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蝴蝶

關燈
“一三五你在上,二四六我在上,星期天……看心情,怎麽樣,很公平吧?”江星野垂下眼睫,手握緊花束,枝葉花瓣輕抖,眼眶自然而然氤氳出水汽,誰看了都得心軟得一塌糊塗。

孟舟頭好昏,曉得瞎子是在裝樣,可這表情,這口氣,哪能那麽真?倘若他不同意,倒襯得他在欺負殘疾人。

好吧好吧,退一萬步講,就算自己同意輪流來,可誰能保證江瞎子不會又使什麽壞,這種事,一失足成千古恨,到時候他上哪說理去?

更何況,孟舟覺得自己在上的地位還能搶救一下。

他硬起心腸,背過身,不看江星野楚楚動人的樣子:“不了,我上班去了。”

“上班?”江星野稀奇道,“你還真在這裏上班?”

“不信?”孟舟回頭狡猾地一笑,晃了晃手中從文件袋裏拆出的精致邀請函,“那你等著瞧。”說罷,他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進了姐姐的公司。

江星野一頭霧水,鬧不清孟舟賣的什麽關子,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又有許多人從電梯裏進進出出,大部分行色匆匆,有幾個瞥幾眼江星野,交頭接耳說,長得這麽出挑,卻是個瞎子,傻乎乎站著這,八成第一次來金河大廈這種高級寫字樓,摸不著東南西北。

他們自以為聲音很低,卻不知道江星野的聽力好得很,一字不漏地聽了去,但他沒有一點不愉快,反而輕快地笑了。

他和孟舟互相道歉了,其他人的閑言碎語有什麽重要?

江星野走進電梯,撥通尹照的電話,告訴他約飯取消,尹照奇道:“怎麽了,不想聊了嗎?”

轎廂裏只有江星野一個人,上班的人都是往上走,像他這樣下行是異類。

他說:“尹醫生,你們漢人不是有句話叫,乘興而來,盡興而去嗎?我已經盡興了,飯吃不吃也就無所謂了。”

“哦?”尹照習慣了好友的這種任性,只是好奇他的遭遇,“遇見什麽了,這麽開心?”

江星野揉著玫瑰的花瓣,像捏玩情人的臉頰:“你知道黃玫瑰的花語,除了道歉,還有什麽意思嗎?”

孟舟下單的時候點的是黃玫瑰,但黃玫瑰的品種也是很多的,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潛意識作祟,在店裏眾多品種的黃玫瑰裏,江星野讓莓莓幫忙選中了手中的“蝴蝶”:花心金黃,被蝶翼般的花瓣團團錦簇,花瓣的顏色卻不是一色的黃,而是漸次暈染著溫柔的粉調。整朵花頭玲瓏纖巧,羞答答的,花語卻是火辣的——

“‘我只鐘情你’,孟舟那傻子,我估計他都不知道還有這個花語,但總歸這花是落我手裏了,”江星野嘴角噙笑,抱花走出金河大廈,腳步輕盈地像在跳舞,聲音也是輕舞飛揚的,“我好喜歡。”

尹照懷疑江星野這是在報覆自己之前秀恩愛,懶洋洋說:“這話你應當直接和他講。”

聽筒裏卻忽然沒了聲音,尹照正奇怪,喊了幾句,沒得到回應,反而很快被幾聲悶響嚇了一跳,細細分辨,似乎是拳頭撞進皮肉的聲音,尹照趕緊問:“怎麽了?”

“沒事,”這回江星野答得很快,“有條尾巴跟著我進了金河大廈,推我出電梯還不夠,現在還綴我後邊,當我小聾瞎呢。”

尹照嘆氣,不用說,那幾聲悶響是江小爺揍人了,他剛想勸人收著點,電話就掛了。

這瘋子……只能祈禱那個跟蹤的人自求多福了。

“瞎子的日子是不是很有趣呀?”江星野踩住那條“尾巴”的肩膀,拍拍他鼻青臉腫的面頰,下垂眼瞇了起來,斯斯文文的,像在和對方聊家常,“跟我那麽久,發現什麽了?說來聽聽?”

