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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那年夏天的惡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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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夠閑篇,老趙還是沒能從孟舟嘴裏知道,他那個對象到底姓誰名誰,只聽到一大車奇怪的形容。

什麽海拔絕塵的大美人,說話雲山霧罩,真真假假,急得人抓肝撓肺;什麽把人氣狠了,又會溫聲軟語,一副泫然易碎的模樣,叫人恨不得挖心剖肝地討好;什麽轉頭卻能一把掀翻壯漢,榨得一滴也無……

“這麽恐怖?”老趙不由乍舌。

“非常恐怖。”孟舟心有餘悸。

老刑警在東越市人脈挺廣,覺著自己不該沒聽過這麽刁鉆的人物,他把認識的美女想了個遍,都沒找到能對上號的,只好不甘心地放棄,把話題又拉回案子上。

“這是我退休之前最後一個大案了,”老趙伸了個攔腰,全身骨頭都跟著嘎嘣響,“等辦完了,我就……”

“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孟舟打斷他,蹙起眉道,“這種flag不是能隨便豎的。”

老趙本來也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孟舟會這麽當回事,他楞了一下,知道孟舟是想起了犧牲的老於。

沈默片刻,老趙大大咧咧說:“不說了不說了,你也別那麽憂心,搞得我們警方好像什麽事都不做,就單等你獨闖龍潭虎穴似的。”

孟舟眉毛一揚,眉心疤都透著懷疑:“難道你還能有啥安排?”

“小看人了不是?”老趙神秘兮兮道,“我也是有其他的情報來源的,要不我怎麽說他們那嚴進寬出呢?”

孟舟不以為然,只當老趙吹牛:“啥人物,這麽厲害,怎麽不直接幫你做事?還找我做什麽?”

“你爸給你念紅樓,沒教你一句‘各自須尋各自門’?”老趙居然跟他拽起文來,“人各有路,誰也替不了誰,曉得吧?”

孟舟哼了一聲,警方的手段他當然曉得,這種藏在深處的釘子,大多苦心經營多年,金貴得很,輕易動不得,他這種散兵游勇臨時工,命賤,註定比不過那群吃皇糧的。

可線人再賤命,也比江星野那樣走鋼絲的叛徒要強上幾分吧。

越想越悲觀,孟舟幹脆學鴕鳥,把頭埋進熱乎乎的手掌。

江星野不配合的時候,他怨他油鹽不進,案子毫無進展,等江星野配合了,幫他一起把蛇引出來,孟舟發現自己還是怨他。

怨他為什麽攪進這趟渾水,怨他為什麽那麽吸引自己。

如果這次他能成功把證據帶出,江星野會願意跟他走嗎?

一個可笑的想法漸漸籠罩他的大腦。

不如就……私奔吧。

帶江星野離開那個毒巢,也遠離警方的視線,到無人知曉的地方去,到滇省人煙稀少的山區去,到那些遠離塵世的村寨,浪跡天涯。

剝去原來的身份,拋下所有的枷鎖,等所有的淡化下來,從頭開始。

再沒那麽多人盯著他,江星野那片黑海,只有他一條船。

“小孟?怎麽不說話了?不舒服?”

老趙的聲音明明很輕,卻宛如驚雷,在孟舟耳邊炸響,他豁然從虛幻的想象中驚醒,對上老趙那張臉。

那是張備受風霜摧殘的臉,刻滿了一樁樁案件留下的痕跡,寫著無數個日日夜夜的堅持,眼睛時常精光熠熠,裏頭盛著的關切卻是不打折扣。

如果於叔沒犧牲,到了這個年紀,他也會是這樣一張臉嗎?嗯,會有點像,但不多,因為於叔可比老趙帥多了。

孟舟按了一下老趙的肩膀站起來,夏日的高溫如有實體,壓在身上,是沈甸甸的重量,他撒謊道:“沒事,昨晚鬧了一夜,沒睡好,我回去再睡個回籠覺。”

老趙點點頭,紅人節那種場合,人人揣八百個心眼,他想想都累:“辛苦你了。”

“沒你辛苦,幹了大半輩子警察,還是個隊長,”孟舟扯起嘴角,“難怪找不到老婆。”

“你小子找抽是吧?”老趙氣得想踹他一腳,可看他臉色恍惚,只好撇下火氣,推了一把金牌線人的肩膀,“少廢話,快去睡覺。”

其實身體並不累,只是情思被攪得翻江倒海,又被太陽燒成一灘爛糊,孟舟心神不寧,匆匆下樓。

拐進長長的紫薇街,躲入紫薇樹下的涼蔭,清風蕩來,片片濃紫花瓣遮天蔽日,貼著臉頰斜斜飛過,自由又輕靈。

他停住腳,漫天飛舞的花雨,洗得天地一清。孟舟擡手攬住一片花瓣,瞧著它,不覺自嘲地微笑起來。

他能攏住花瓣,可怎麽攏住一個活人?

