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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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在夜風裏滑翔,落在日行者紮堆的馬車上。

厚重的布簾把車廂遮蓋得嚴嚴實實,油燈已經熄滅,不時傳來打鼾的聲音。

安德烈從邊角擠進車廂,蝙蝠毛茸茸的身子剛好堵住了掀起的布簾,杜絕了所有光亮。

悄無聲息是血族最基本的本領,同時,捕獵安靜的動物也是獵人應該有的能力。

一絲微涼的風鉆進暖熱的車廂,這裏的溫度對日行者很不友好,大多數人都皺著眉沈睡。除了唯一一個,渾水摸魚的獵人。

安德烈踩著車廂內的橫梁一路跨過日行者,在角落裏敏銳地發現了坐姿端正,閉著眼睛的萊恩斯。

車廂狹小,這種暖熱安德烈也不喜歡,於是堂而皇之地他踩上萊恩斯的大腿,一路優哉游哉逛到了黑鬥篷的兜帽裏。

蝙蝠爪子能鉤掛在樹枝,爪尖絕對鋒利。僅隔著一層麻布衣服,尖端毫不客氣地劃過獵人的皮膚,留下許多細長的白印子。

安德烈磨磨蹭蹭,就連從腰部到耳邊這個距離,都不肯紆尊降貴使用一下翅膀,就靠著爪子一點點往上爬。

獵人鬥篷裏藏了不少東西,利爪擦過刀鞘,銀槍,藥劑的聲音層出不窮,在車廂裏好像一支規格龐大的交響樂團。

萊恩斯閉著眼假寐,終於趕到脖頸一沈,安德烈回到了他的“禦用寶兜”,才松開一口氣。

“長官,你醒著的。”蝙蝠的爪子貼著獵人頸窩處的皮膚,絨毛蹭在他耳垂,“你的秘密很多。”

安德烈聲音放得很小,在黑暗裏若有若無,一碰即散。

萊恩斯窩在角落,閉上眼睛,好像什麽也沒聽到。

“安靜。”萊恩斯一把抄起兜帽,顛得安德烈一爪子抓上他的脖頸,並受驚一般叫了一聲。

蝙蝠狀態的血族聲音失真,聽在耳朵裏像是一聲略顯嬌俏的驚呼。萊恩斯哽了一下,說:“有人醒了。”

車廂裏一陣窸窣聲,不知誰打了個哈欠,又躺了回去。

“……”

萊恩斯咳嗽一聲,感受到脖頸有兩顆尖銳的牙齒貼著血管,小巧鋒利,和安德烈的獠牙一模一樣。

雖說馬車內部兩邊有木頭釘緊窗戶,前有厚重布簾遮蓋入口,早晨該有的光還是順著每一個縫隙灑進車廂。

安德烈最終放過了萊恩斯的脖子,因為車廂裏的日行者逐漸醒過來,並且有幾個分外熱絡地湊到了萊恩斯的身邊。

來得人正是霍斯。霍斯身後跟著不少道目光,有信任,有打量,還有不屑一顧。

“馬車停了一會了,應該是到了。”霍斯擠在萊恩斯前面,把小角落堵了個嚴嚴實實。

透進車廂的幾縷陽光被霍斯擋得嚴嚴實實,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是試探,是威脅,還是拉攏。

萊恩斯輕而易舉地從霍斯動作中讀取到了這三重意味,深思熟慮,但略顯刻意。

萊恩斯點頭回應,當做接受了對方拋來的橄欖枝。霍斯溫和地笑著說:“一會我們盡量不分散。”

他說著朝後面望,車廂另一個角落裏坐著三四個男人,還有一個女人,正看向萊恩斯,朝他點頭。

車廂外馬匹輕微的嘶鳴,馬蹄在地上踏步的聲音傳來。緊接著布簾掀開,一位使者探出腦袋招呼道:“到了,出來吧。”

使者把畫著法陣的紙張挨個分發下去,有穿著黑色長袍的女人在前方等待,手裏端著一只巨大的銀盆,裏面裝滿了透明的液體。

女人向日行者們鞠躬,恭敬地說:“歡迎來到神殿,未來的神侍們。請先接受神的贈與,洗去塵埃,並供奉誠心。”

使者指著女人說:“這是修女,你們把手裏的測試紙放進去,並洗手,就可以進入神殿了。”

他說完朝女人也做了個禮:“願神的意願永遠跟隨你我,剩下的事就交給您了。”

女人長得眉眼溫柔,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模樣。她笑起來時足夠美麗,也足夠聖潔。

“使者大人,神吩咐諸位也在此留下參加過幾日的盛典。”

“盛典?什麽時候有這種東西了。”使者回頭看了看屬於使者的馬車,有些猶豫。

“這是神的旨意。”修女端著沈甸甸的銀盆,身形穩健地鞠躬。

“我知道了,多謝修女轉達。”

使者走後修女將銀盆遞向打頭的日行者,“請,神侍大人。”

