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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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孟舟繃住驕矜的表情,臉上已經燒起來,江星野這什麽鬼鼻子,眼睛看不到,憑嗅覺就能辨出是什麽花?

“我還能不知道那是月季?考考你罷了。”孟舟沒忍住,為自己挽了一回尊,“再說,管它什麽花,好看不就得了?”

江星野笑笑,沒有揭穿孟舟貪圖花的美色,壓根就是個“花癡”的事實。他折回前臺,拿起店裏的零食盤,遞到孟舟跟前:“孟先生,吃顆糖消消氣吧。”

吃了就閉嘴吧。

背對著他們澆花的莓莓聽得簡直五體投地,瞧瞧店長,這才是服務業的帝王,不卑不亢,軟硬兼施,比之前那些只知道插花,或者只知道罵她的店長不知強了多少倍。

孟舟掃了一眼托盤,只一眼就看見零食堆裏的的跳跳糖。又是跳跳糖。

江星野沒來的時候,花店根本沒有放這種零食的歪風邪氣,這人是不是走到哪,就把跳跳糖帶到哪啊?

隨便就能吃得到的玩意,自己卻當寶貝一樣收藏起來,孟舟心裏的火蹭地一下頂上來。

“什麽破爛零食也拿來給我吃?”孟舟模仿著反派的口氣,一擡手臂就要搡開,哪知道手臂才伸出去,就被江星野一把抓住。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孟舟按住江星野的手差點給他來個擒拿,猛然意識到自己還在演戲,生生止住動作,對方冰涼的指尖卻趁機忽然貼上他的唇。

一絲草木花香似有若無飄在鼻尖,柔軟的指腹在他唇珠上不輕不重地碾了一碾,孟舟頓時牙關松動,一恍神,粗糙的顆粒順勢滾進嘴裏,他啞火了。

推辭沒有看中的花走出花店的時候,孟舟悔不當初,一條平整的馬路楞被他走出了石子路的效果,頭重腳輕,腳步錯亂。剛才他怎麽就……怎麽就張口了呢?

把糖送進他嘴裏還不夠,江星野的手指似乎還意猶未盡,又蹭著他的唇肉描摹了一圈,用心之險惡,令人發指。

“孟先生,甜嗎?”

可惡,這個男人就是在勾引他。在餐廳是這樣,在花店也是這樣,不管是否裝不認識,他都像《西游記》裏美貌的妖怪,守著自己的洞府等孟舟上鉤。

幸好當時店裏只有他們三個人,莓莓又在另一邊給花澆水,應該沒有看到江星野的小動作。

走到街巷的僻靜處,孟舟深呼吸幾口,小心地吐出那顆跳跳糖,用紙巾仔細擦幹凈,放進了密封袋裏。

那顆糖再從密封袋裏拿出時,已經是暮色四合的時候。

糖是粉色的,上面撒著亮晶晶的糖粉,被四周燈光一照,暈出虛假的珠光寶氣。形狀被唾液消融了一點,但大部分都保留下來。

老趙警官打量著這顆跳跳糖,咂了一下嘴:“小兔崽子,靠這種小零食行賄可不行啊。”

“就你這職級,犯得著老子行賄?”孟舟白他一眼,說,“拿回去驗一下,保證這玩意有貓膩,八成就是你要的證據。”

老趙那雙總是半瞇著好像總睡不夠的眼睛陡然有了神:“你怎麽知道?吃了?”

“咳……”孟舟不想提江星野餵糖那一茬,色厲內荏地叫道,“不嘗一下怎麽知道有問題?”

其實一開始他並沒有把這個糖和案子聯系起來,可當江星野的指尖觸到他的唇時,那瞬間傳遞的情緒太過覆雜,讓孟舟下意識對那顆跳跳糖多留了個心眼。

怪也怪他這個小能力,不擅長識別過於覆雜的情緒,只能幫忙拉響他心裏的警報。

果然,他才舔了幾下,就感覺出這糖味道不對,趕緊離開花店,把這小東西從嘴裏吐出來。

“行吧,我收了,”老趙把糖裝回密封袋揣進自己口袋,伸手拍拍孟舟的頭,“臭小子,悠著點。”

“我有分寸。”孟舟擺手,回了個口頭禪。

那邊老趙已經樂呵起來:“我才罵你幾句,立刻就有了進展,看來以後得多罵。”

“得了吧您,我可拒絕棍棒教育、挫折教育那一套,”孟舟斜挑眉毛,眉間疤也跟著活了似的,拇指食指摩擦比劃了一下,“看在我這麽辛苦的份上,您不得意思意思?”