什麽私奔,什麽浪跡天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於叔教他的是救人,不是逃跑,不是自我放逐。

雖然江星野最不稀罕他救的。

這人長著一張春水樣的臉,卻不是風吹即倒的美人燈,他從朝他吐口水的村寨走出,早就習慣了暗夜行路,習慣了命途坎坷。

昨夜江星野說,現在是法治社會,雖然半是玩笑話,卻也說明,他比自己想的更清醒。

孟舟笑笑,所以他能做的,無非是陪人到最後一刻,厚著臉皮,做他的導盲犬。

紫薇花顏色秾麗,隨風起舞,只覺快意,不見柔弱之態,仿佛隨處都是它的家園,它的墓所。

東越市的公共墓園,也種滿了紫薇樹。數日後,是於叔的忌日,又下過一場急雨,墓園內,高高低低的墓碑,矗立在同一片濕潤的土地上,紫薇的屍體處處可見,當真是就地埋葬了。

姐弟倆再加一個何觀瀾,都穿一身黑色正裝,前襟別著素凈的茉莉花,徐徐穿過墓群,沿著墓園的坡道向上走。

公墓位於東越市城郊的山上,海拔不算高,但也足以俯瞰市內,於叔的墓就坐落在公墓最高的角落,雖然冷清,卻滿足了於叔守望市民的心願。

之前孟舟還在外飄的時候,掃墓的事都是姐姐操辦,如今回來了,當然親歷親為。眼下不是掃墓的高峰期,墓園裏只有他們三個,只聽得見偶爾幾聲鳥鳴蟲叫,地上水窪碎開又聚攏,匯成三張笑臉。

不像是掃墓,倒像是踏青。

“小舟,叫你買寫些白菊花、白百合,”孟橫早看不順眼,對弟弟一頓指指點點,“怎麽挑了這個回來?

孟舟抱著幾只驕陽似的向日葵,笑了笑,正想解釋,卻被何觀瀾搶了先:“大哥哪裏是去買花,我跟他一塊去,我都挑花眼,大哥倒好,全程沒看花一眼,眼睛都要長在人家江店長身上了。”

“我那是請教江店長,掃墓送什麽花合適好吧?”孟舟一本正經說,“人家是專業人士,說送白菊那些白花,固然是不會出錯,可太套路了,欠缺心意。送什麽花,最重要的是看對方適不適合。”

“唔,這麽說來,”孟橫伸出手,戳了戳孟舟懷裏開得肆無忌憚的向日葵,笑道,“花大如盤,確實闊氣得和於叔有一拼。”

何觀瀾聽姐弟倆提過很多次於叔,卻是第一次陪他們來掃墓,聞言不由插話道:“我沒見過於叔,他臉……有那麽大?”

姐弟倆楞了一瞬,旋即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震得墓園幽靜全無,幾只小鳥驚飛而起。

尤其是孟橫,笑得完全不計形象,伏倒在濕漉漉的墓碑上花枝亂顫,嚇得何觀瀾趕緊對著墓碑告罪,拉她起來。

孟橫倒是沒什麽忌諱,撥開粘在墓主姓名、照片上的紫薇,微笑著說:“你自己看,臉盤大嗎?”

何觀瀾訝然,原來他們已經到了於叔墓前,碑上端端正正刻著於叔的名字“於湛波”,墓主照片顯示,男人的臉一點也不大,只是有點方。

看到這張遺照,何觀瀾瞬間明白,為什麽孟橫會說於湛波像向日葵一樣闊氣。

那是一張氣派到令人凜然的臉,皮膚極白,襯得眉愈濃,眼越亮,生動到照片定格的瞬間都似乎是眉飛色舞的。五官疏闊,大口笑著,露出兩排整齊白牙,側耳去聽,風中似乎還能聽見他的笑聲。

於湛波不像水鄉槳聲裏泡出來的男人,他是蕩平風波、熱血滾燙的英雄。

孟舟第一次見到於湛波,也是紫薇花落的夏天,打老師的罪名壓在頭上,他被迫輟學,沒有學校要他,姐姐雖然還在讀書,日子也不好過,媽媽為他倆心力交瘁,沒多久去世了。

他恍恍惚惚走上紫薇街,像條野狗蹲在路邊,看他曾經的同學們、小弟們打鬧著上學。夏天一過,他們就是高三了,大家都在討論高考,討論報什麽學校,覆習計劃,討論觸手可及的未來。

那條飄散紫薇花的街,像一條紫紅色的河,他在這頭,同學在那頭,涇渭分明。

孟舟忽然惱火,為什麽爸爸要給他取名叫“舟”?他根本渡不過去,哪來什麽未來?

