當著線人卻把自己當大俠,能救一個是一個,能撈一人是一人。

可現在,想救的人不僅不領情,還把他推進了火坑,他悲哀地發現,自己似乎再也不是那個不計前嫌的大俠了,原來自己的心眼也不大,裝滿了怨憤和委屈。

是江星野讓他變壞了。

可當江星野的咽喉真的近在眼前,吻住他的唇時,過往那些歡愛的片段霎時在腦海裏沸騰,蒸發了他的理智。

江星野記得他喜歡什麽樣的吻,無所謂粗暴還是溫存,但要足夠深入,足夠纏綿,舌頭勾緊舌頭,不像在接吻,倒像在進食,吞噬對方方寸之地的血肉。

這次的吻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深入,更動情,動情得讓人靈魂也在顫抖,屬於江星野的黑色潮水洶湧澎拜,好像他也很愛他似的。

孟舟不想回應的,他應該果斷擡起手臂,用鎖鏈纏緊江瞎子的脖子,可身體違背了他的意志,聲帶發不出完整的字句,只能如犬類一般嗚咽著,聽上去像是委屈的哭聲,也像是憤怒的低吼。

是他自己親手放走了最後的機會。

來不及了,冰冷的藥水一推而入,輕而易舉軟化了他所有的防守,讓他被迫徹底敞開了自己。藥液在體內化開,意識漸漸潰散,他的自我融化在江星野的吻裏,消弭於那一管危險的液體中。

江星野抓著他的腿根和屁股,借著水的浮力,輕松地把高大精悍的男人托起來,水淋淋的脊背抵著池壁摩擦著,他狠狠釘進去。

心臟仿佛瀕死般劇烈跳動,不知是生理性分泌的液體,還是傷心到底的結晶,眼淚從孟舟眼角滑落,在他潮紅的臉上劃下不明顯的濕痕,夢囈般斷續低語:“我恨你……江星野……我恨……”

江星野低頭輕輕啄吻他眉心疤痕,溫柔珍重得宛如最深情的情人,他發了癡地呢喃,仿佛他也並不怎麽清醒:“可是我愛你,我愛你,孟舟。”

水聲潺潺,鎖鏈像秋千一樣搖蕩,叮當作響,孟舟昏昏噩噩,早已聽不見江星野的聲音,也聽不清周遭那些暧昧粘稠的聲響,嗡嗡的,都很遙遠。

他變成了一顆爛桃子,核心壞了,一捏便會爆出破碎的汁水。

可江星野仍舊極有耐心,下面動作不停,上面也不停地吻著,安撫著,手掌反覆摩挲著孟舟背後的舊傷。

那些微微起伏的粗糙,是這個人真實存在的證據,是他夢寐以求的唯一。

“別怕,不要怕,”江星野抹去孟舟臉上的淚痕,由衷地希望他能聽見,聽懂,“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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