那人卻說不出什麽話來,不是不想說,實在是咽喉上抵著江星野慣用的花藝刀呢,動一下,小命堪憂。

這條金河大廈背面的巷子,清凈無人,背靠一排老瓦房,和摩登大樓的光鮮亮麗截然相反,白墻斑駁,長滿青苔,幽深曲折,人煙罕至,正適合殺人越貨。

過堂風吹過,吹得人透心涼。江星野猛地把人提起來,往墻上一摜,疼得那人咬緊牙關,卻不敢叫出聲,就聽江星野溫吞地說:“啊,我記得秦爺好像是叫你……車若吧?你也不是漢人吧?‘’

車若驚訝得一時忘記自己的處境,他跟著秦知俊做事,並不常露面,自以為低調,沒想到卻被江星野識破,語氣不可置信:“你怎麽知道?你不是漢人?怎麽會……”

“我知道不像,”江星野微笑著打斷他,翹起的刀尖貼著咽喉處極薄的皮膚,殺氣騰騰,“回去告訴秦爺,他催的事辦著呢,都是自家兄弟,一塊在大老板手下做事,沒必要這樣玩,有什麽想問的,直接來找我呀,試探來試探去,好沒意思,你說是不是?”

“是、是……”車若膽戰心驚地附和,眼睛難以控制地盯著下方翹起的刀尖,那殘忍的金屬,平時只是用來削削花枝的,此時卻是殺人的兇器。

殺意刺痛了眼睛,車若清楚,殺了自己,不過是手腕一抖的功夫,他真死了,秦知俊也不會拿江星野怎麽樣,上面的人笑裏藏刀地過招,倒黴的是他們這些底下的人。

然而那刀尖卻移開了,江星野笑瞇瞇,和善地扶正車若被自己打歪的衣領:“今天心情好,放你一馬,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應該怎麽和秦爺說,為了他和我作對,到底值不值得。”

江星野一松了手,放任車若靠著老墻無力滑了下來,哼著家鄉的小調,施施然擡手,拿起剛剛出手前隨手放在電箱上的黃玫瑰,踩著盲杖的篤篤聲,飄然遠去。

車若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組織裏都說江星野有望踢開秦知俊,繼承大老板的衣缽,果然不是空穴來風。秦知俊畢竟是漢人,跟隨大老板再久,始終隔了一層,江星野就不同了。想通了這節,車若掙紮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也走了。

隨手在別人心裏種下種子,會發出什麽樣的芽,江星野向來是不管的,至於後來秦知俊把監視的眼線大部分都撤了回去,他其實也沒多在意,那時他滿心想的,只是給手裏這束花安個家。

一路折回自己家中,那束命途坎坷的“蝴蝶”,終於落進滿天星旁邊的花瓶。

蝴蝶終於歇腳了,江星野也仰躺在陽光曬熱的木地板上,花影在風中搖蕩,落在他臉上,無聲地碎裂。深吸一口花香,在這個遠離家鄉的城市,他恍惚嗅聞到一絲森林和泥土的氣息。

雖然蝴蝶飛不過滄海,這裏也不是他的家,但花瓶裏搖曳的蝴蝶,是那個人送他的第一個禮物。

還想要更多呀。

江星野偷了個懶,躺在地板上賴了好一會兒,才回到花店。

“店長,你怎麽送個花送這麽久啊?不會是路上遇到什麽麻煩了吧?”莓莓大驚小怪地把江星野檢查了一遍,頗有點後悔讓他出去送花。

確定她家店長確實完好無損,她才又獻寶似把一份邀請函塞到他手裏。

“這是什麽?”江星野捏著黑金的邀請函,挑起眉抗議,“不要欺負殘疾人啊。”

莓莓恍然大悟,解釋說:“哦哦哦,這是東越紅人節的邀請函呀!剛剛收到的快件。”

東越紅人節,江星野聽說過的,那是本地網紅的聚會,一開始只是個別網紅私人舉辦的聚會,後來漸漸規模大了,性質變了,主辦方也雜了,說是東越市各路網紅和金主互相勾搭、深入交流的趴體,倒也沒差。

但江星野還是納悶:“他們怎麽會給我發邀請函?”

莓莓搖晃她家店長的肩膀,十分不滿:“店長,您忘了嗎?您現在也是響當當一個網紅啊。”

江星野笑笑,什麽網紅,還真是沒有實感,這些虛名少不了秦知俊背後給他運營,他只是按部就班,做好自己那份工,再加一點大眾對弱勢群體的同情和好奇,莫名其妙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為了增強他的實感,莓莓還好心念起他走後收到的一封私信。

“小江同學,邀請函已經寄出,記得來獨角獸酒吧參加紅人節哦。ps:我弟也會去,他讓我轉告你,今次紅人節是他讚助的,你可以叫他一句,金主。”

發信人id是“橫橫小仙女”,東越市真正坐擁百萬粉絲的網紅生活博主,孟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