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心動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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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夏,天熱得很快,往年這個時候,孟橫都會早早換上輕軟的裙裝,拍夏季穿搭,以饗粉絲。

但從活動中心回來後,孟橫再沒拍過新的視頻。

有敏銳的粉絲發現了那天直播的不對勁。秦知俊是突然闖入孟橫的鏡頭的,他風度翩翩朝鏡頭走近,跛腳也不影響風采,彈幕還有人刷“驚現老帥哥”,鏡頭卻不停地抖,孟橫竭力鎮定對粉絲說:“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裏了,友友們,下次見。”

然而粉絲沒有等到“下次見”,孟橫和公司請了年假,每天窩在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不化妝也不打扮,躺在床上一睜眼一閉眼,就是一天。

隔著門叫她,她偶爾才應一應,好像只是為了告訴弟弟她還在喘氣。

孟舟趴在她臥室門上偷聽,沒有聽見哭聲,那天回來,她無聲地擦幹淚痕,好像從未哭過。

是了,她討厭哭,她在父親葬禮上說過,哭是頂沒用的行為,還白白惹人厭煩。有時候孟舟覺得姐姐比自己還要強,受到的傷害不屑發洩,便在體內像病毒一樣累積起來,表面照常嬉笑怒罵,一旦爆發,摧枯拉朽。

也許真的就像江星野說的那樣,在黑暗裏待慣了的人,不瘋也總有點病,孟舟越想越心煩意亂,一個個的,都這麽不省心。

每次推門進去送飯,孟舟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設,屋裏窗子緊閉,窗簾合攏,一股空氣無法流通的滯悶,床上孟橫躺得平平整整,面無表情,好像睡在棺材裏。

“姐,我眉心長了個火癤子,好大一個,把我疤都擋住了,你看看是不是很醜?”

“姐,你之前盯了很久的那款口紅,已經發售了,我替你買了,快遞很快就到。”

“姐,我做了你最愛吃的溜蝦仁,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換著花樣講那些瑣事。火癤子久久不消,快遞盒堆在墻角越壘越高,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透,孟舟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麽啰嗦,他和孟橫好像顛倒過來,他以前話少的時候,孟橫嘰裏呱啦,現在他講得口幹舌燥,孟橫卻一言不發。

她不關心外界發生什麽,也不關心自己,她以生活博主為職業,美妝、佳肴、華服都曾是她的心頭好,可她現在卻提不起勁去生活。

孟舟記得,姐姐喜歡上化妝,是在高二那年。那時家裏雖然情況有所好轉,但也沒有餘錢買新的化妝品,韋汀女士自己也不熱衷化妝,孟橫就悄悄分裝了媽媽為數不多的化妝品,偷渡到學校,課間再溜到廁所隔間,描眉畫眼,放學了再卸掉。

素臉上學,素臉回家,只有上課的時候,艷光四射。

韋汀沒有發現她的小伎倆,朝夕相處的孟舟卻很快識破了她這個秘密。他那時還壞心眼地琢磨著,要用這個把柄從姐姐敲詐點什麽來。

有一天,他在廁所外面,聽見幾個女生談起孟橫。那些人是常和孟橫一起玩的小姐妹,可她們嘴裏蹦出的話,卻臟得孟舟只想堵住自己耳朵。

她們罵來罵去,意思只有一個,孟橫是狐貍精、臭婊子,天天化妝,就為了勾引秦知俊上課多看她一眼。

很長一段時間,孟舟反覆回想推演,如果當時他早點阻止她沈迷下去,事情是否就不會一路下滑,墜到他們都無法挽回的地獄?

門鈴響起,孟舟起身去開門,他和門外的何觀瀾交換一個“一切按計劃進行”的眼神,大咧咧喊道:“姐,你快出來,瀾子有急事找你啊。”

孟橫臥室的門紋絲不動,毫無動靜。

何觀瀾朝孟舟點點頭,拍拍胸膛,示意包在自己身上,聲音高他八度喊道:“橫姐,江湖救急啊——你再不出手,我就完了——”

那嗓門大的,別說臥室了,樓下小區院子裏耍太極劍的大爺大媽都得抖三抖。孟舟早有準備,耳朵裏塞好了隔音耳塞,質量挺好,聲波對他攻擊無效。

可孟橫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何觀瀾咽了口唾沫,英勇就義般繼續扮演自己gay的人設:“橫姐,最近我看上個帥哥,可他是直的,幫我畫個斬男妝吧,只有你能幫我了。”

這句話仿佛終於念對了的魔咒一般,剛一落地,孟橫的臥室門從裏面打開了。

孟橫頭發蓬亂,眼下一團烏青,一身睡衣睡得皺皺巴巴,一點不見精致仙子的樣子,她斜著眼睛,表情僵硬,仿佛許久沒有開機的機器人一樣,說:“少來,以前我求你化,你都不讓。”

“是真的,”何觀瀾舉手發誓,臉上一片視死如歸的決然,“我想開了,這個妝只有橫姐你能化,要是找別人,他們一定會笑話我,堂堂一個gay,畫斬男妝,扮女人去釣直男,直彎兩道都會笑話死我的。”

孟舟拿下耳塞,背在身後的手朝何觀瀾豎起大拇指,何觀瀾還沒來得及回應,人已經被孟橫揪著衣領扯進屋裏。

全套化妝品鋪滿在梳妝臺上,孟橫駕輕就熟地給何觀瀾上妝,行雲流水得好像又恢覆成平時的狀態。

何觀瀾是北方人,但他個頭不高,又白皙秀氣,從小到大沒少被人叫娘娘腔。多年來他致力於把自己弄糙,三九天逆著刮刀般的北風前行,三伏天頂著烈日暴走幾條街,奈何天生麗質,這身皮始終堅挺,就是不肯糙。

