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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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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夜晚的清涼晚風吹散了灼熱體溫暖化的麝香氣息。血族的棺材保持著偏低的溫度,內襯絨布柔軟,狹小的區域給予安全感。

溫度,地點,甚至是情景都無比適合一場深度睡眠,但萊恩斯闔上的眼皮後面是一點也不沈靜的瞳孔。

毒素帶來的沖動慢慢退去,留下的是熱情後的一片廢墟。

月色越來越深,萊恩斯擡起摟在安德烈腰腹的手,睜開假寐的眼睛,沈默地坐起身。

衣料摩挲的聲音隨著動作不斷發出,血族的夜晚不符合寂靜這個特點。長靴清淺地敲擊地面,萊恩斯拾起掉在地面的匕首,推開屋門,和枝頭倒吊著的兩只小燈籠正對上眼神。

“哢噠——”

門鎖小心翼翼地合上。

萊恩斯落在腰側的拇指與食指交錯,在空蕩蕩的腰胯部位尋找並不存在的煙鬥。

尼古丁對於心煩意亂的男人來說,是個還不錯的產物。

“我不知道聽墻角是吸血鬼的愛好。”萊恩斯的拇指略暴躁地搓過握緊成拳頭的指節,瞥向枝椏。

小燈籠閃爍兩下,從枝頭飄下,化作人形。

“嚴正聲明,我是從‘瘋子’開始的,在那之前發生的任何事情都和我沒有關系。”戴竹站在枯萎的大樹下,舉起雙手以示清白。

察言觀色是在人類社會中生存的必需技能,戴竹在這方面異常精通。他對上萊恩斯的眼神,嘆了口氣補充:“我連呼吸聲都沒有聽到,真的是剛來。”

“你們兩個違背了我認知內的情人相處模式。”戴竹依靠樹幹,輕佻地調侃,“對於正常人類來說,認識到感情的下一步應該是告白和熱戀,直接進展到……這麽親密的關系實在不在我的設想之內。”

萊恩斯手指把玩著匕首,瞇起眼睛看向戴竹。

氣氛裏帶有一絲茫然和不愉快。戴竹楞了片刻,站直了身子:“情人?告白?還是認識到感情?”

戴竹敏銳地察覺到最後一個詞引起了萊恩斯情緒上的轉變,隨即抑制不住地揚起嘴角:“有趣。但願安德烈醒來不會直接咬死你。獵人先生,趁人之危強迫饑餓狀態下的吸血鬼,嗯……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

“在安德烈咬死我之前,”萊恩斯將匕首收起,抽出銀槍上膛,對準戴竹,“我可以先殺了你。”

“在血族銀質產品的氣味會引來不少麻煩。”戴竹攤開手提醒,“別這麽緊張。”

“為什麽要帶我來血族。”

“幫助舊友解決感情問題?”

“哢噠”扳機輕微響動,戴竹無奈地嘆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和安德烈的確很般配。”

“血族避世許久,人類基本已經忘卻了這個帶來災難的種族。這裏封閉又安全,無論發生了什麽,在吸血鬼們走出禁地之前都不會有人知悉。”戴竹看向被黑暗籠罩的土地,“危機將近而無所察覺,聽起來很恐怖,對嗎?”

萊恩斯眼瞳微縮,聲音下沈:“你想告訴我什麽?那個沃爾德倫,

又是什麽人?”

“安德烈離開血族的罪行之一:弒父。當然這只是個名義上的罪行,血族培養後代的主要目的就是期待他們中的某一個給自己帶來死亡,真正讓族群迫不及待驅逐安德烈的原因是恐懼。”戴竹從枯樹的陰影下走出,目光略過每一扇點亮燈光的窗戶,“恐懼死亡,恐懼暴怒,沃爾德倫是產生這些情緒的源頭。”

“沃爾德倫是最典型的吸血鬼,他的欲望沒有形態與目標,生存的意義就在於填補空洞。虐殺食物,殘害同族,只要是可能使他愉悅的事情,多麽離經叛道都可以做出來。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行為沒有邏輯,所有惡行背後的原因單純是因為‘有趣’。作為血族有名的家族,沃爾德倫的後代寥寥無幾,吸血鬼崇敬他的力量,卻也期待著他的消亡。安德烈是在沃爾德倫那裏活得最久的孩子,在他終於殺死自己的父親之後,沃爾德倫建立起得敬重消失,遺留的對力量的恐懼轉移到安德烈身上。”

“所以你們驅逐了後顧之憂,以防又一個沃爾德倫的誕生。”

“他的意願也如此。”戴竹說。

萊恩斯嘴角緊緊抿起,氣氛凝滯片刻後被打破,“不見得。”

戴竹挑起眉:“我不知道你的依據,但在我與安德烈相處的幾百年時間裏,他對血族沒有任何族群的歸屬。沃爾德倫是壓在安德烈頭頂的巨石,也是給予他生命的‘母體’。沃爾德倫的消失,是安德烈生命的開始也是他生命的終結。他存活的意義就在於變強,然後殺了沃爾德倫。”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萊恩斯。不論聽起來多荒唐,這就是沃爾德倫的目的。意志能夠激起潛能,不在極端處境下,沒有人能帶給沃爾德倫消亡。漫長的歲月讓我們擁有很多過去,安德烈比你想得要危險得多。”戴竹止住話題,有意無意地透過玻璃窗觀察屋內的情形。

“沃爾德倫本應該躺在墓地裏,他的心臟被焚燒,身體被木樁鎮壓,在幾位長老和血皇的確認下才宣布了死亡。所以他的回歸意味著很多東西,我們不知道他為何而來,但一只死亡都無法填補欲望空洞吸血鬼無疑是恐怖的生物。神血的事情是沃爾德倫一手操辦,他致力於研究血族和人類之間的轉換,但我不清楚他究竟想幹什麽。”戴竹說,“你是我的一個無意義的嘗試,至少在未知的危險發生之前,多一個人類知情,這樣顯得血族很公平公正不是嗎?”

