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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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通往血獵的小徑上,戴著禮貌身著喪服的女人悠閑漫步,她的帽檐上停著一只瘦小的蝙蝠,藏在大朵黑玫瑰的花心裏。

她像寬闊道路上不滅的鬼混,神秘危險。

“海蒂。”

女人停下腳步,帽檐上黑亮的蝙蝠眼睛瞬間比起,留下一團毛茸茸的灰黑色花心。

萊恩斯與海蒂遙遙相隔,平直的道路是隔絕天使與惡魔的門,獵人在天堂,血族在地獄。

“夜巡值班?”海蒂優雅地站在原地,露出一個標準的笑容。

這個玩笑開得不是時候,至少獵人板著臉,沒有做出應有的回覆。

“我需要你做出一些解釋。”萊恩斯打量四周安靜到只有寥寥幾聲蟲鳴的環境,問,“你為什麽在這裏?貝拉呢?你究竟在做什麽?”

北區的夜風微涼,海蒂裸露的臂肘和腳腕蒼白無比,透著冷艷的紅,她微微擡起頭,依舊維持著微笑:“這裏不是合適的聊天地點。你真的要和我在荒野裏討論正事嗎?萊恩斯探長。”

萊恩斯對這個客套諷刺的稱呼本能皺起眉,飄揚的黑色裙擺奪去了大部分註意力,好似海蒂的存在就只為了這一身喪服。

“你想去哪裏。”萊恩斯下意識地將目光轉向被寬大帽檐蓋住的臉頰,大半陰影灑下,除了艷紅的唇,那裏什麽也沒有。

“集市胡同裏有家為酒鬼開的店,老板娘是個喪夫的母親,有興趣嗎?”

萊恩斯側過身,“聽你的。”

北區集市的胡同裏藏著許多獨屬於下等人的“世外桃源”。糧食發酵後產生的香氣和每一縷空氣相融,堵塞鼻腔。這裏有劣質的牛排和下酒菜,有說大話的男人和講粗話的女人。

衣著精致如黑天鵝的海蒂在裏面格格不入,她的舉止受過教養,聲音刨去情感的冷淡透著居家婦人的溫軟,她的皮膚白皙,臉龐瘦弱。像進入孩子堆的芭比娃娃。

酒館裏大半的眼光都集中在這個帶進了冷風的女人身上。

留著胡子的大叔舉著酒杯朝海蒂吹口哨,讚賞地看了萊恩斯一眼:“眼光不錯?”

萊恩斯對這種混亂的酒館不陌生,他忽視了周圍人的調侃,跟在海蒂身後來到了喧鬧裏最靜謐的一處小木桌。

海蒂點了兩杯啤酒,白沫溢出杯口,淌在木桌上。

仍舊有不死心的客人因為好奇而大量這個格格不入的女人。但夜晚買醉的人們各有各宣洩的方式,一個不會笑的娃娃不比他們懷裏浪///蕩的活人有吸引力。

狹小木桌一半都被巨大的啤酒占據,是需要5個銅幣,就能依靠劣質啤酒過一個美好的夜晚,是很劃算的買賣。

“你想問什麽?”海蒂沒有去碰有缺口的杯把,細小泡沫凝固在酒面上,緩緩下沈,這實在不算什麽好啤酒。

10個銅幣換來了一個不比野外好多少的談話場地,萊恩斯對這個環境不甚滿意,卻也不再挑剔,比起幹凈的房間,海蒂是更重要的討論對象。

“你究竟想要幹什麽?”

“替他管理血獵。”海蒂回答。

這個回答讓萊恩斯沈默了片刻,逐漸升起的違和感又被壓下去半分,“這不是你,海蒂,你應該帶著貝拉去過平靜的生活。”

“我們就這個問題已經討論了很多次,這就是我,萊恩斯。”

“貝拉呢?完全沒有人見過她。”

“她在她應該去的地方,一個平靜祥和的偏遠村莊。”海蒂的眼睛柔順了一些,透過稀薄的面紗,極難分辨。

“告訴我你的目的,海蒂,諾德那麽努力讓你遠離血族與血獵,怎麽可能會讓你來接任會長的位置。你到底做了什麽?”

“遺囑是諾德立得,公正是夜巡做的,這裏沒有任何手腳。我是在完成他的遺願。”海蒂冷冷地回答,像一臺機械,她怔楞了片刻,看向萊恩斯,問,“現在的血獵不好嗎?”

萊恩斯透過那層薄紗,仿佛又看到了在廚房的竈爐前捧著隔熱毛巾,等待曲奇出鍋的婦人,那雙眼睛迷蒙又期待,擔憂又喜悅。

她在問她做得不好嗎?

萊恩斯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海蒂做得很好,她穩住了混亂的局面,整治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但她又做得不好。

萊恩斯根本不知道要如何評價現在的血獵。

憑著對獵人精神的固執於堅持,諾德將欲望壓在深潭底,血獵是一汪表面澄澈的清泉,那些沽名釣譽屍位素餐的貴族們即使再囂張也不敢將臟汙吐在水面上。

海蒂的到來將泉水攪了個天翻地覆,水怪的財寶庫受到威脅,紛紛露出真面目,於是清泉變作流淌著血液的戰場。沒有人喜歡暴政,也沒有人喜歡戰爭。

更何況海蒂的原則是不支持的就是敵人,萊恩斯目睹了部分老友的離去,也目睹過熟人的死亡。血獵的大廳成了刑場。穿著喪服的女人是飄在男人們頭頂上的烏雲。

“你不適合這裏,海蒂,你應該去看看貝拉。”萊恩斯最終逃避了這個問題。

他喜歡諾德的做法,即使血獵在走向畸形,在被蛀蟲蠶食,但最初由戰爭產生的屬於獵人的責任被那些沒有忘記戰爭的人銘記。

海蒂的眼睛黯淡了一秒,又變回冷漠的表情:“你一直在提無用的建議,萊恩斯,你以前可不這樣。”