她的聲音柔和,模樣姣好,黑色長袍把身材一一遮住,只露出如珍珠般的一截手腕。

她就像“神”派下來的天使。

打頭的日行者被一聲“神侍大人”取悅,掏出畫有法陣的紙放在了盆裏。銀盆裏的水瞬間沸騰,紙頁上的墨跡暈染開來,與此同時還飄起一股暗紅色的血液。

等到紙張被煮化,血液,墨水,都消失得一幹二凈,銀盆裏又變成了純潔的透明色。

“凈手。”修女提示。

日行者看傻了眼,慌裏慌張把手伸進去,草草洗了兩下就拿了出來。

他手背的曼陀羅浸入銀盆,像花朵的根紮入了泥土,花瓣處一縷煙霧陡然生長,盤繞著長成了一串字母。

修女在眾人露出驚恐後及時地安撫到:“這是神給予您的評價和認可,大人。”

日行者楞了一會,低頭去看手背的印記。那支煙霧繞成了他的名字和等級,以一種及其妖冶的形態印在了手背上。

不少日行者開始議論。安德烈趴在萊恩斯肩膀上,熱得時不時掀開兜帽,讓刺骨的風貼著獵人脖頸吹拂進來。

“不過是點小把戲。把法陣承載的信息轉移到咒印上罷了。這點法術遇上兩個不同血脈的血跡就沒法成功。”安德烈一邊說一邊仰著腦袋去看目視前方的萊恩斯,“用不用我幫忙啊,偷了別人血液的長官大人。”

萊恩斯的眼瞳往安德烈那裏偏了半寸,抿著唇一句話不說。

銀盆處理陣法的速度很快,隊伍迅速縮減,很快到了萊恩斯。

安德烈把兜帽扣緊,整只蝙蝠連個翅膀尖都不露,完全避免了被發現的可能性。

紙頁掉進銀盆,液體沸騰,修女輕聲“咦”了一聲,喃喃道:“怎麽這張的血液這麽少。”

她擡頭打量萊恩斯,對方半張臉藏在兜帽裏,一言不發,看起來難相處極了。修女提醒道:“通往神的祭品不夠,勞煩您凈手時間長一些。”

萊恩斯點點頭,將右手浸入銀盆。

脖頸間的小蝙蝠翅膀“嘩啦”一聲擦過他耳邊,右手手背瞬間多出一支曼陀羅印記,緩慢地生長,勾勒出萊恩斯的名字和一個花體的字母“C”。

那支煙霧走出的名字筆鋒鋒利,尖銳中帶著一絲游刃有餘,清晰又好看。

修女眨著眼睛,似乎是沒見過這樣的印記。

萊恩斯拿出手,在鬥篷上擦幹凈,問:“可以了嗎?”

“啊!”修女這才驚醒,連忙道,“可以了,願神與您同在,先生。”

萊恩斯點點頭,垂下手臂。長長的鬥篷遮住了手背。他走過修女,遇上了候著他的霍斯。

霍斯和黃毛以及其他幾個日行者紮著堆,見他過來紛紛起身。霍斯點點一旁的指示牌說:“一起?”

萊恩斯點頭,跟了上去。

神殿的位置離修女在的地方有一段距離,要走過一段盤旋的山路。道路只有一條,插滿了神神叨叨的指示牌,周圍圍著欄桿,畫著法陣。像一座披著酒館皮囊的監獄。

萊恩斯落後霍斯幾步,把兜帽摘下。

安德烈得以重見天日,覺得自己熱得差點洗了個澡,皮毛都有些潮濕。

“這次結束我要求休假,你提供的工作環境太差了長官。”安德烈攤開翅膀散熱,洋洋灑灑鋪滿了萊恩斯兩只手掌。

“協助作案是顧問的分內之事。況且這個方案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萊恩斯步履穩健,兩只彎曲的手臂連抖都不帶抖,好像一位捧著蝙蝠幹上供的信徒。

安德烈仰躺著,兩只腳爪揚了揚,送給萊恩斯一個白眼。

“你應該感謝我,如果我不在你兜帽裏,你的紋身一準露餡。”蝙蝠翻了個身,翅膀盡頭的爪子扣在指尖,“作為回報……”

“個人隱私,無可奉告。”萊恩斯知道安德烈要問什麽,態度堅決地回絕。

“到了。”霍斯在前面喊道。

萊恩斯拉好鬥篷,把安德烈扔回兜帽,“這裏……”

面前的建築恢弘壯觀,暗色的石磚被打磨得光滑,石柱高聳,刻著各式各樣的花紋,神秘而聖潔。夾縫裏盤繞了不少青苔植物。墨綠色染在“神殿”上,添了一道歲月的痕跡。

石門緊閉,門前聚集了不少日行者。都對這棟建築嘆為觀止。

萊恩斯的面色卻不太好。

安德烈打量著所謂的“神殿”,突然如同重遇老友一般笑起來。

“哎呀,這不是血獵的舊址嗎,探長大人?”

石門上巨型圓形浮雕裏刻滿了混戰的場面。有帶著獠牙的人類被殺死,有舉起銀槍的獵人沒咬斷脖頸。只有最上面的部分,一位看不清面目,身材削瘦的男人站著,像俯瞰眾生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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