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翠微宮坐落於翠微山下, 宮門面朝北，雖然還未修建完畢，但已經初具規模了。

大堆人馬浩浩蕩蕩地從山腳進入了翠微宮。

魏琳左手邊坐著姚七娘, 右手邊坐著司清，對面還有個姚成宣。

被夾在中間的魏仆射：……

姚成宣就算了, 司清你不去坐你的龍輦, 跑來我這裏湊什麽熱鬧？！

姚成宣上車的時候, 姚七娘仍舊自在地拉著她的衣袖, 直到司清也跟了上來，姚七娘瞬間又變成了渾身緊繃的模樣。

司清挑選皇後人選，自然是經過重重考量的。

五望七姓不要, 身份太低微的也不要，太招搖的也不要, 挑挑揀揀到最後，滿朝文武最終將姚家女送到了他的面前。

魏琳嘆了口氣。

要說司清完全是出於政治考量才選的姚七娘，也不盡然，姚家適齡女娘有好幾位, 姚七娘相貌才情俱不是最出眾的, 為何偏偏選了她呢？

可惜這位還未開竅的小皇帝不知道怎樣表達自己的好感。

姚七娘聽見她的嘆氣聲，偏頭問道：“怎麽了？”

眼神中盡是關切。

雖然她和魏琳不過交談了片刻，卻已經將魏琳劃到了自己人的範圍裏了。

還是頭一次有人和她說起這麽多的事情, 以往家裏人只會告誡她少言少語，要端出皇後的模樣。

姚成宣雙手抱胸，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司清順著她的目光，也盯著魏琳看。

魏琳頓了頓：“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

這話發自她的真心。

馬車上氣氛凝固, 她巴不得快點抵達翠微宮, 脫離這一尷尬現場。

姚七娘看了看車外的風景, 安慰道：“應該快了吧。”

她想起魏琳好像不怎麽習慣坐馬車，於是又倒了杯涼茶遞給她：“壓一壓。”

司清看著兩人的互動，張了張嘴，但什麽話都沒能插進去。

姚成宣嗤笑一聲道：“她身子骨太弱，自己不好好鍛煉，你管她做什麽？”

眾人得知她是女娘後，態度多多少少有些變化，只有齊沐和姚成宣還和往常一樣同她玩鬧。

魏琳潤了潤嗓子，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讓你多讀書，暈車明明是因為前庭器官敏感性過高。”

姚成宣撇了撇嘴，沒理會她的嘲諷。

魏琳時不時會蹦出些怪言怪語，他們都已經習慣了。

姚七娘反而認真聽了進去：“前庭器官是什麽意思？”

魏琳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她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司清看著她倆的動作，癟了癟嘴。

這種插不進去話的感覺讓他異常難受。

魏琳可不管他怎麽想的，好不容易捱到了目的地，她趕緊跳下馬車，脫離被兩人夾在中間的局面。

翠微山的氣候確實比長安城涼爽不少。

司清跟著跳下馬車，一轉頭就看見魏琳扶著姚七娘下車。

司清：……

他認真盯著兩人好一會兒，不停地安慰自己魏琳是女娘，都是女娘，又沒什麽……

到了翠微山下後，所見皆是一片碧綠，他領著朝臣們往翠微宮內走去。

他們穿過雲霞殿後，就來到了翠微殿，競標也將在這裏舉行。

魏琳跟著隨從的指引來到自己的房間，和姚七娘約定好明日在這裏相見。

到了第二日，姚七娘果然如約過來了。

文武百官都住在這一片，她還是打著找姚成宣的旗號才能順利進來。

魏琳將自己的道具都抖了出來，墊肩、增高鞋墊、束胸、亂七八糟的脂粉……

姚七娘看呆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魏琳就將一件圓領袍比在她的身前：“這件怎麽樣？穿上會不會大了？”

姚七娘聽到這話，才回過神來：“啊……我可以改一改的。”

她在家的時候，女紅是必不可少的課程。

她按照魏琳的指示打扮好了，轉著圈圈查看自己的模樣。

不是所有人都像魏琳那般天生條件優越，稍加打扮便讓人看不出端倪，姚七娘換上男裝後，仔細打量還是能看出女娘的影子。

她擔憂道：“這樣會不會被發現啊……”

“沒事，”魏琳早就做好了打算，“只要不會被人認出來是你就行了。”

就算有朝臣發現了，她也可以說是隨行的宮女。

“走。”魏琳拉著她一路到了翠微殿。

翠微殿外早已候滿了人，世家大族們紛紛派出自家的代表，來參加這一次的競標。

工部尚書激動地搓了搓手。

只要能在這一次的競標上將成本賺夠，那他就能安安心心地打造寶船了。

眾人依次排隊進去，殿內早已備好了座椅，還搭起了高高的臺子，魏琳牽著姚七娘坐到了第一排。

按照她的身份，她確實有資格坐在這裏，姚成宣也坐到了自家妹妹的身後，擋住了後面人的視線。

魏琳回過頭，和他對上眼，笑了笑。

計劃通。

這樣就沒有多少人能註意到姚七娘的存在了，只需要擔心她身邊的另一個人……

魏琳還在思考中，就看見工部尚書走了過來，雙眼發亮，盯著臺上的幕布不知道在想什麽，頭發絲都翹了起來，根本沒註意到身邊的生面孔。

這樣也行吧。魏琳松了口氣。

眾人都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這副場景，頗有些像後世的拍賣會。

魏琳確實是從拍賣會上得到的靈感。

工部尚書摩拳擦掌，就等著幕布揭開的那一刻。

但在那之前，身為主辦方的司清還要上臺發言，魏琳瞅了一眼身著繁覆禮服的小皇帝，對著姚七娘小聲說道：“他肯定又要講很久。”