“也可能是沃爾德倫迷惑人類的把戲。”萊恩斯沒有解除對戴竹的戒心,血族是狡猾的生物,掉以輕心只會讓自己吃虧。

“你可以這麽猜測。”戴竹回答,“我從來不喜歡血族,血族和血族之間的差異就是普通小麥啤酒和好一些的小麥啤酒。都一個樣子。人類不一樣,他們有的是沒有攻擊力的蘋果酒,有的是刺激的威士忌。人類的滅亡代表著我的樂趣從此消失。如果你非要給我的行為安一個邏輯的話,這是我的回答。”

萊恩斯沈默地打量戴竹,緩緩放開了扳機上的手指,將銀槍收回腰間。

戴竹以一個不標準的鞠躬禮表達了對萊恩斯“善意”的感謝:“多嘴一句,對於我的舊友,希望你負起應有的責任。當然,在你不被他咬死的前提下。獵人先生,你的情緒很難以揣測,我一直以為願意放棄皇室前往血族禁地,是你感情的表達,但現在看來……”

“我說過,欲望和感情,我分得清。”萊恩斯果斷打斷戴竹,拒絕在這個話題上多做討論。

戴竹最擅長也最喜愛在人類的臨界點挖出點神奇的東西,萊恩斯的反應沒有使他感到挫敗,反而興致勃勃。

“別這麽逃避自己,萊恩斯,我覺得……”

戴竹的話戛然而止,在他“得寸進尺”之前,兇器穿破玻璃窗深深紮進了耳朵旁的枯樹幹。

“……”戴竹保持著禮貌的微笑,略帶窘迫地挪開眼瞳,觀察差幾寸就紮進自己脖頸的利器——一根做工精致的羽毛筆,雪白的絨毛還在隨風搖動。

由於速度極快,力度極大,玻璃窗沒有完全破碎,只是多了一個帶著裂紋的孔洞。

戴竹向枯樹相反的方向挪動半步,不動聲色地遠離了奪命的武器。

被小心翼翼關上的屋門打開,安德烈握著門把手,眼瞳冷漠地盯著不速之客:“戴竹,你似乎活得時間太長了。”

“在人類沒有消亡之前,我的生命還是有存在的意義的。”戴竹回答。

“少插科打諢。”安德烈指尖轉著另一只羽毛筆,目光在戴竹的身上流轉,似乎在思考哪裏比較好下手,“把萊恩斯引來血族的賬我們是不是應該一起算一算?”

“我不認為你對這件事的態度是憤怒,安德烈。除此之外,我有別的事找你們。”戴竹在另一只羽毛筆飛出之前識趣地轉移了話題,他從衣服內掏出一張略顯破舊的信紙,信紙被揉成一團,由於書寫力度過重不少墨水滲過紙背,透出大大小小的墨點,“艾德裏安的信,要看看嗎?”

羽毛筆由即將飛出的狀態重新回到指尖,安德烈將目光移向信紙:“艾德裏安?”

“你的反應和我一樣,安德烈。”戴竹把揉成一團的信紙一點點展開,“能讓艾德裏安提筆寫字,事情可不是一般的重要。這值得你邀請我進屋做個客嗎?”

血皇身邊有兩位能力出眾的血族貴族——艾德裏安和科爾。他們出身與不同的家族,是維護維喬萊爾的主要力量。

科爾的家族是正統貴族,歷史久遠,而艾德裏安則半路出家,靠著實力奪得親王之位。

前者穩重寡言,後者離經叛道,在血族是廣為人知的事情。

然而熟悉艾德裏安的人知道,這個貧民窟出身的親王從小就不喜歡讀書寫字,唯一會寫的幾個單詞也是科爾以某種不為人知的手段逼著他學得。能用蝙蝠傳信解決的事情絕不動筆。

安德烈垂眼觀看被畫得亂七八糟的信紙,心情有些覆雜。

信紙上的內容很少,卻占據了整張紙面。字母歪歪扭扭,一個單詞因為反覆修改需要一行才能寫完。

“……”雖然事態緊急,不應拘泥於小節。但這種潦草荒唐的密信依舊讓人很想將某個長相秀氣的貴族摁在桌案上好好學習書法。

“內容大概是,他和科爾在你們約定好的地方。”戴竹察覺到安德烈的情緒,代替艾德裏安完成傳遞信紙內容的問題,“僅代表個人意見,這封……信,也不能全怪艾德裏安。這些書面用語明顯就是科爾的習慣,強迫大字不識的粗人寫信就該有花費時間的覺悟。”

安德烈嘆了口氣,折起不堪睹目的信紙:“讓艾德裏安代筆,證明科爾的情況也不太好。”

“約定的地方在哪裏?”戴竹問。

“維喬萊爾以前專用的藏書室。”安德烈回答,“不過很久之前就被荒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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