“去去去,沒預算沒預算。”老趙張開手臂,像鐵公雞亮出翅膀,他想轟孟舟下樓,卻被飄動的床單當頭糊了一臉,煩躁地罵道,“你幹嘛非要選天臺當接頭地點?!”

孟舟也忙著一起扒拉床單,振振有詞:“那《無間道》不都這麽演的嗎?“

“搞搞清楚,人家是臥底,你是線人,職級差遠了。”老趙刻意在“職級”二字上加重語氣。

孟舟笑,做作地長嘆一聲:“三年又三年,三年之後又三年,這都快十年了,阿sir。”

老趙差點心肌梗塞:“扯淡,你回東越才一年多好吧?”

孟舟冷不丁開口:“從我高中輟學,於叔那任開始,也差不多十年了吧,時間真快啊。”

對話戛然而止,老趙啞然,想說點什麽,手伸出去卻什麽也沒抓到,眼睜睜見著孟舟背對著他揮手告別,分床單、拂被罩,瀟灑地離開了天臺。孟舟挺拔的後背已經不像當年那個高中生那麽單薄,可華燈下被拉長的影子,還是如出一轍的孤傲。

天臺上大風不止,老趙撥通內線電話,話語被夜風吹得七零八落:“……小孟挺好吧……給個機會……”

他踩住天臺上的碎磚頭,探頭往樓下瞥,正看見孟舟一抹黑影匯入霓虹塗抹的人流,很快不分彼此。

這小子單論長相,其實太出挑,不適合當線人,但他高中輟學後就在街頭混,講義氣,人大方,三教九流都喜歡他,哪怕離開東越市去了北方,也照樣吃得開,聽他說,漂泊的幾年他還繼續幹著線人的老本行。

說實話,老趙不理解有人對這行愛得如此深沈,什麽毛病,安生日子不過,非要幹這個?雖然警方會替他保密身份,但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臥底的警察都有可能暴露被罪犯報覆,死於非命,何況是線人。

之前老趙也勸過孟舟:“老於也不會希望你一直這樣,沒個穩定工作,還打光棍,俗話說,花無百日紅……”

“老子這麽帥,不光百日紅,還要千日紅,日日紅,追我的人塞爆金河大廈,”孟舟氣笑了,“您老有空催我,不如管管警隊裏那些歪瓜裂棗吧。”

長得好能當飯吃?老趙追著孟舟一頓抽,卻到底拗不過他。

幾天後,跳跳糖的檢查結果出來了,如孟舟所料,這不是簡單的糖果,裏面含有的微量成分和警方查到的違禁藥品十分相似。但因為含量太少,當不了正規證據,也不可能因此查封花店。

孟舟盯著家裏果盤裏那一堆五顏六色的跳跳糖,一部分是江星野之前登門送他的糖,另一部分則是一年前他留給他的那一小袋。

他嘗過了,這些跳跳糖表層是一樣的粗糙,甜味也是很廉價的糖精、食用色素的味道,吃起來就是普通跳跳糖。曙光餐廳現在還有拿跳跳糖入菜的菜品,如果有貓膩,早就被人投訴了。

顯然有問題的只是花店的糖。

但孟舟猜測,如果把花店零食盤裏的其他糖果都拿去檢測,恐怕反而查不出什麽。那句老說怎麽說來著?藏木於林,人便視而不見。

他緊蹙眉尖,好像恨不得把自己那道疤擠飛出。孟舟沒有把江星野之前就送過他跳跳糖的事告訴老趙,他有他的私心,孟橫說得對,他不是警察,但他比警察還需要一個真相。

如果不是因為和江星野有過一段跳跳糖之緣,他恐怕也很難會留意到跳跳糖這麽微小的東西,畢竟則枝花房是家花店,花店有問題,第一個懷疑的就是花,誰會想到跳跳糖呢?

他伸手拈起一顆鮮紅的跳跳糖,扔進嘴裏,二氧化碳伴隨甜味在他舌尖融化、跳躍,劈啪作響。

江星野給他那顆糖,是故意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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