此時此刻,為了讓孟橫振作起來,他心甘情願放棄自己的糙漢改造大計,坐在梳妝鏡前,任由孟橫打扮。

孟舟托著腮想,或許愛確然會改變一個人的,或者讓孟橫一蹶不振,或者讓何觀瀾脫胎換骨,它那麽捉摸不定,匪夷所思,沒人能徹底弄明白,也沒人能停下追隨它的腳步。

姐姐愛人有什麽錯?為愛化妝又有什麽錯?錯的只是人不對罷了。

他看何觀瀾在姐姐的巧手下,一點一點從原來的軀殼裏,“長”出纖秾合度的眉,卷翹的睫毛,溫柔剔透的果凍唇,粉撲撲的臉頰。

孟舟看傻了,何觀瀾自己也看呆了。

“這樣可以嗎?”孟橫退後半步,不太確定地打量鏡中映出的作品,這段日子她感官封閉,她懷疑自己已經不會化妝,她只是憑習慣,憑肌肉記憶在化,“我不知道你想追的那個人喜歡什麽風格,就按你自己的風格來了。”

他自己的風格?何觀瀾瞪著鏡子裏那個自己,陌生,但如此驚艷,又如此合適,與其說是女妝,不如說那是為他量身打造的升級妝,將他本身的眉清目秀,小意溫存,放大得淋漓盡致。

這是他嗎?這是他。

何觀瀾左照右照,好像才看清了自己長什麽樣子,他抓住孟橫的手,聲音顫抖:“太好看了,橫姐,真的太好看了。”

孟橫緊繃的唇角倏然一松,她微微一笑,容光緩緩綻放:“幫到你了嗎?”

何觀瀾猛地抱住她,香腮貼上孟橫蒼白的臉頰,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孟橫看不見他的臉,正好讓他能對位於視覺死角的孟橫擠眉弄眼,這是在邀功呢。

他說:“那必須的,誰看了不心動得要死啊?”

叭的一聲,何觀瀾在孟橫臉上留下一個粉紅的唇印:“橫姐你真好,我好愛你哦!”

孟舟默默退出房間,留他們倆“姐妹情深”交流化妝技巧,他太了解孟橫,這個要強的女人,最耐不住別人求她幫忙。不管她自己多難過,只要有人需要她,她就一定會伸出援手,哪怕自己已經搖搖欲墜。

有人需要她,有人握住她的手,她就能重新站起來,一如當年姐弟二人都受重創時,反倒成為最親密的親人,相互扶持,走出最難的歲月。

姐姐總說他有助人情情結,可事實上他們老孟家,哪個人不是?一樣的米吃不出兩樣的人。

孟舟走到父親留下的書架前,看著那張全家福,犒勞自己點了根煙,牽起嘴角笑笑:“爸,媽,你們看,我也能照顧我姐了。”

旁觀何觀瀾慫得只敢將自己的真心話,隱藏在戲言裏,也挺可憐的,嘴裏的煙也變了味。愛到底是個什麽玩意,讓人膽小成這樣?連孟舟自己這個自詡猛男的人,這段日子也不敢去花店了。

還去那幹什麽?送上門讓江星野打出來?

那天因為秦知俊的突然出現,他被怒火沖昏了頭,罵江星野賣身的意思都砸人家腦門上了,哪還有什麽臉再去?

冷靜下來後,孟舟也覺得自己那種猜想不僅過分,而且不合理。江瞎子外表柔弱可欺,實則睚眥必報,自尊心奇高。他分不清月季和玫瑰,這人都能記上一筆,暗地裏還打他屁股的主意。

說此人因為親人,不得不為花店、為錦繡集團違心做事,孟舟相信,說江星野為這些拋棄所有尊嚴,他不信。

哪怕江星野真的這麽做了,也是被逼無奈,因為江星野後臺的那個花藝作品,那個真正屬於他的作品,沒有半分快樂,只有壓抑的憤懣不屈,郁郁寡歡,和直指天空、刺破蒼穹的意志和力量。

孟舟越想越後悔,不好意思親自去花店惹人家生氣,只好偷偷找之前一起出獄的兄弟,替他光顧花店。

那幾個兄弟學孟舟天天上門,砸錢買花混眼熟。去得勤了,就發現店裏人員增加了不少,聽說是社區活動一炮而紅後,不得不招攬新人。

人一多,套話更難了,兄弟們帶回的都是些沒什麽用的八卦,什麽江星野今天穿什麽衣服,愛點什麽外賣,煙抽哪個牌子,什麽時間最忙,什麽時間最閑等等。

孟舟敏銳地意識到,這次招人可能並非只是花店生意太火爆,錦繡集團可能已對江星野生疑,他這多半是被上頭監視了,可笑的是,連自己也是監視江星野的人。

雖然他派去的那群大爺們,好像壓根沒把這當過監視,臉上的笑那叫一個蕩漾,嘴裏一口一個“小江”、“江小哥”,親昵得令人牙酸。

這公平嗎?他們倆明明同年,怎麽孟舟被這些兄弟叫了好多年的“老孟”,江星野就成了“江小哥”?

手上的筆記本,不知不覺記滿了那些兄弟們帶來的“沒用”情報,孟舟咬著筆頭,眉尖緊蹙,心裏很不是滋味。

瞧瞧他之前說什麽來著?江星野活活就是個妖精,才幾天功夫,就把這群人收服了。

有個兄弟回來還一臉回味無窮、將彎未彎地說:“我算明白了,難怪老孟你死賴著人家江小哥不放,長那麽好看,又那麽溫柔似水,我要是彎的,我也賴啊。”

他溫柔個屁,這群被臉蒙蔽的笨蛋!

彎什麽彎,不許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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