司清在邊疆大營的春晚上發言，說是簡單說幾句，結果嘰裏呱啦說了一通，魏琳聽得昏昏欲睡，反而身邊的軍士們個個熱淚盈眶。

想來這次也是如此。

姚七娘點了點頭。

意思就是不用怎麽認真聽，她明白了。

司清一上臺，就看見她倆湊在一堆嘀嘀咕咕，姚七娘還態度親昵地挽著魏琳的手。

司清：……

有沒有搞錯！朕身為主辦方要上臺發言，還要看朕的小皇後和朕的臣子在臺下手挽手？！

要不是在場人都盯著，他差點就維持不住臉上的表情了。

朕好氣啊！司清深吸一口氣，用最快的速度背完了開頭的稿子，然後說道：“……現在就開始吧！”

他拖著厚厚的禮服健步如飛，飛快地閃下了臺子。

魏琳簡直要懷疑自己的耳朵了。

怎麽這麽快就結束了？這還是那個拿著喇叭把她念得快睡著的司清？

朝臣們並沒有因為這簡短的開場白而受到什麽影響，反而因為開始得太快，讓他們更為激動，一個個全神貫註地盯著臺上。

幕布被緩緩拉開。

一架足有一人高的寶船模型，展現在了眾人的眼前。

不少人發出驚呼，工部尚書漲紅了臉，雙手握拳，對著空氣狠狠地來了一下。

是我做的！好耶！

與之一同展現的，還有一張大大的世界地圖。

魏琳：謝邀，地理老師的基操而已。

殿內的聲音格外嘈雜，眾人無不驚嘆眼前的這一切。

有人不解詢問那一張輿圖是什麽，魏琳笑了笑，從容地走上了臺。

她指著世界地圖上的一個小點：“這裏就是長安城。”

翠微山能縱覽整個長安城，在眾人眼中龐大的城池，在這張輿圖上，卻只有小小的一點。

魏琳指著地圖上的點，給他們解釋這是哪裏，就像往常她在教室內給學生們上課一樣。

“……所以我們從福州出發，順著海洋，就可以一路到達天竺、波斯等地，再往西走，便是另一片大陸。”她點了點世界地圖上的非洲。

她的手指又往上移了移：“從這個海峽進去，便可以到達西方七國，就是這個小島，沒錯，這麽小一塊兒地方都分了七個國家，他們那邊還在戰亂之中……”

直到九世紀初，這裏才會統一，成為英格蘭。

現在的日不落帝國，對於大夏來說，還是蠻荒部落一樣的存在。

有人發現了這張輿圖的端倪，問道：“世界難道有兩個盡頭嗎？”

魏琳所繪的這張地圖，將大夏放在了正中央的位置，左邊是歐洲和非洲，右邊是南北美洲。

看上去就像有東西兩個盡頭一樣。

魏琳又指向了最左邊的海洋：“船隊到了這裏，再往西走……”

她又轉過身，指著最東邊的海洋：“就會到這裏。”

工部尚書嗤之以鼻。

不止是他，許多人也被魏琳口中的話驚呆了，紛紛反駁道：“天圓地方，你的輿圖便是方的，這怎麽能直接過來呢，除非……”

除非世界是圓的。

魏琳對於眾人的反駁，不在意地笑了笑：“天圓地方不也是假說嗎？有何證據能證明天圓地方呢？”

在後世有人試圖理解天圓地方，看上去最可靠的猜測，便是那時候各大陸間還沒有分開，大陸還是一整塊兒，才有了天圓地方的學說。

魏琳所提出的說法，違背了他們所學，遭到了不少人的激烈反駁。

甚至有人情緒激動，想要上臺阻攔她繼續說下去，不過被其餘人聯手攔了下來。

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站了起來，怒斥道：“那你又如何能證明你的說法是正確的？你不也是假說嗎？”

魏琳長籲一口氣：“這就是邀諸位前來的原因啊。”

“我等組建船隊，便是想驗證到底是天圓地方還是天圓地圓，如果船隊一路向西，卻能回到福州，不就驗證了我的猜想了嗎？”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眾人因為過於激動，而揮舞的雙手。

要去反駁聖人的學說，是何其困難的一件事。

魏琳的主要目的還是希望能帶回來更多的作物，但既然他們都這麽說了，她不介意陪他們好好賭一場。

姚七娘身處漩渦之中，雙眼緊緊盯著臺上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剛才有一瞬間，她覺得魏仆射有點孤獨，就像是……

就像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能夠理解她一樣。

魏琳面對著殿內所有人的怒意，臉上不顯懼色，繼續說道：“聖人也是人，人無完人，有錯誤是正常的。”

“既然諸位不信我，那便讓船隊來證明吧。”魏琳笑道。

她的臉上散發著前所未有的光彩：“等船隊行駛到了西方的盡頭，自然就會知道到底是天圓地方還是天圓地圓了。”

“邀諸位前來，也是為了將船隊組建起來。”魏琳頓了頓。

她眉眼彎了彎：“無論結果如何，都將驗證聖人學說，在座參與的諸位必將——”

“青史留名。”

作者有話說：

魏琳：當時就是感覺到了一股科學的力量籠罩了我，渾身都開始發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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