是他害死了媽媽。

這之後他從家裏消失了,沒日沒夜地找人幹架,他躲著孟橫,不停地流竄,奔跑,揮拳。

沒錢花,就去搶那些敲詐學生的混混,揍得那些人現在看見他都躲,沒地方住,就和乞丐搶地盤。

他成了這條街臭名昭著的惡犬。

看什麽都不順眼,活也活得沒意思,可又死不成,他還有姐姐。如果他也不在了,只剩姐姐一個,她一定會把責任都攬到她身上。

可孟舟知道,錯的是他,是他命太硬、太獨。

十歲生日的時候,家裏和爺爺那邊還很親,爺爺喜歡大排場,在市裏的大酒樓擺宴席,為親孫子慶生,老人迷信,還找大師給孟舟算命,說要討個彩頭。

誰知大師說,這孩子天煞孤星,花團錦簇都是過眼雲煙。太沒眼色了,飯桌上大人們臉色都不太好看。十歲的孟舟正是唯我獨尊的年紀,哪信這個?他甚至聽不大懂那些文縐縐的用詞。

哪知道後來先是和爺爺鬧掰了,後來爸爸病逝,姐姐遇到那個姓秦的,再是媽媽……

不信也得信了。

從十歲到十七歲,孟舟始終想不通、解不透命運這道大題,只能粗暴地把所有東西連綴成因果關系,得出一個簡單的答案,那個大師說得沒錯。

青青紫紫的傷痕疊傷痕,像年輪一樣記錄他那個狂亂的夏天,這些簡單粗暴的刺激,讓他的神經不至於完全壞死。

三伏天,孟舟被一夥人堵在巷口,懶擡眼皮,對方呼朋喚友,信誓旦旦說要報之前的仇。

他早不記得那人和自己有什麽仇,也不在乎,打就打,喊什麽口號。那時他打架全憑一股狠勁,沒什麽招術,沒多久就跟落了染缸似的,滿身血汗黏得衣服血色斑斕,又痛又癢,臟得不能看。

在外流浪,衣服臟了,換起來很麻煩的。

孟舟納悶自己怎麽想這樣的小事,身體已經像道風朝那群人沖過去。

然而,風突然靜止了。

一只大手揪住了他的後脖子,拎他跟拎小狗崽似的,毫不費力。

那是於湛波的手。

他體型偉健,肌肉把短衫撐得繃緊,手上拎著孟舟這麽個半大小子,走路還飛快,步子奇大,又穩健得像百裏挑一的駿馬,昂首挺胸,勢不可擋,仿佛有無窮的精力。

這是人嗎?誇父也不過如此吧?

轉眼,於湛波抓著孟舟離開了那條暗巷,帶他離開了泥潭一般的生活。

再回到這條街時,孟舟有了一個嶄新的身份——線人。奉旨流浪的野狗,還是不愛回家,卻不再到處挑事打架,反倒主動去親近之前那些混混,他把這條街當作自己的新學校,從頭開始收小弟。

而促成這些轉變的人,正是墓碑上那個神采飛揚的警察。

這樣的人,為什麽也會死?

“哇,好帥……”何觀瀾看著於湛波的照片感慨。

這身感嘆叫孟舟從回憶裏擡起頭來,他搓了一把有點冷下來的臉,重新笑開來:“那當然,於叔在我心裏,是世界上最帥的人。”

“喲,於叔最帥,那江店長呢?”孟橫斜睨他一眼,臉上掩不住的躍躍欲試,明晃晃寫著說錯一句話,她就去告狀的意圖。

孟舟回她一個白眼,這女人和小時候一個樣,愛打小報告。他不怕她,氣定神閑說:“哪有你這樣比的?根本是兩個方向,於叔是帥,江店長那叫美。”

他指了指自己領帶夾上的茉莉花,迎風張開雙臂,豪橫得仿佛已經坐擁天下:“你們看,這花是江美人親手給朕別的,你們就沒有這個福分。”

美人留花,原來天煞孤星也會有這麽一天,孟舟心想,那個大師到底是不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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