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結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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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三個月,俞稚生終於從濱市回來了,俞老爺子見到兒子的一瞬間,激動得不得了,只是臨到跟前也沒有忘記端一家之主的架子,咳了兩聲才說:“回來了,家裏等著你開飯呢。”

宋航說:“哥,我們都很想你。”

俞稚生擡手摸了摸他的頭:“嗯,進去吧。”

宋航想要過去扶老爺子,老爺子擺擺手,堅持沒讓人扶,他才六十出頭,骨子還硬著呢。

聽說他回來,宋夫人一大早就在廚房裏忙活,說什麽一定要豐盛一點。那邊的人說俞總三餐都跟工人一樣,晚上也跟著睡帳篷的時候她就在擔心,還專門跟老爺子說:“要不咱給他配個專門伺候的人過去?”

誰知道老爺子一口否決:“他那麽大個人了,吃點苦頭怎麽了?”

宋夫人卻不讚同,說你懂什麽,“稚生都這麽大了,該吃的苦一樣都沒落下,再說他也不是不能吃苦,幹嘛非得受累?現代人年輕的時候不好好保養自己的身子,等到年紀大了才知道後悔呢!”

俞老爺子說你這是歪理!

嘴上不讚同,可心裏還是有些在意的。

尤其是見到兒子風塵仆仆出現在門口的時候,那人都瘦了一圈了!

年過六十的俞潛龍終於知道心疼兒子了,吃飯的時候強裝平靜地往人碗裏夾了一塊肉,俞稚生擡頭,叫了聲:“爸。”

其他幾個人面面相覷,假裝沒看見。

俞老爺子咳了一聲:“吃完飯來我書房。”

俞稚生點了個頭,等一家子人吃完飯,宋航出去找朋友玩了,宋夫人問了他一句:“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你爸他挺想你的。”

俞稚生頓了頓,幾秒鐘後說:“不走了。”

他走到父親的書房,敲門進去,卻看到剛剛還談笑自若的老人正拿著亡妻的照片暗暗傷情。

看到那一幕,俞稚生難免跟著黯然。

俞潛龍自顧自地說:“你媽走了這麽些年了,我還挺想她的,尤其是最近這幾年,我還夢到她好幾回,年紀大了,年紀大了。”

“爸,您不老。”俞稚生忍不住出聲安慰。

俞潛龍連拍了兩下大腿,像是無法抑制自己心中情緒,他把照片放回去,看著自己跟亡妻唯一的兒子,突然說:“我知道你喜歡那個叫楚涵的孩子,可是不是什麽你想要就都能得到的,日子還是要過的,別鉆牛角尖兒。”

俞老爺子沒有明說,但話裏話外的意思卻是聽明白了。

俞稚生當即說:“爸,您放心,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事實上俞稚生確實很有俞家繼承人的風範,他膽子大,有魄力,就是性格暴躁了點,而且太過狂妄,這跟他年少喪母有很大關系,俞潛龍還擔心他身上的毛病一輩子也改不過來了,可誰都沒想到才短短幾個月,俞稚生就像變了一個人,身上的棱角都收了起來,洗盡鉛華般的從容深沈。

之後的幾天,他更像是放下了之前的事,專心地撲在家族事務上,經常忙到很晚。他已經做了自己所有想到可以彌補的事情,也得到了一句心心念念的肯定,其他的,他不敢奢求。

但俞稚生跟那邊的聯系並沒有中斷,他經常以基金會的名義給瀾海學院的學生寄明信片,裏面同時有給楚涵的照片,通常是孫浩代為轉交。

在濱市的那段日子,孫浩沒少打擾他,他很樂意為自己的恩人做一些事情。

他第一次敲門進辦公室的時候還有些緊張,畢竟上一次他提到俞稚生的時候,楚涵對人表現出了明顯的反感,他怕他不肯收。

但出乎意料的是,年輕的老師只是微微楞了一秒,接著反應平淡地接了過來,他盯著照片看了一眼,問:“是俞稚生讓你給我送過來的?”

“嗯。”

“他還說什麽了?”

“他什麽都沒說,只說讓我把照片給您。”孫浩小心地覷著老師的表情,生怕他把照片給撕了,那恩人得多傷心!

好在楚涵沒再有什麽動作,他讓人出去之後接著出神地看著那幾站照片,那是幾張風景圖,看路標和建築應該是在S市,傍晚的夕陽,下班的人群,倒映在玻璃上的人影,抓拍得非常有感覺。

之後幾次寄過來的也大多是這種慵懶休閑的風格,楚涵一開始除了欣賞之外並沒有多餘的情緒,連他自己都驚訝於自己的平靜。

他似乎真的把男人放下了,以至於他可以毫無芥蒂地接受他寄過來的東西。他不理解俞稚生在這種小事上的堅持,但覺得這樣似乎也沒什麽不好,等到俞稚生自己堅持不住了,也就結束了。

所以楚涵並沒有刻意抗拒,直到有一次他從學校回來。那天他忙得不行,一整天都有課,回來洗完澡之後聽到手機響,看也沒看就接起來:“餵,您好?”

那邊幾秒種後才說話:“是我。”男人的聲音低沈地能穿透耳膜,楚涵立馬精神起來了。

他握著手機,心臟砰砰直跳:“你怎麽打電話來了?”

這話問得實在傷人感情,但俞稚生已經習慣了,他忽略心裏的那點酸澀,聲音放輕:“睡了嗎?”

“沒睡。”還有一個月就是期末周了,他還有很多的任務沒完成,這兩天一直到很晚才睡。

“那我給你寄的照片……你都看了?”

“看了。”

“覺得怎麽樣?”

“挺好的。”

“那就好。”

簡單到尷尬的對話,沒有持續多久就結束了。

分開太久,兩人不適合聊以前的話題,而他們現在的交集又少的可憐,可以聊的事情幾乎沒有,聊什麽都顯得不夠親密。

楚涵以為對方還會給他打電話,可那次之後俞稚生就沒什麽動靜了,雖然偶爾還會給他寄過來一些東西,照片啊明信片什麽的,上面印著幾句中學生才會看的歪詩。

但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那首白朗寧夫人寫的那首情詩——

我該怎樣來愛你,讓我計數這些方式。

我愛你直到我的靈魂所能觸及的

深度,廣度和高度,在我視線之外,

摸索著,存在的極致和優雅的思想。

我愛你,如同日常所需一樣必不可少,

如同陽光與蠟燭。

我自由地愛你,如同人們奔赴正義。

我純潔地愛你,如同人們躲避頌揚。

我愛你,用那將我陷入往昔痛苦的激情,

我愛你,用我童年的忠貞。

我愛你,我原以為那種虔誠

早已隨聖徒的消失而逝去。

我愛你,用我的呼吸,我的微笑,我的眼淚,

我的整個生命來愛你!

——而且,我會更深地愛你,

在我死後,只要上帝允許

這首詩賦予的感情太過濃烈,楚涵在中學時第一次讀到的時候就深深地被那字裏行間滲透的熱烈而悲愴的感情所震撼。那個時候他不懂愛情,但又覺得愛情理當如此,像生命般的隆重,又高於生命般的聖潔。

可他成年之後才發現,如同朝聖般的愛情太過奢侈,世俗的感情往往摻雜太多雜質,欲.望太多,剛開始的期望也變成了失望。

到最後才發現,是他期望太高。

楚涵默然地把那張明信片夾進書裏,他猜測俞稚生應該不懂這詩裏的內容,只是隨意夾進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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