“是嗎?”萊恩斯不在乎地笑著,有些心不在焉,他盯著已經消泡的啤酒,低下頭吸一口氣,拿出一沓文件來。

這些文件全部蓋有血獵的公會印章,大事小事都有,是來自不同地區的案件通報。這些文件本該下發至檔案室,已處理的歸檔,未處理的轉交給夜巡和獵人們作為工作去查案。

然而萊恩斯手裏厚厚的一沓案件通報他從來沒有見過,印章顯示這些案件已經被審理完畢,有些編了些理由,有些則直接寫了個懸案被草草地處理。

“擅自打量取出已歸檔檔案是不合規定的。”海蒂冷冷地說。

“模糊處理人口失蹤案件是違法的。”萊恩斯把檔案扔在桌子上,小木桌瞬間被鋪滿,啤酒漬也被蓋了個嚴實。

“不止這些,我打聽到南區最近也頻繁出現了人口失蹤的情況,而案件頻發的時間段與你出行的時間段高度重合,我需要你給出一個解釋。”

“你調查我?”

萊恩斯向後仰去,木椅吱吱呀呀地響,“只是順帶,海蒂女士。如果你把獵人們都不當做傻子的話,就應該更註意一點。你究竟要做什麽?”

海蒂和那堆文件大眼瞪小眼,被裹得緊緊的胸脯不停起伏,“血獵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萊恩斯坐直了身體,沈默的聆聽海蒂。

“如果不是諾德,我根本不在乎血獵是否興盛,是否存在。錯誤應該被糾正,而糾正錯誤的最好方式就是消失。我在等待,萊恩斯,我在等待有一天這個害死諾德的破公會土崩瓦解,不覆存在!你懂得嘛!?你們在乎的,我根本不喜歡!”

海蒂套著黑色手套的指尖狠狠扣住桌角,冷漠的面具被撕碎,露出的是裏面被壓抑得太久的悲傷和憤怒。

“這是諾德自己的選擇。”萊恩斯對海蒂的態度並不驚奇,相反,這才是正確的,對丈夫執念的不理解和支持矛盾得糾纏在一起,所以才為海蒂造就了一個軀殼。

“那麽這些呢?”萊恩斯點點桌面,沒有做任何的安慰。

“南區交代的任務,”海蒂平覆心情,回答,“具體內容要求保密,很遺憾,你不在知情範圍內。”

“是嗎?”萊恩斯盯著海蒂,喃喃。

“還有別得問題嗎?萊恩斯探長,我想你今天知道的已經夠多了。”

“的確如此。”萊恩斯點點頭,一張一張收起那些文件,“最後一個問題,你真的忍心留貝拉一個人生活嗎?”

海蒂楞了片刻,猛地站起身:“你管的事情太多了,探長。”

說完,她憤然離去,黑色喪服再此驚擾了酒館裏還清醒著的客人,他們註視著這個帶著薄怒離去的漂亮女人,紛紛在酒館大門合上後吹起口哨。

慶祝那個長相英俊的“花心大蘿蔔”泡妞失敗,遺憾沒有看到美人被拿下的俗套場面。

萊恩斯自顧自收拾好文件,推開酒館的門,消失在夜色裏。

萊恩斯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夜巡。

值班的獵人看到他回來,送來一個消息——海蒂直接回了家,拉上窗簾以後點燃了蠟燭,很小心謹慎。

萊恩斯點點頭示意知道了。

夜巡的規模比以往大了很多。

海蒂的做法讓不少人謹言慎行,但背地裏的小動作卻一點也不少。這不僅僅指那些利欲熏心的貴族,還指不少有資歷的獵人。

曾經的血獵是他們的家,諾德即使嚴肅死板,卻是他們一起戰鬥過的兄弟。他的離去讓這個宛如家族一般的結構崩塌,海蒂和諾德秉承的理念截然相反。不少獵人質疑她的能力,質疑她的品德,也質疑她的目的。

這些獵人們聚在一起,最終經過各種運作通通轉來夜巡,為北區的安全做一份貢獻,總比游蕩在寂靜無聲的血獵大廳,觀看一個女人殺人來得有意義。

這種分離讓萊恩斯意識到,諾德努力了一生的成果原來消失的這樣簡單。

他沒有留下遺體,奉獻終生的藝術品也在他最親的人手下覆滅。這聽起來很無奈,但萊恩斯束手無策。血獵是走到盡頭的老樹,蛀滿了蟲洞,失去活力,也沒有救治的意義。

“你去見了她嗎?”一位值班的老獵人閑聊般詢問。

萊恩斯點了點頭。

“她不像海蒂,對嗎?”

萊恩斯說:“她不像。”

老獵人欣慰地笑了笑,皺紋堆在一起:“愛情原來能將一個人改變這麽多,我都要不認識她了。她在因為諾德的去世而怨恨我們嗎?”

“沒有我們。”萊恩斯說,“只是對血獵。”

“我們就是血獵。”老獵人沈下臉,拍了拍槍,“她不是海蒂,海蒂不會這樣的。”

作者有話說:

說話算數,夠不夠早!

你們想念的萊恩斯上線了!以及還有活在別人嘴裏的諾德(雖然不會有人想念他就是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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