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裝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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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來到江星野的家,竟然是以這樣滿身傷痕的狼狽樣,孟舟暗暗嘆氣,要不是怕這麽晚回家姐姐看到他一身傷又要大驚小怪,打死他,也不可能再進這個瞎子兼騙子的家門。

沒錯,是江星野架著他上樓的,這一身傷讓他暫時失去了行動和反抗能力,所以只能任人擺布。反正,不是他自己想去。

話說回來,江星野為什麽要讓他去他家呢?他們不是不熟嗎?

孟舟正胡思亂想,腰帶皮扣卻忽然被人勾著一扯,差點和江星野迎面撞上,眼前這個男人還笑著問他:“手還擡得起來嗎?要我幫你把褲子脫了嗎?”

心臟猛地一跳,孟舟趕緊搶回腰帶的控制權,低聲道:“不用。”

“孟先生這是害羞嗎?我又看不見,怕什麽?”江星野好整以暇地等著,臉上的微笑孟舟怎麽看怎麽嘲諷。

看不見才可怕,就是因為江星野看不見,他才喜歡亂摸,摸得別人四處火起,自己卻沒事人一樣,還反問你怎麽了。

孟舟不想再上當了。

說是自己來,他的手臂其實也被人踩了好幾腳,活動不太方便,孟舟慢吞吞地脫下褲子, 又學著江星野慢悠悠的調子說:“江店長濕了一身,怎麽還不去換一身衣服?你那姓嚴的‘朋友’好歹也是個總裁,這麽小氣,連開車送你回家都舍不得,由著你在外面淋雨?”

江星野眉稍一動,知道他是誤會了,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冰涼的手掌忽然貼上孟舟的大腿:“是這疼嗎?”

孟舟被涼得一抖,忍住沒叫,橫眉怒目地瞪著江星野。江星野又瞧不著,他還嫌不夠似的,又狠狠捏了一把內側緊實的腿肉:“問你話呢。”

這下孟舟是真受不了了,擡手要拍開大腿上侵入的外物,可傷口礙著,讓他動作比平時慢了好幾拍,江星野輕松躲過,冰涼的手又換了個更貼近的位置,揉他:“還是這呢?”

“嘶!”孟舟被揉得渾身一個激靈,“你揉哪兒啊!”要不是有傷在身,他現在保管已經躥了起來,命根子也是可以隨便揉捏的嗎?

江星野收回手,笑道:“不好意思,看不見。”

“滾,藥給我,我自己來!”孟舟一把奪過江星野手裏的藥油,這個瞎子臉皮太厚,怎麽刺他他都油鹽不進的樣子,還惹得自己方寸大亂。

忍著痛,孟舟手法粗暴地給自己抹藥油,也不知道是不是藥油促進血液循環,漸漸的,臉上開始發燒,渾身上下滑溜溜,濃重的中藥味在二人鼻端打轉,好辣。

孟舟只穿著一條繃緊的內褲,幾乎是裸著的,深棕的藥油流過凸起的肌肉,流過淤青紅紫,顏色異彩紛呈。明知江星野看不見,可偶爾觸到他沒有焦距的眼睛,孟舟的心尖就一顫一顫,仿佛自己被他從頭到腳、從內到外看了個清清楚楚。

他就像一只自我管理意識極強的油燜大蝦,不等廚師出手,先塗好滿身的調料,等人來吃似的。

不對不對,這個詭異的認知讓孟舟驚詫,他在想什麽啊?怎麽可能是他等人來吃?是他吃別人才對。

孟舟坐在沙發上咬牙推油,腦子就沒停過,江星野也沒閑著,站著給他清理上半身的血跡和傷口。奇了怪了,做這些的時候,這人動作倒不像剛才那麽莽撞,小心得仿佛把孟舟當作平時伺弄的花朵。

幸運的是,老劉那夥人沒用武器,打得再兇狠也只是拳腳,如果上升到械鬥,江星野家裏的這點藥物就不夠看了。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好像對峙,又好像迷失在上藥、包紮這些重覆的動作裏,耳朵裏只聽得見藥油抹在皮膚上黏糊的聲音,和棉簽、紗布擦過傷處的摩擦聲。

外頭雨還在下,襯得屋內越發安靜。越是安靜,孟舟越是心神不寧,他後悔進這個屋了。

就在這可怕的沈默中,江星野忽然輕飄飄地開口:“小嚴總被他男朋友接走了,我又沒有男朋友,只能淋雨了。”

推油的動作頓時停住,孟舟知道他在回答之前自己的質問,喉結滾了滾才說:“他不是你的……?那他怎麽還讓你去他那住?”

“那怎麽了,像小嚴總那種人,又不缺房子,難道你沒有借住朋友家的時候?”江星野反問道。

是啊,有道理啊,孟舟一陣恍惚,那他為什麽才在燒烤店偷聽了幾句,就認定嚴殊和江星野有一腿?

“孟先生,”江星野湊近他,手指在孟舟臉頰的創口貼上一劃,落下一陣微微的疼和癢,“我有理由懷疑你在吃醋。”

孟舟堅決不承認:“吃、吃什麽醋!都說不熟了,還吃醋!”

江星野哦了一聲:“確實是不太熟,只是熟到一起開房,請你進家門,還讓你脫光而已。”

開房?他還敢提開房?

“喲,江店長怎麽不裝了?”孟舟冷笑,“繼續說我們不熟,不認識啊。”

江星野下垂的眼角斜上一瞥,像飛過來一把刀,他很少有這麽尖銳的表情,令孟舟有些猝不及防,很陌生,他說:“你不是盼著我不裝嗎?怎麽,你現在自己倒是裝上癮了?金河大廈的孟精英?”

孟舟眉頭皺起,好像被江星野的話當面揍了一拳。他打服過很多人,大部分人出招都是靠本能的,這種人最好對付,因為對方的拳路一眼就能看透。

可江星野的出招,尋不到蹤跡,他以為他會繼續和自己打太極,沒想到這人卻來了一記最簡單直接的直拳。

孟舟仰頭看著他,看他直起身,垂下盲眼俯視著自己,那雙眼睛在燈光下聚起潤澤的流質,任誰看了都不會覺得他是瞎的。

也許其實沒人比他明眼。

他什麽都知道。

屋外的雨聲越來越密,越來越大,卻怎麽也落不進他們二人之間。窗沒有關攏,雨從窗縫裏溜進來,打在窗邊一瓶滿天星上,打得那些潔白的花朵簌簌發抖,那些花兒分明形態孱弱,卻像是它誘使了風雨給自己一場痛快,它們興奮得發抖。

潔白的手倏然拖起孟舟頸邊的發尾,帶著些許濕氣摩挲著發間,那沙沙的微響像是一個暗示,一個開關,盲眼倏然眨動,眼裏的流質似乎就流到了孟舟的嗓子眼,堵在那兒不上不下,不吐不快。

他們的距離那麽近,呼吸在雨聲裏幾不可聞,卻如有實質般互相碰撞,攪纏在一起,很慢,很快。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度量的作用。

“離開花店吧。”

“別再來店裏了。”

他們幾乎同時開口。時間又開始正常流動。

江星野稀裏嘩啦收拾起藥箱,聲音夾在雜響裏聽不分明:“你叫我走我就走啊?你真當自己是什麽出手闊綽的精英,還是以為自己演什麽救風塵?”

孟舟失笑:“什麽救風塵?這種話都出來了。”

“服務業呀,不就和賣笑差不多?”江星野指了指自己勾起的嘴角,“都是把笑刻在臉上的職業。”

“不想笑的時候,就別笑。”孟舟冷聲道。

江星野攤開手,無所謂地說:“為什麽不笑?我現在就覺得你很可笑。說什麽你和別人不一樣,不還是覺得我一個瞎子可憐,想把我從火坑裏救出去,對不對?今晚不就是嘛,一個人對付那麽多人,真是硬漢,了不起!”

他頓了頓,冷笑:“可是大英雄,我要你救我了嗎?”

孟舟怔住,他一直想避免和其他人一樣,可在江星野的眼裏,他又做了什麽呢?對他來說,自己也不過是個約炮失敗的炮友吧?

哪怕彼此之間還有些好感,又怎麽抵得過一份能讓他買房的工作?孟舟想要說些什麽反駁,可頭一回有人對他的善意這樣不屑一顧,他也有些懵。

他以為江星野是滿天星,柔弱美麗,需要呵護,可江星野說他是瞎眼的貓,一爪揮散那些輕賤的同情。

像是受不了孟舟的沈默,江星野深吸一口氣,抓起他的褲子猛地扔在他身上:“不想你屁股不保,就趕緊穿上。”

孟舟呆楞地抓著自己的褲子,有些尷尬地說:“……你對我的屁股還感興趣啊?”

江星野轉身扶著墻走去浴室,浴室門還沒關上,就開始脫身上忍耐許久的濕衣服,露出背肌分明的背,他說:“對,開心嗎?”

說不上來是開心不開心,孟舟心裏暗罵,死瞎子,就只對他的屁股感興趣嗎?他娘的……這瞎子的背怎麽那麽好看?雪白得炫目,骨肉勻停,肌肉起伏的陰影流暢得好像可以在上面滑滑梯。

孟舟確信,他又在勾引自己,若無其事地勾引最可怕,盡管這瞎子剛才才罵過他。

“我不管你在調查什麽,你也不用管我,不用勸我,今晚你睡床,我睡沙發,今晚過後,我們兩不相欠,到此為止。”江星野說完,砰的一聲關上浴室的門。

被關門的巨響震碎了一腦袋綺念,孟舟走到浴室門前,隔著霧蒙蒙的玻璃門,挑起了最差的話題:“他們給了你多少錢?至於這麽賣命嗎?”

“錢倒是不多,夠救我媽的命而已,”浴室裏水聲嘩嘩響起,江星野的聲音聽上去變得含糊濕漉,飄渺地散落,“孟先生,你錢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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